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为年轻女杂技演员们准备的帐篷顶部,有一个梯子水平地固定在两个并排的四英寸长、两英寸宽的梯子上。横栏上面有绳圈,整个梯子共有十八个绳圈。空中飞人就在这里练习,因为杂技演员的帐篷顶端只有十二英尺高。即使你用脚吊在绳圈上,头朝下,从帐篷顶部的梯子掉下来也不可能摔死。
作为马戏团表演场地的主帐篷,就是另一回事了。拥有十八个绳圈的梯子几乎和平时一样,但它被固定在了主帐篷的顶端。如果你从梯子上摔下来,面对的是八十英尺的高度,而且没有防护网,你会死去。在奇迹马戏团,空中飞人不安装防护网。
无论你称呼它为“奇迹马戏团”还是简短的“奇迹”,这里的奇迹一部分便源自没有防护网。当你说起奇迹的时候,无论指的是马戏团(整个马戏团),还是那个实际的演员——奇迹小姐本人,让她显得如此特别的正是没有防护网这件事情。这是故意而为的,而且完全是伊格纳西奥的想法。驯狮官年轻的时候曾经去印度旅行,他在那里的马戏团第一次看到了空中飞人。他也是从那里获得灵感,让孩子来表演这个项目。伊格纳西奥决定不使用防护网,是因为看了朱纳格特和拉杰果德的两家马戏团的演出。没有防护网、雇用孩子表演、高风险行为,这让空中飞人在墨西哥成了真正受欢迎的项目。由于胡安·迭戈痛恨伊格纳西奥,他曾去印度旅行,想看看驯狮官当时看见了什么,他需要知道伊格纳西奥的灵感来自哪里。
他关于印度的小说——《一个由圣母玛利亚引发的故事》,讲的是一切的“起源”。在那本小说中,正如在胡安·迭戈童年和青少年大部分的时光中,很多事情都起源于耶稣会或马戏团。然而胡安·迭戈·格雷罗并没有哪一本小说背景是墨西哥,他的小说里也没有墨西哥人(或墨西哥裔美国人)。“现实生活对于一本好小说而言太草率了。”胡安·迭戈曾说。“好小说中的人物要比生活中我们认识的大多数人更加丰富。”他补充道,“小说中的人物更容易被理解,行为更加连贯,更有预测性。好的小说不可能一团混乱,但所谓的现实生活是很杂乱的。在一本好的小说中,一切对故事推进而言很重要的内容总是源自某件事或某个地方。”
确实,他的小说源自他的童年和青少年生活,因为他的恐惧来源于此,而他的想象来自所有他恐惧的事情。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在写他自己,或是自己童年及青少年时代发生的事情——并没有。作为一个作家,胡安·迭戈·格雷罗想象出了他恐惧的东西。你永远不可能知道那些现实中的人为什么会变成现在的样子。
比如驯狮官伊格纳西奥——他为什么会成为一个恶人。这不能归咎于印度。无疑他在印度的马戏团中学会了驯狮的技巧,但驯狮并不是一种体育竞技,它也绝对不是杂技。(驯狮是一种统率行为,无论驯狮官是男性还是女性都如此。)伊格纳西奥深谙如何表现得很有威慑力,或许他在去印度之前就有这样的本领。和狮子在一起时,这种威慑力自然是一种错觉。至于这种统率行为能否奏效——好吧,这取决于每一头狮子。在伊格纳西奥的案例中取决于每一头母狮——这是女性的因素。
空中飞人本身更看重技巧。他们需要掌握这个特定的系统,这是有方法的。伊格纳西奥知道这一点,但他是驯狮官而非杂技演员——他只是娶了一个杂技演员。伊格纳西奥的妻子索莱达是杂技演员或曾经的杂技演员。她表演过空中秋千。从体能上看,索莱达可以做任何动作。伊格纳西奥只是向她们描述了空中行走是如何进行的,而索莱达会教那些年轻的女杂技演员如何操作。索莱达就是在帐篷顶端那个安全的梯子上自己学会了空中行走,当她能够完成动作而不再摔倒时,她知道自己可以去教那些练杂技的女孩了。
在奇迹马戏团,只有少女——特定年龄的女杂技演员——会被训练为空中飞人(也就是奇迹小姐们)。这一点也是故意的,而且完全是伊格纳西奥的主意。驯狮官喜欢年轻女孩,他认为青春期之前的少女可以成为最好的空中飞人。伊格纳西奥觉得如果你是观众,你会担心女孩子们是否会摔下来,而不会从色情的角度看待她们。一旦女人更加成熟,你就会有色情的想法——好吧,至少在驯狮官看来,如果你在幻想和她们做爱,就不会那么担心她们会不会摔死。当然,从卢佩见到驯狮官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他有这样的想法——她可以读伊格纳西奥的心。孩子们刚到奇迹时的第一次会面,卢佩便了解了驯狮官的想法。她之前从没有读到过像伊格纳西奥这样有着可怕念头的内心。
