第40章

“我本来觉得年龄大的人可能会更容易想要回家,但我发现并非如此。不过,每个人都必须为自己做决定。”他站起身从汤姆身边走开,坐到亚当的身旁。“老朋友,你怎么看这件事?”

安的父亲又一次伸屈着他僵硬的手,用手指小心的按摩指关节来缓解疼痛。

“我会说,威尔,这是一个巨大的诱惑。”他的手不动了,他很长时间都坐着一动不动,犹如一块岩石一般,脸隐藏在阴影中。之后,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来平静地望着他朋友的眼睛。“而且还是来自魔鬼的诱惑,威廉。我对此毫无疑虑。因此,看来我会留下,以避开那个讨厌的家伙。”

威廉·克莱格那张皮子一样的老脸上褶起了一堆皱纹,他似乎咬着了虫牙;接着那痛苦的表情放松下来,变成一副听天由命的笑容,他伸出了手。

“你头一次说对了,亚当。看来我会跟你一道儿留下,坚持到底。”

亚当握住那只伸出的手,两位老友悲伤地对着彼此微笑了一会儿,暂时忘记了汤姆和周围的其他人。看着他们,安突然感觉内心涌起一阵同情与钦佩。她顿生一个荒唐的愿望,想要像一位母亲一样拥抱他们俩,就好比他们不是头发花白、满脸堆满沧桑皱纹的男人,而是两个小孩,发誓要在游戏中忠于信仰,而丝毫不理解其中的危险。

“但你们疯了,你们俩都疯了!这就像伊斯雷尔说的那样,主已经给我们征兆了!”汤姆不由自主地介入他们,他的大脸阴沉着,对他们又是心痛又是关心。“蒙莫斯……”

“这是涉及每一个人和他的良知的事情,汤姆。我已经跟我的良知取得和解,你与你的,也一定要同样如此。但不要再跟我争论来烦我了,我已经听过了,而且我意已决。”亚当平静地站起身,走到一个桶边取水洗碗。

火堆边的讨论还在继续,但安顾不上听了,而是跟着父亲。她静静地站在他身后,因此他最初并没有看见她。她记得自己还很小的时候,一天,他正在卸马鞍,她悄悄地向他走来。他起初并不知道她在那儿,但当他转过身看见她的时候,他的脸就像太阳一样灿烂。他将她举起放在肩上,从鞍囊里拉出一个小小的木制十字架,这是他在埃克塞特市场上给她买的礼物。她希望自己将它随身带到这儿了,但它还在家里放着,就在她床边一个小抽屉里,到现在,它在那儿已经放了许多年了。

那时,在她眼里,他看上去如此高大强壮。现在,她跟他一样高了,他的行动孱弱而疲惫。她不知道自己是否打扰了他。

亚当非常小心仔细地洗着碗,似乎这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事情;之后,他突然将它扔到草地上,然后靠在马车边上,将头埋在胳膊里。安站在一边尴尬地看着,不知该如何是好。她正要伸手去抚摸他,这时突然有人在车里动了一下。于是,亚当抬起头看见了她。

“安!你现在又要干什么?”他的声音在斥责她不该打扰自己。

“没什么,父亲。”她低下头避开他满含热泪的眼睛。“我……只是想说我觉得,你不去祈求宽恕是对的。”

“对的?那么你想要我被杀吗?”

“不,父亲,当然不是!”她注视着他,接着便转身而去,她被他声音里的怨恨吓坏了。但他跟着她绕过了马车,直到她站定并且心不在焉地凝视远处云端浅玫红的晚霞。

“对不起,安,原谅我。说这话真是太愚蠢了。请原谅我。”

“我原谅你,父亲。但你为什么恨我?”

“我不恨你,丫头。你是什么意思?谁说恨你了?”

“当你看着我的时候,我可以从你的眼神里看出来。这是因为我跟汤姆的事情,是不是?就是因为这……你才想死吗?”

她感到恶心,好像肚子被人踢了一脚一样。也许让父亲做出这个选择的不是勇敢,而是耻辱——带着像她这样的女儿回家,是他无法忍受的耻辱。如果真是这样,她……

“我不想死,安,亲爱的。如果可以避免,我不打算去死。如果主愿意,而且我们就像在菲利普的诺顿村时那样团结一致,我们就可以获胜,继续活下去。”

“但如果你请求宽恕,你必然会活下去。”

“如果我请求宽恕……就像你说的那样,安。”亚当疲倦地摇摇头,他的目光透过昏暗的光线,越过田野,望着远处那面大旗在晚风中懒懒地飘扬着。除了上帝别无所惧。“这是……这是关乎一个男人自己良知的事情,你知道,而我……我不能因为伊斯雷尔给的那些原因——或者是汤姆那个小兔崽子的话,就请求宽恕,然后回到家里!我不能因此而活着。”

他又摇了摇头,深深吸了一口气,仔细品味着空气的味道,他有可能闻不了几次了。

“这么说,这不是因为我。”

“不,安,不是因为你。”但他看着她的时候并没有笑。“但至少为了你,我很高兴有这个宽恕,因为你可以跟着那些要回家的人一起回去了,还能带上这些可怜的伤员。”

“不,父亲。”

“是的,安。我对此不容你有任何异议。军队不是姑娘待的地方,这点,我们已经看得太清楚了;而且一旦打起来,情况可能会更糟,而且,我们肯定很快就会打起来的。”

“那么,我不是刚好应该在这儿照顾伤员!”

