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对以南非为背景的小说实行配额制。此政策的初衷是遏制旅行团式的巴洛克风格和过度反讽的蔓延。啊,低贱的生命和高贵的原则,宗教和贼匪,巨大的荣誉和随意的残忍,它们总是如影随形。啊,在翅膀上产卵的戴吉利鸟;啊,根长在树枝顶端的弗里多纳树,它的纤维帮助驼背人通过心电感应让庄园主那个悍妻怀孕;啊,歌剧院已经变成草木丛生的树林。请允许我轻拍一下桌子,低声说句“通过!”以北极和南极为背景的小说将获得创作资助。
6a)不允许描写人类与动物之间发生肉体关系的场面。譬如,女人和海豚之间的温柔交欢如同一个象征,大大地修补了那些让世上伴侣得以和平相伴的纤细联结。不,这样的东西都不让写。
b)不允许描写男人和女人(你也许会说,像海豚那样的)在淋浴时发生肉体关系的场面。我主要是基于美学的考虑,但也有医学的因素。
7)不允许在小说中写那些发生在英帝国遥远角落的小型战争,在这些被遗忘的战争里,我们首先了解到的是英国人普遍的邪恶,其次是战争的无比肮脏。
8)不允许在小说中用首字母来指代叙述者或任何人物的身份。然而,他们依旧屡教不改!
9)不允许再写那些实际上是关于其他小说的小说。不允许写某小说的“现代版”,改编版,续集或前传。不允许凭着想象去续完那些作者死时未竟的作品。相反,每个作家都被颁发一个彩色羊毛织成的绣品,挂在壁炉的上方。上面写着:织你自己的东西。
10)二十年内禁止写上帝;或者说,禁止以寓言、隐喻、暗指、间接、晦涩和含糊的方式来写上帝。总是看护着苹果树的大胡子园丁长;从不妄下结论的睿智老船长;你尚未真正认识、却在第四章令你感到毛骨悚然的人物……把这些人统统扔进仓库,一个不留。只允许上帝作为一个可被证实的神灵而存在,这个神为我们人类的僭越感到无比震怒。
那么我们该如何抓住过去呢?当往日渐行渐远,它还能清晰可见吗?有人认为是的。我们会知道得更多,会发现新的资料,可以使用红外线来穿透信件中被涂抹的内容,而且还摆脱了作家那个时代的偏见;所以我们会理解得更好。果真如此吗?我很怀疑。以居斯塔夫的性生活为例。多年来,人们认为这头克鲁瓦塞之熊仅仅是和露易丝· 科莱在一起时才爆发出熊性——“她是福楼拜一生中唯一重要的感情篇章。”埃米尔· 法盖声称。但后来人们又发现了埃莉萨· 施莱辛格——居斯塔夫心中那个用砖墙封堵起来的宫殿,那团缓缓燃烧的火焰,那段从未得以实现的少年激情。接下来,更多的书信进入人们视野,然后是埃及的日记。他的生活开始与各种情妇瓜葛不断;布耶的房中事被公之于众;福楼拜自己则承认喜欢开罗的浴室男宠。最后,我们看到了他肉欲的全貌;他男女通吃,各种性爱都体验过。
但别急。萨特宣称居斯塔夫从来就不是同性恋;只是他在心理上是被动的,具有阴柔之气。他与布耶的小插曲只是一个玩笑,是男人之间奔放友谊的边缘产物:居斯塔夫一生中从未有过一次同性性行为。他说他做过,可这不过是吹嘘和编造:布耶想听开罗的荤段子,然后福楼拜就编了那些话。(我们对这种解释信服吗?萨特指责福楼拜喜欢臆想。我们是否也可以同样指责萨特?莫非他喜欢的那个福楼拜是胆小的布尔乔亚,拿着自己不敢犯的罪愆开一通边缘玩笑,而不是喜欢那个胆大妄为、恣情声色的福楼拜?)与此同时,我们也倾向于改变对施莱辛格的看法。现在的福楼拜拥趸们相信,他们俩最后发生了肉体关系:可能是在1848年,或1843年的头几个月,后者的可能性更大。
