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美丽的南方 陆地 第2页,共2页

每个人经历了一场活生生的阶级斗争,又参加了劳动锻炼,思想面貌都有很大的改变,觉得比在课堂和书本学到的实际多了,有人就说是拿金子也换不来的一次收获。有的人带了这南方特有的瓜果、花卉的种子回去,让它在北方生长;有的搜集到红豆、竹枝,跟老乡们换得的壮锦,当做宝贝似的,准备拿回去做纪念。总之,认为是一生中难忘的一次经历。

夕阳依依不舍地隐进耸入云霄的远山去了,河面上三三两两的渔船让东南风吹着白帆,慢慢驶回港湾。工作队的同志对着最后一次的麻子畲的黄昏特别流连。有的在河滩上徘徊,思索着明天的工作和旅程;有的在村头的榕树下注视着雀鸟的归巢;有的在绿草如茵的草坪观赏着大自然的美妙。

杜为人下午还开了个会,当他吃过饭来到河边洗脸的时候,人们都已经陆续地往回走了。上弦月已经同星星一起出现。

“你怎么这时候才来呀?”一个蹲在河边石头上的人回过头来问了他。

杜为人仔细看了看,认出是全昭。顺口说道:

“在这些事情上,我往往是个落后分子!你怎么是一个人了呢?”

“那些鬼东西,都急着回去打‘信不信由你’,不等人家。我索性就在这多待一会。这儿多凉快!”全昭把两只腿伸到水里,让轻柔的水静静地在她脚背流过。

“你晚上没有会了吧?”停了好一会,全昭才找到这句话来问。

“没有了,今晚我给自己放个假。你有什么事吧?”

“没有。”全昭不好意思地说。

杜为人很快就把脸和脚洗了,“走吧!”他向全昭邀请。

全昭觉得回去没有什么事,一时也睡不了,不大愿走。但是,她却站起来同杜为人并排着走。他们没有往村里来,而在河滩慢慢地走着。朦胧的月光把周围的山岭、河岸和树林,披上一层薄纱,微风把暑热的空气渐渐吹散。疲乏的大地仿佛透了口气,躺在那里休息。

“你到什么地方决定了吗?”全昭问。

“地区是决定了,具体地点还说不准。”

“那,人家要给你写信,寄到哪儿?”

“谁会给一个不知对方地址的人写信呀?要写信的人他自然会知道地址。”

“这就难得说了,世界上发生的事情就有许多你自己是预想不到的。”

“一般说是这样的。可是,我以为这应该是例外。”

“杜队长,你可是哲学味道太重了!”

“那有什么办法呢?生活本身就充满哲学嘛。”

“反正总是讲不过你。”全昭生气了,马上扭转头往回走。

杜为人这才觉得再开玩笑,弄到不欢而散就不好,一时不再说什么。两人沿着河滩走了好远,已经快到渔船停泊的河湾,前面有几点灯火,风吹着芦苇发出轻轻的私语,夜开始静下来。

“大家都带了一两样东西拿回去做纪念,你得了什么?”杜为人终于用心地想出这句话来问。

“我一样也没要,想要的又拿不到。”全昭把头低下来,好像是给自己说的一样。

两人的心都悸动着,嘴巴好像不是自己似的,总是口不应心地说不上话来。又继续走了一段,全昭才说:“回吧!”马上转回身,顺便瞅着杜为人。月光朦胧,看不清他的脸色,只是眼睛却燃烧着深沉而热烈的火光。

“我给你一件东西吧,”杜为人好像费了好大的力气,嘴巴有点干燥,透了口气才接下去说,“我有两颗红豆,送给你。将来你一旦决定了终身选择的时候,你就给他一颗吧。”

全昭沉吟了一阵才说:“这件礼物太珍贵了,我拿什么做报答呢?”说到这,想了一下,才以战栗的声音说,“你不会拒绝它又作为礼物送到你手上吗?”

她把脚步停下,回头来寻找那双燃烧着热情的目光。

“全昭——”杜为人情不自禁地握住了对方两只热乎乎的手。

“全——昭——”杨眉气急败坏地呼喊。

“啊,我在这里——”全昭高声地回答之后,才放低声音对杜为人说,“回去吧!”

