邻里风波

牧场上的老汉人 贺先枣 第2页,共2页

扎西冷笑一声:“牛都死在这里了,哪个能把不是毒死的证据拿出来?”

张医生站起来,说:“这头死牛就能把证据拿出来,只要剖开看一看,一切都会清楚的”。

洛扎说:“对,把死牛开肠剖肚一看就明白了”。

扎西说:“哼,死了的牛、没死的牛都不会说话,剖开就剖开,未必一根牛尾巴就能值一头牛的价钱?”

达吉猛地朝扎西面前跨过一大步,恶狠狠地说:“你割了我家的牛尾巴,这个耻辱又该是什么样的价钱?恐怕不止十头牛的价钱吧?”

尼麦急忙站到两人中间,大声说道:“都冷静一点,都冷静一点,还是让事实说话为好。来,你们几个小伙子给张医生帮忙,把死牛拖到平坦的地方”。

趁人们七手八脚在抬死牛的时候,尼麦走到根秋多吉老人身前,说:“多吉阿爸啦,今天这事,多亏你及时打了电话,不然就要出事了”。

根秋多吉说:“嘿嘿,我从来没有用过手机打电话,今天看到达吉的手机就在火塘边,听到他们在帐篷外越闹越厉害,记得你说过的那个110,没想到就通了”。

几个小伙子和张医生一起,把死牛的牛皮剥开,张医生手脚利落地剖开了死牛肚子。

死牛的胃里几乎没有任何东西,在死牛的胃里,张医生很快就找到了两截都有一寸来长的细铁丝,铁丝插在牛胃壁上。铁丝怎么就会刺穿牛胃?

“不是饿死也要痛死,这头可怜的牛”张医生叹了口气,抬头看了看围在身边的人。

扎西的女人也看见了铁丝,突然尖叫道:“牛只会吃草,牛怎么会吃铁丝?肯定是被毒死的,肯定是……”

尼麦脸色铁青,扭过头问那女人:“连看到的事实也不承认?难道说有人会把铁丝从牛的嘴里灌下去的?”

扎西的女人一闪就躲进了人群。人群中还有人说,铁丝归铁丝,毒死了的牛,眼睛是看不出来的。有人附和道,就是,扎洛敢不敢煮点这头牛的牛肉来吃?

尼麦走到死牛旁边,蹲下去仔细地看那头牛的牛胃,突然转过头问张医生:“如果人吃了中毒的牛肉,发作要多长时间?”

张医生摇摇头说:“所长,这头牛不是中毒死的,是饿死的,太痛了,它想吃草也吃不下去,这头牛这么瘦,已经饿了很长日子了”。

尼麦所长用一根小木棍,从牛肚子里挑起了肠子看了看。

尼麦又问:“如果是中毒,牛肠子上是不是也有毒?”

张医生说:“如果真是中毒了,它身上的肉里也当然有毒,肠子上自然也有。”

尼麦所长说:“张医生,把刀拿给我”。

张医生没有弄懂尼麦所长的意思,望着尼麦,却没有把手里的小刀拿给尼麦。

尼麦所长身后的一个小伙子,从自己腰上抽出一把刀递给尼麦。

尼麦右手执刀,左手两根指头从死牛的腹腔里提起一段牛肠子,轻轻一割,他的手上拿起一截约有两寸长的牛肠子。他慢慢地把那截肠子提高,让围在四周的人都看见。然后把肠子在空中抖动了几下,肠子中有一些很浓的液体被抖了出来。

人们都不明白尼麦所长要做什么,没有人说话,没有人问,都不眨眼地看着他手中的那截死牛肠子。

尼麦这时开口说道:“大家都看清楚了吧?这是我刚从死牛肚子里割下的牛肠子,现在我不洗也不煮,就把这截牛肠子吃下去。如果这头牛是中毒死的,这截牛肠子上一定还有毒,我如果中毒,跟在这里的任何人都没有关系。如果我中毒了,洛扎就要赔扎西的牛……”

洛扎听了不由打断了尼麦的话头,说:“我又没有毒他的牛,尼麦所长就算是你中毒了,也跟我们家没有关系,万一是别人投了毒呢?我为什么要赔他的牛?”

尼麦说:“洛扎,你先不急,听我说完。你没有毒死他的牛,你就不用担心,张医生刚才已经说了,这头牛不是中毒的死的,所以我也不会中毒。我敢吃这截肠子,就是为了证明这头牛不是中毒死的,我吃了这截肠子没有事,扎西就要向洛扎赔礼道歉,一是割了牛尾巴的事,二是为今天跑到洛扎家门口的事”。

众人都没有反应过来,只见尼麦所长一扬脖子,把那截牛肠子丢进口中,一下就吞下了肚子,人群中爆出了一阵惊叫。

尼麦所长笑嘻嘻地对在场的所有人说:“你们看到的,我吃了牛的肠子了,大家都在这里等一等,看我是不是会中毒倒地”。

洛扎一把握住尼麦所长的手,说不出话来,嘴里只是不停地说:“唉,你呀、你呀”。

张医生对达吉说:“家里有没有白酒?快让尼麦所长喝一口白酒,肠子没有毒,但是脏呀,搞不好一会儿就要拉肚子,快拿点白酒来呀”。

看得发呆的达吉听张医生这么一说,嘴里“哦哦”地应承,转身就回了帐篷。

看到尼麦美美地喝下了两大口白酒,扎西这也才长出一口大气。

一直没有说话的根秋多吉示意达吉把自己扶起来,达吉和洛扎赶紧过去把老人架起来。

老人对着正在交头接耳的人们说道:“我家洛扎他们没有把自己的牛群看好,好几次都跑到扎西家的草场上去了,开春时节,还跑去同扎西家的牛羊争干青草,谁都知道,开春的干青草是救牛羊命的,关系到一家人一年的收成,是我们家洛扎他们有错在先。今天,当着尼麦所长的面,在这么多乡亲面前,我就替洛扎、达吉两兄弟给扎西一家人道歉”。

达吉急了,大声说:“阿爸,你这是怎么了?他割了我们家的牛尾巴,我们还给他道歉?”