过去是一个遥远而模糊的海岸,我们都在同一艘船上。在船尾的护栏处有一排望远镜;每个都能在特定距离外将海岸清楚显现出来。假如这艘船因为无风而停航,其中一个望远镜就会被一直使用;它似乎告诉了全部的、不变的事实。但这是一个幻象;随着船重新起航,我们就回到了正常的活动中:从一个望远镜跑到另一个望远镜,看着镜筒中的画面失焦,等着另一个镜筒里的模糊变为清晰。而当模糊确实变为清晰时,我们就以为这一切都是靠我们自己实现的。
难道大海和前些天比不是更平静了吗?朝北航行——布丹所见到的光线。对那些非英国的乘客来说,当他们朝着这个尴尬与早餐之国进发,这段旅程可能意味着什么?他们会神经质般的拿浓雾和麦片粥开玩笑吗?福楼拜觉得伦敦很可怕;他说,这儿找不到法式蔬菜牛肉浓汤,是一座不健康的城市。另一方面,不列颠是莎士比亚的故乡,以思维严谨和政治自由而著称,伏尔泰在这里受到热烈欢迎,左拉也将去这里逃亡。
现在它成了什么?我们的一位诗人不久前称它为“欧洲第一贫民窟”。也许它更像是欧洲首屈一指的大型超市。伏尔泰曾赞扬我们有好的商业观,不趋炎附势,所以乡绅阶层中没有继承权的男性后代就去经商。现在,荷兰、比利时、德国和法国的短途客来到这里,对英镑的疲软很兴奋,迫不及待地走进玛莎百货商店。伏尔泰声称,商业是我们民族之所以伟大的基础;现在,多亏了商业,我国才不至于破产倒闭。
当我开车下船时,总有一种冲动想走海关的红色通关口。我从未携带过超量的免税商品;从未带植物、狗、毒品、生肉或武器入境;但我总想调转方向盘,径直朝着红色通关口驶去。从欧洲大陆归来,却没有什么东西拿出来展示,这总让人感到像是在承认失败。先生,您能读一下这个吗?好的。您看明白了吗,先生?是的。你有任何需要申报的东西吗?是的,我想申报的是一小盒法国流感,我对福楼拜的危险热爱,对法国路牌的天真喜欢,以及向北眺望时对那光的眷恋。这些东西要交关税吗?应该得交。
哦,我还买了这块奶酪。是布里亚 – 萨瓦兰奶酪。我后面的那个人也买了一块。我告诉他在海关对奶酪必须要申报。你得说cheese。
顺便说一句,我希望你没觉得我在装神弄鬼。如果我招人烦了,这很可能是因为我感到尴尬;我告诉过你,我不喜欢把正脸全露出来。但我确实想给你省点麻烦。神秘化很简单;最难的反而是清晰。什么曲调都不写,这要比写更容易。什么韵都不押,这要比用韵更容易。我并不是说艺术应该如同种子的包装说明书那么清晰;我说的是,假如你知道一个人是故意避免清晰,就会更加信任他的神秘之举。你之所以会那么信任毕加索,就是因为他能像安格尔那样作画。
但什么有用?我们需要知道什么?并非一切。任何事情都会带来困惑。直接明了也会让人困惑。直勾勾盯着你的正面肖像画会起到催眠作用。福楼拜通常在肖像画和照片里避免正眼看人。他看着一旁,这样你就无法捕捉他的目光;同时,他避免直视也是因为他在你背后所看到的东西,要比你的肩膀更有趣。
直接明了会让人困惑。我告诉过你我的名字:杰弗里· 布拉斯韦特。这管用吗?有点,至少比“布”或“杰”或“那个人”或“那个奶酪爱好者”这种名字要管用。假如你没见过我,会从这个名字中得出何种推断?中产阶级的职业人士;也许是律师;栖居于松树和帚石楠的乡间;穿黑白斜纹呢做的衣服;那撇胡子暗示——也许是一种佯装——曾有过戎马生涯;有一个理性的妻子;也许周末还会偶尔划划船;喜欢喝杜松子酒胜过威士忌;诸如此类?