两人快走到杨眉跟前的时候,杜为人余意未尽地说:

“记得有一个作家说过这样一句话:‘友情同健康一样,失掉了以后才觉得它的可贵。’你是未来的大夫,记住这句话吧!”

全昭听了之后,想了想,才说:“正因为我是懂得医药的,对健康一定会特别珍重!”

“哎呀,我以为你掉进江里去了呢,快,她们请客,杜队长,你也来吧。”杨眉拉着全昭就要跑。

全昭走了两步,又回头来热切地盯了杜为人一眼。

杜为人愣住,目送她走远了,才记得举起脚步来静静地往回走。忽然,天上闪过一道流星。

杜为人回到房里,不觉浮躁起来。晚间睡了一觉,醒过来再合不上眼皮了。

他想了想这几个月的工作,想了想刚才全昭同他讲的那番话,想了想自己的感情。觉得自己小资产阶级的病根还是没有除净,遇到相当的气候又要发作了。

“要不得,必须克制!”最后,他对自己说。

第二天下晌,五点来钟,杜为人同大家一起,把北京来的工作队送到火车站,看他们都给火车载走了才转回来。当他回到自己床铺,想躺一躺的时候,发现床头搁着一包书。急忙打开来看,原来是全昭借去的《马克思传》、《毛泽东选集》和《新华月报》等。她怕书被弄脏,还用报纸包了封皮。他顺手把书翻了翻,其中一本《我们这里已是早晨》并不是他的,“她怎么把它留下了呢?”杜为人自己问着自己。把书翻开,突然,看到了全昭的一张相片!

他反复地看了又看,最后,在相片背面发现留下了这样清秀的笔迹:

你把她留在美丽的南方吧!

全昭1952.4.18

“这就是她的‘文章的开头’吗?小资产阶级感情的恶魔正缠在她身上呢!但愿她在今后的实际斗争中摆脱它。”杜为人一边看照片一边想。

照片是一个苗条的亭亭玉立的少女,穿一件白底碎花的旗袍,凭依着临海的栏杆,眺望着前面浩瀚的海,海面上漂着张帆的渔船和飞掠而过的海鸥……

“老杜,我来了!”

忽然,门口进来一个人,叫了一声。杜为人立时坐起来,不觉失声欢呼:

“呵,老韦,你可来了,欢迎欢迎,把东西放下!”

是廷忠背个大铺盖来了!原来是杜为人他们走了以后,他同则丰他们几个人又商量了一番,觉得村里工作现在来了一个苏新,可以顶得上火,廷忠离开一个时期关系不大。廷忠本人也以为到外地工作一段时间,脑子会开通一些,眼界也宽一些,所以他还是来了。

“玉英同志她赞成吧?”杜为人看着他的脸问。

“她哪有不赞成,铺盖还是她给收拾的呢。可是,老杜,我到外头可是半个哑巴一样呵,你得多指点才行。”

“没有问题。你同我们出去闹他三个月,把本事练好一些,回到村里来,更加好办事,对不对?”

“对,对,我就这个主意啰!”

立时,金秀进来,见到廷忠来了,十分高兴地拉他的手,说了好些亲热的话。然后问杜为人晚上开不开会。

“开。去通知决定到新区去的同志,七点半开会。你现在带廷忠同志去找个地方住下。老韦去吧,回头我们再谈。”杜为人热情地拍着廷忠肩膀说。

“张文同志要回南宁一趟?”金秀望着杜为人说。意思是问:“行吗?”

“可以,后天赶得回来就行。你呢?也想回吗?”

“不,回去干吗?”金秀摇摇头。“我们走吧!”接着对廷忠说。

杜为人看金秀和廷忠走出了院子的背影,脸上不觉泛着欣喜的微笑,自己对自己喃喃道:

“我都说老韦一定会跟上来的!”

1955年3月21日开始写于南宁长春园

1959年5月31日写完于桂林榕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