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谁捡到,就归谁注

福楼拜的鹦鹉 巴恩斯 第2页,共2页

“她在那儿待着的日子里一直维持了这种关系吗?”

“哦,是的。”

“当他去英国时呢?”

“是的,也有。”

“那她是他的未婚妻吗?”

“很难说。我猜,差不多算是吧。他们两人信中都有所提及,大部分是玩笑口吻。诸如一个小小的英国家庭女教师勾搭上了著名的法国作家之类的话;还说,假如他因为伤风败俗而触犯众怒结果入狱,那她该怎么办;就是这样的一些话。”

“哦,哦,哦。发现她长什么样了吗?”

“长什么样?哦,你的意思是看上去吗?”

“是的,有没有……有没有……”他感觉到了我的期待。“……照片?”

“照片?有,事实上有好几张;是切尔西一家照相馆拍的,印在厚相纸上。他肯定是请她给寄一些。这有价值吗?”

“太棒了。她长什么样?”

“挺漂亮的,但也不特别。黑色头发,结实的下巴,好看的鼻子。我没有特别仔细地看;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他们相处得好吗?”我几乎不清楚还想问些什么。《福楼拜的英国未婚妻》,我心里嘀咕着。作者杰弗里· 布拉斯韦特。

“哦,是的,他们似乎处得来。他们好像挺甜蜜的。他后来掌握了不少英语里的甜言蜜语。”

“他语言上没问题吗?”

“哦,是的,他信中有一些大段大段的话是用英语写的。”

“那他喜欢伦敦吗?”

“他喜欢。怎么能不喜欢呢?这是他未婚妻居住的城市。”

亲爱的老居斯塔夫,我喃喃自语道;我对他产生了一种温情。在这里,就是这个城市,一个多世纪以前,他的心被我的同胞俘获了。“他抱怨雾天了吗?”

“当然。他写了一些这样的话,如‘你们怎么能生活在这种雾里?等到绅士认出雾中朝他走来的女士,这时再脱帽就已经太迟了。我很惊讶的是,当这种简单的礼貌都成问题时,这个民族居然没有灭亡。’”

哦,是的,就是这口吻——文雅,调侃,有点色眯眯的。“那世博会呢?他详细谈了吗?我猜他肯定很喜欢。”

“他喜欢。当然,这是他们初次见面之前几年的事了,但他提起这事时还是很动情——他怀疑自己也许曾在人群中不经意地与她擦肩而过。他觉得世博会有点糟糕,但确实也相当辉煌。他好像看了所有的展览,仿佛它们就是为他准备的一次庞大的素材展。”

“那,呃。”好吧,为什么不问呢。“我猜他没有去妓院吧?”

埃德面有愠色地看着我。“哎,他可是在给自己女朋友写信,对吧?他不太可能拿这个出来吹嘘吧。”

“是,当然不会。”我感到了责难。我也觉得欢欣鼓舞。我的信。我的信。温特顿打算由我来发表这些信,难道不是吗?

“那我什么时候可以看到信?你把信带来了吧?”

“哦,没有。”

“你没有?”好吧,将它们保存在安全的地方,这也合乎情理。旅行是有危险的。除非……除非有什么事情我没搞明白。也许……他想要钱?我突然意识到自己对埃德· 温特顿其实一无所知,除了知道他是我那本屠格涅夫《文学回忆录》的主人。“你连一封信都没带在身边?”

“没有。你知道吗,我把它们给烧了。”

“你说啥?”

“是的,对,这故事听上去很怪,但的确如此。”

“现在这听上去像是犯罪故事。”

“我确信你会理解的。”他这么说让我大吃一惊;接着,他开心地笑了起来。“我的意思是,你们所有人。事实上,起初我决定谁也不告诉的,但后来我想起了你。我想这个领域的人应该有人知道此事。算是有个见证吧。”

“接着说。”这个人是个疯子,这是显而易见的。难怪他们会把他从大学里踢出去。要是他们早些年就这么干该多好。

“你知道吗,信里充满了各种诱人的东西。这些信,非常长,写了不少对其他作家和公共生活的看法。它们比他普通的信更袒露心迹。也许这是因为他是把信寄到国外,所以才能这样无拘无束。”这个罪犯、骗子、失败者、谋杀犯、秃头的纵火狂知道他在对我做什么吗?他很可能是知道的。“她的信也自有其可取之处。她在信中讲了自己的人生遭遇。对认识福楼拜很有帮助。信里写满了对克鲁瓦塞家庭生活的思念追忆。她显然是一个很好的观察者。她所注意到的东西,我觉得别人都发现不了。”

“继续。”我阴沉着脸,冲服务员挥了挥手。我不确定自己还能在那儿待下去。我想告诉温特顿,英国人当年将白宫烧为平地,这事我别提多高兴了。

“毫无疑问,你想知道我为什么要毁掉这些信。我看得出来,你有点发怒了。好吧,在他们最后的一次通信中,他说假如他死了,会将她的信送还给她,然后她就要把双方的来信都烧掉。”

“他给出理由了吗?”

“没有。”

如果假设这个疯子说的是实话,那么这一切就显得很奇怪了。但居斯塔夫当时确实烧掉了他和杜康的大部分通信。也许他的家族荣誉感一时占了上风,他不想让全世界知道他差点就娶了一位英国家庭教师。或者,也许他不想让我们知道他对孤独和艺术的著名虔诚曾经差一点就被颠覆。但世界会知道的。我会告诉世人,不管用何方式。

“所以你看,我其实别无它选。我的意思是,假如你的事业是作家研究,就必须诚实对待他们,是吧?你必须按他们说的做,哪怕别人做不到。”这是一个多么自鸣得意、喜欢说教的王八蛋啊。他说起伦理道德,就像是妓女涂脂抹粉。然后,他设法将先前的那种狡诈和后来的那种自鸣得意融成一副表情。“他最后一封信里还讲了些别的。除了要求赫伯特小姐烧掉信件,他还附加了一个非常奇怪的指示。他说,假如有人问你我信里写了什么,或打听我的私生活,请别对他们说实话。因为我不能求你们都撒谎,要不然,看看他们希望听些什么,然后你就说什么吧。”

我觉得自己就像是维利耶· 德· 利尔 – 阿达姆:有人借我一件皮草大衣,一块打簧表用了几天,然后残忍地将它们夺回。幸运的是,服务生这时回来了。此外,温特顿并不那么傻:他将凳子推得离桌子远远的,在那里玩自己的手指甲。“遗憾的是,”当我收起自己的信用卡时,他说,“我现在很可能无法投钱到戈斯先生身上了。但我相信你会认同我,这是一个有意义而且符合道德的决定。”

我想我接下来所说的话对戈斯先生极为不公,无论是把他当成作家,还是一个凡夫俗子;但我当时真的忍无可忍了。

“finders,keepers”是英语格言,即对于无主的物品,先发现者可以拥有对此物的所有权。此概念来自古罗马法律。

语出奥登的诗《名人录》(“who’swho”)。

英国20世纪初著名的文学团体,核心成员有弗吉尼亚· 伍尔芙等人。

法国象征主义作家、诗人和剧作家。

即打簧表,一般是通过表壳上的按钮或拨柄,可以启动一系列装置发出声响,以报告当时的时间。对于照明条件受限的19世纪,这种能报时的手表显得非常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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