我是——曾经是——医生,第一代职业阶层;如你所见,我没有胡子,虽然确实当过兵,我这个岁数的男人都免不了服兵役的;我住在埃塞克斯,一个最没有特色的郡,所以也是最适合作为家乡的地方;喝威士忌,不喝杜松子酒;根本不穿呢子布的衣服;不划船。你看,你的猜测不算离谱,却也不够准确。至于说我的妻子,她并不理性。任何人都不会拿这个词来形容她。他们给软奶酪注射东西,就像我说过的,以防止它们过快成熟。但是它们还是会变熟;这是本性所致。软奶酪会塌下去;硬奶酪更持久。两种都会长霉。
我原本打算把自己的照片放在书的前面。不是虚荣;只是想对人有所帮助。但恐怕这张照片有年头了,大约是十年前拍的。我没有更近期的照片。这是一个规律:过了某个岁数,人们就不再给你拍照了。或者说,他们只是在正式场合才给你拍照:生日,婚礼,圣诞。一个满面红光、兴高采烈的人,在亲朋好友之间高举酒杯——那种证据有多么真实,多么可信?我二十五岁结婚仪式上的照片会显示出什么?当然不会是事实真相;所以,即使没这些照片,或许也没什么差别。
福楼拜的外甥女卡罗琳说,在生命的暮年,他曾恨自己没有结婚成家。不过,她的叙述相当简略。他们两人探访了朋友之后,一起在塞纳河边散步。“‘他们过得不错。’他对我说。他指的是那种有诚实可爱的孩子的家庭。‘是的,’他表情凝重地又自言自语了一遍,‘他们过得不错。’我没有去打扰他的思绪,而是在他身旁保持了沉默。这是我们最后一次散步。”
我倒希望她扰乱了他的思绪。他说的是真心话吗?我们是否应该把这番话当作一个人下意识的妄论?就如同他身在诺曼底时,会梦想着埃及,而到了埃及,又会思念诺曼底。他是否仅仅是在赞扬他们刚刚拜访过的那家人的出众之处?别忘了,假如他想称颂婚姻制度本身,完全可以跟外甥女承认自己对独身生活的抱憾,并说:“你过得不错。”当然,他并没有这么做;因为她过得并不好。她嫁给了一个孱弱的丈夫,后来此人破产倒闭,为了保全她丈夫,她让自己舅舅破了产。卡罗琳的例子很有教育意义——在福楼拜看来,这种教育令人扼腕。
她自己的父亲就像她后来的丈夫那样,也是一个软弱之人;居斯塔夫取代了他的父亲地位。在她的《私人日记》中,卡罗琳回忆了她舅舅从埃及返回时的情形,那时她还是一个小丫头:他一天晚上出乎意料地回到了家,叫醒了她,把她从床上抱出来。他哈哈大笑,因为她的睡袍比她的脚长出一大截。他对着她的脸颊用力亲吻。他刚从外面进来:胡子冰凉,还挂着湿漉漉的雾水。她吓坏了,等到他放下了她,才安下心来。这难道不是一段教科书般的描述吗?它讲述的正是离家在外的父亲出乎意料的归来——从战场,从职场,从异国,从情场,从险境中归来。
他很疼她。在伦敦,他带她去逛世博会;这次,他的臂弯将她与汹涌人潮隔开,让她感到幸福安稳。他教她历史:派洛皮德和伊巴密农达的故事;他教她地理,拿着一把铁铲和一桶水到花园,在那里给她修建教学用的半岛、岛屿、海湾和海岬。她喜欢有他陪伴的童年,这份记忆帮她熬过了成年时的种种不幸。1930年,当她84岁时,卡罗琳在埃克斯莱班遇到了薇拉· 凯瑟,回忆起八十年前在居斯塔夫书房一角的地毯上度过的时光:他工作,她读书,两人谨守沉默,并以此为傲。“当她躺在角落时,喜欢把自己想象成一个与凶猛野兽同笼的人,那是一只老虎、狮子或熊,它吞掉了饲养员,谁要来开笼子,它就会扑过去,但她和这个野兽待在一起时,却‘既安全,又得意’,她说这番话时会咯咯笑。”
但是,成年时代的各种必然之事纷至沓来。他给了她并不明智的人生建议,然后她嫁给了一个无能懦夫。她变成了势利眼;她心里想的全是上流社会;最后她试图把自己舅舅从那栋房子里撵走,而她曾在那里获得过人生最有用的教育。
伊巴密农达是底比斯的一名将军,被认为集所有美德于一身;他的戎马生涯里杀人无数,却恪守原则,他建立了迈加洛波利斯城邦。当他弥留之际,身边有一个人哀叹他未留下子嗣。他答道:“我留下了两个孩子:留克特拉与曼蒂尼亚”——这是他最赫赫有名的两场胜战的战场。福楼拜或许可以做一个类似的声明——“我留下了两个子孙,布瓦尔与佩库歇”——因为他唯一的孩子,他视如己出的外甥女,已经变成了一个满腹牢骚的成年人。对她和她的丈夫而言,他已成了“花钱者”。