洛扎接着说:“从今以后,是不是谁都可以欺侮我们了?阿爸啦,你年青时的豪气哪里去了?谁不知道,为了不给迎面来的嘎加让路,你把嘎加的腿都打折了,为了这个你不得不逃到了青海的果洛那地方去了,一跑好多年,你都没有说自己有错啊,现在你是怎么了?”

根秋多吉说道:“那又怎么样?嘎加我们两家人安宁过没有?不是共产党来了,解放了,我们两家能安宁吗?我就是想起了这件往事,我才要你们忍的”。

根秋多吉老人对扎西说道:“扎西呀,同一条沟里舀水喝,同一片草地上放牛羊,抬头不见低头见,你和洛扎他们都是兄弟呀,兄弟间讲的就是和气,要和气就不能斗气。人老了经历的事多,你们要听我的才对,尼麦所长,你说我讲得对不对?”

根秋多吉老人话头一转,继续说道:“今天尼麦所长在这里吃下了死牛的生肠子,他为的是啥?有良心的人都会明白。万一真动刀了,死的伤的,还不都是我们这片牧场上的兄弟姐妹吗?尼麦所长吃了死牛的生肠子,不会得病的,有菩萨心肠的人是有好报应的。怕就怕我们把尼麦所长的这番好心辜负了,我们对得起他的一番好心吗?”

刚才还如好斗的公鸡的两群人这时也没了火气,有的人坐在草地,再没有人把手放在腰刀的刀把上,那些女人小孩们把揣在怀里的石头掏出来,悄悄丢在了地上。洛扎的女人把洛扎手里的木杆拖了过去,支起了帐篷的一条绳索,洛扎看了一眼看,也没吱声。

扎西的女人找到了去追打两个玩水小孩子的机会,自己跑回自家的帐篷去了。

扎西对着老人不断地点头,却一时却说不出什么。尼麦所长见状,说:“我可是有点想喝口茶了,不知你们哪家愿意请我喝碗茶?”

根秋多吉说:“到我家的帐篷里喝,尼麦所长,你就在我家帐篷门前呢”。

扎西说:“我家的帐篷也不远,几步就到了,还是去我那里,我那里有新鲜的肉呢”。

尼麦所长说:“我有个主意,喝多吉阿爸家的茶,吃扎西家的新鲜肉。这样呢,扎西就要跑一趟路,去把新鲜牛肉拿到洛扎的帐篷里来,如何?”

扎西愣了一下,接着就笑了:“好,我就去拿些肉过来,就依尼麦阿哥说的,算我向多吉阿爸、洛扎大哥道歉了,其实,把你家那头小牛的尾巴割下来的那一刻,我就后悔了,怎么能割牛尾巴呢,那是很伤人心的。又一时昏了头,想的是做都做了,又说自己后悔,怕人家笑话自己胆小,就那么硬撑到今天,听到自己家的一头牛死了,就以为一定是洛扎、达吉他们报复,鬼迷了心窍,怒气让自己失去了理智,差一点铸成了大祸”。

洛扎也“嘿嘿”地笑了两声,说:“也怪我,自从那次扎西割了自己家一头牛的尾巴,我就一直记在心里,心想找到个时机,要把公道讨回来。所以今天扎西他来闹,我想的是正是讨回公道的好机会,所以就……幸好没有出事”。

扎西说:“是我这个人小气,我不是心痛洛扎大哥家的牛来吃了点草,而是怕洛扎大哥家的牛和我家的牛混熟了,会把自己家的牛带跑,在别人家,以前发生过这样的事,是我多心了,一时没想明白,做出了得罪多吉阿爸和洛扎大哥你们家的事情,尼麦所长阿哥说得有理,是该由我向洛扎大哥一家赔罪……”

洛扎急忙接话:“话说明就是了,还说什么赔不是?要说赔不是,我也有做得不对的地方,自己家的牛都没看住……”

尼麦所长说:“我看还是一边喝茶一边说话好一些,不然口要说干的,两位以为呢?”

扎西说:“我这就去拿些肉来,边喝茶边说……”,说罢就要转身,尼麦却喊住了他,伸手把扎西的一只手抓住,一只手把身边站着的洛扎的手抓住,用力把两个牧场汉子的手拉在了一起,说:“洛扎也一起去吧,两个人在一起了,劲大,多拿点过来”。

扎西和洛扎不由都笑了,两只手真的握在了一起,围在四周的人都笑了起来,男男女女都说:“这下好了,这下好了。”

尼麦跳到根秋多吉老人身边,扶起老人,说:“我们回帐篷等他们拿肉过来,那截生肠子我刚才都没敢嚼,一会儿肉煮熟了,我要好好嚼一嚼,肉要嚼才知道肉香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