“你不许在这儿!你要跟那些要走的人一起走!”

“那我跟谁一起走?汤姆吗?”

他张开嘴接着又打住了,浑身颤抖不已。

“告诉我,父亲,我该跟着哪个叛徒走?你可以托付哪个懦夫来照看你的女儿?如果这里危险,跟着他们会更糟!”

他沉默不语,向远处朝约翰·斯普拉格前往的教堂望去。“叫别人懦夫是很容易的,安,毕竟你不用做出决定。”接着,他突然看见蒙莫斯帐篷附近有一阵骚动,一个熟悉的坚定的身影又出现了,正带领另一群人朝他们大步走来。亚当叹了口气。

“你要跟着你的教父约翰·斯普拉格一起回去。”

安看着约翰·斯普拉格大步走上小山向他们走来。她不知道一个人怎么会看起来如此自信而意志坚强,可是,刚才他还决定要抛弃他的朋友,并且背叛他一直在为之战斗的事业。接着,她注意到他身后人群中有点古怪。一个男人——又矮又壮的——跌跌撞撞地走着,差点就摔倒了,要不是另一个人——罗杰·撒切尔,是他——抓住他的胳膊,使劲将他拽起来。他在拉他的时候,安看清楚了,那个矮个子是托马斯·戴尔,那个给他们带来王室公告的人,而他走不稳是因为他那粗壮的铁匠的胳膊被牢牢地绑在身后。罗杰·撒切尔狠狠地推着他向前走,此外,安还看见韦德上校在他的另外一侧坚定地大步向前走着。

约翰·斯普拉格严肃地走到他们跟前,一边看着其他人跟上来,一边冲着亚当笑了一笑。

“我们的新朋友看来运气不好啊。亚当,我把他带到那个能将他的福音传遍整个营地的人那里了,但韦德上校似乎没有皈依。蒙莫斯国王也没有。”

亚当目瞪口呆地看着他的朋友。“那么……上帝原谅我怀疑你,约翰!但我以为你打算跟这条毒蛇一起走,而且还要帮着他!”

“我就是要看起来这样的,亚当,要不他怎么会跟我走?而且恐怕我一旦告诉他大实话,我们中一些人会站在他的一边,而不是我这边。”

“是有那样的人。”他们转过身来看,那一群人已经走了上来,罗杰·撒切尔将那个蹒跚而行的铁匠向前推到围着火堆坐着的一圈人当中。他们热切的讨论戛然而止,大家都转过身来聚精会神地观望着。

“看来在我们当中有一个叛徒,朋友们!”罗杰·撒切尔凶狠地环视人群,之后,愤怒地指着托马斯·戴尔。“这个一身肥肉的叛徒,他来到我们中间散布恐惧和怀疑,全是为了帮助我们的敌人,天主教的约克公爵。”他轻蔑地举起那个公告。“而且,他还给你们看了这个!”

安在观望的人群中搜寻,想看看汤姆和伊斯雷尔·富勒对此会有何反应,但她只看见了汤姆,他的脸色阴沉,一脸的警惕。

罗杰·撒切尔继续说道:“嗯,朋友们,我不知道你们如何看待此事,但我,作为队伍的一分子,很高兴。因为我来自克里顿,我想你们都一样,是与魔鬼和他的所有鬼花招战斗,这样我们才能让上帝真正的宗教再次回到我们当中。而当魔鬼带着这样的花招来到我们中间,我们才能看得更清楚我们要与之战斗的是谁!”他轻蔑地指向板着面孔的戴尔,接着又降低声音继续阐明他的下一点。“朋友们,还能看出来,我们已经让敌人多么胆战心惊。你们认为,如果不是他担心自己的生命安危,他会这样主动地抛出如此谄媚的谎言吗,还有这样一个貌似公平的承诺吗?”

“这不是谎言!”戴尔大声喊道。“这是大实话。我见到他们了……”

“闭嘴,你这个叛徒!否则,我会省了刽子手的麻烦!”韦德上校恶狠狠地拿枪指着那个人的头。罗杰·撒切尔叹了口气,又转向其他人。“即便这是真的,也不过是魔鬼一时的善心,等他秋后算账时他会更残忍。就像一个人投饵引鱼儿上钩一样。但如果这儿有人因为胆怯或者愚蠢,要离开的话——绝不挽留!正如圣经上所言,‘没有勇气而战的人,就让他离开’。因为这是上帝的军队,我们这里只想要上帝的战士。但在此之后,不要让他假装是我的朋友,再次出现在我面前!”

他气愤地转过脸去,安又在搜寻一张张面孔查看他们的反应。大多数看起来很严肃,有几个满脸的警惕和愠怒,就像汤姆刚才那样子。她不知道伊斯雷尔·富勒到哪儿去了。当她再次寻找汤姆,发现他也已经不在那儿了。散会后,那些满脸警惕的人中有几个悄悄避开营火,在阴影里聚集起来。

那些离开营火的人一定是散播了托马斯·戴尔带来的消息,因为等第二天早上点名的时候,才发现有将近一千个人在夜里离开了军队。但安还是在那儿,而且暂时父亲没有再说要她离开的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