居斯塔夫教卡罗琳欣赏文学。我引一句她的话:“他认为所有写得好的书都不危险。”让时光流逝七十年左右,在法国的另一个地方有另一个家庭。这次,有一个喜欢读书的男孩,他的母亲,和母亲的朋友,名叫皮卡尔夫人。这个男孩后来写了一本回忆录;我还是引用一下:“皮卡尔夫人的意见是,应该允许孩子读任何东西。‘所有写得好的书都不危险。’”这个男孩知道皮卡尔夫人经常发表这个观点,于是就故意趁着她在时,央求妈妈让他读一本名声败坏的小说。“可是,假如我的小宝贝在他这个年纪就读那种书,”他妈妈说,“等他长大了还得了?”“我会过书里那种生活!”他回答道。这是他童年时最聪明的反驳之一;它被载入了家族史,也为他赢得了——或者我们可以如此猜测——这本小说的阅读权。这个男孩就是让 – 保罗· 萨特。那本书就是《包法利夫人》。
世界进步了吗?或者它只是如渡轮那样来回穿梭?距离英国海岸尚有一小时行程,晴朗的天空就消失了。乌云和雨水护送你回到你的归属地。当天气变化时,船也开始有些颠簸,酒吧的桌子又恢复了金属撞击的交谈声。啦嗒啦嗒啦嗒啦嗒,啦嗒啦嗒啦嗒啦嗒。呼叫和应答,呼叫和应答。现在,在我听来它就像是婚姻的最终阶段:分开的两方,被固定在他们自己的地板上,当天开始下雨时,他们扯起了那些日常的闲话……现在不行,现在不行。
佩库歇在研究地质学时,对英吉利海峡底下发生地震的后果做了一番猜测。他的结论是,海峡里的水将涌入大西洋;英国与法国的海岸线会变得不稳定,进而发生偏移并且连到一起;英吉利海峡将不复存在。听到朋友的预测,布瓦尔惊恐地逃跑了。就我自己而言,我认为没必要这么悲观。
你不会忘记奶酪的,对吧?不要让它在冰箱里长满毛。我没问你是否结了婚。代我问候她,如果你有妻子的话。
我想这次我要走红色通关口。我觉得自己需要人同行。马斯格雷夫牧师认为,法国的海关官员举止像个绅士,但英国的海关官员却是泼皮无赖。但我倒觉得,假如你对他们客客气气,他们其实挺有同情心的。
法国地名,位于英吉利海峡法国东北部的港口城市。
布莱顿附近的海滨小镇。
此处拼错了,应该是法语“papier”,“垃圾”之意,不需要加复数s。
原文为法语。
一种混合型的建筑艺术形式,主要流行于19世纪末和20世纪初,其特点为参考了古代罗马、希腊的建筑风格。强调建筑的宏伟、对称、秩序性,多用于大型纪念建筑。
《包法利夫人》中的药剂师。
原文为法语。
英国画家。
法国早期风景画家。
古代奥斯曼帝国高级官员的一种头衔。
原文为拉丁文,出自《创世纪》。
产自法国的奶牛奶酪,名称得自著名的美食家萨瓦兰,是一种味道独特、由口味浓郁的三种奶油组成的高脂肪食品。
终点站“terminal”也有患绝症的意思。
英国民间故事中的一位英雄,身高只有拇指大小。
英国摄政王时期著名的美男子和花花公子。
原文为法语。
原文为法语。
法国小说家,曾获1952年诺贝尔文学奖。
原文为法语。
此处暗指西方谚语“killthegoosethatlaysgoldeneggs”,意思是“杀死对自己有利可图的东西”。
古巴地名。
法国作家,批评家。
此处戏谑英国人的拘谨性格,以及对于早餐的重视。
“cheese”发音时嘴型会和微笑一样,所以照相时人们常说“saycheese”。
法国新古典主义画派的最后一位大师。
两人都是古希腊的著名政治人物。
法国东部城市。
美国女作家。
原文为法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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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的噪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