“这位是卢佩,新来的算命师。”索莱达说,她正在把卢佩介绍给帐篷里的少女们。卢佩知道她是在一片陌生的领地上。
“卢佩更像是‘读心师’,而非‘算命师’——她一般会知道你在想什么,但并不一定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胡安·迭戈解释道。他在这里没有安全感,感到飘忽不定。
“这是卢佩的哥哥,胡安·迭戈,他是唯一一个能听懂卢佩说话的人。”索莱达接着说。
胡安·迭戈身处一个满是同龄女孩的帐篷中,其中有些和卢佩一样小(或者更小),只有十到十二岁,还有一些十五六岁的女孩,但大部分杂技演员的年龄都在十三四岁。胡安·迭戈从未感觉如此紧张过,他并不习惯被这些健美的女孩包围。
一个少女正倒挂在剧团帐篷顶端空中行走的梯子上,她那对光着的脚尖套入了前两个绳圈中,紧紧地绷成了直角,贴着裸露的小腿。她前后摇晃着,但韵律一直不变,有节奏地迈出一个绳圈,将脚伸进下一个,然后再以同样的韵律伸向再下一个。从开始到结束,空中飞人共要经过十六个绳圈。在八十英尺的高度,又没有防护网,任何一个绳圈都可能成为最后一个。但是帐篷里的空中飞人似乎毫不担心。她看起来满不在乎,就和她那脱下来的t恤一样放松。她把t恤系在了腰间(而她的两只手腕交叉放在小小的乳房上面)。“她,”索莱达指着倒挂在头顶的空中飞人说,“是德洛丽丝。”胡安·迭戈望着她。
德洛丽丝是当时的奇迹小姐,她是奇迹马戏团中的奇迹,只需要很短暂的时间,德洛丽丝就会进入青春期。胡安·迭戈屏住了呼吸。
这个少女名字的寓意是“痛苦”和“磨难”,她还在继续空中行走。那条宽松的运动短裤露出一双长腿,裸露的腹部被汗水浸湿。胡安·迭戈很喜欢她。
“德洛丽丝十四岁。”索莱达说。(虽然只有十四岁,但看起来距离二十一岁并不远,胡安·迭戈长久地对她留下了这样的印象。)德洛丽丝很美丽,但也很无趣,她似乎对自己正面临的危险毫不在意,而且更可怕的是她对任何危险都显得无动于衷。卢佩已经开始讨厌她。
但卢佩正念叨着驯狮官的想法。“那头猪认为德洛丽丝应该和人做爱,而不是走钢丝。”卢佩嘟囔道。
“她和谁……”胡安·迭戈开口问,但卢佩没有停下来。她盯着伊格纳西奥。
“他。这头猪想让她和自己做爱——他觉得她当空中飞人已经够久了。只是没有其他水平足够高的女孩可以代替她——现在还没有。”卢佩说。她还说,伊格纳西奥认为如果奇迹小姐会给你带来性欲的话,便违背了节目的目的,他觉得如果你同时想着和那个女孩做爱,就不会担心她的生命。
“理想情况是,只要女孩来了月经,就不该再当空中飞人了。”卢佩陈述道。伊格纳西奥对女孩们说,狮子们会知道她们什么时候来月经。(无论是否是真的,女杂技演员们都相信这一点。)伊格纳西奥知道女孩们何时来月经,是因为她们在狮子面前会变得惶恐,或者干脆躲开狮子。
“那头猪已经等不及要和这个女孩做爱——他觉得她已经准备好了。”卢佩说着,又朝冷静地吊在头顶上的德洛丽丝点了点头。
“空中飞人在想什么?”胡安·迭戈低声问卢佩。
“我读不到她的心,奇迹小姐现在没有任何想法。”卢佩轻蔑地说。“但你也在希望自己能和她上床吧,是不是?”卢佩问她哥哥。“恶心!”还没等胡安·迭戈回答,她便说道。
“那驯狮官的妻子……”胡安·迭戈再次低语。
“索莱达知道那头猪会在女杂技演员们‘到了年龄’之后和她们上床,她只是感到悲哀。”卢佩告诉他。
当德洛丽丝走完空中飞人的路线后,她双手伸向梯子,让自己的长腿垂下来。当她移开梯子时,她那伤痕累累的双脚离地只有几英尺远,于是她落在了帐篷中的泥地上。
“请问,”德洛丽丝对索莱达说,“这个跛子是做什么的?可能是一些不需要脚的事情吧。”优秀的少女说。真是个恶毒的女神,胡安·迭戈想。
“乳头像耗子,被宠坏的小婊子——驯狮官把她肚子搞大了!这是她唯一的未来!”卢佩说。她的特点便是言语粗俗到极致,但她正在读其他女杂技演员的心。卢佩的话语在马戏团会变得更加庸俗。(胡安·迭戈当然没有翻译出这些话,他被德洛丽丝魅惑了。)
“胡安·迭戈是翻译,是他妹妹的翻译。”索莱达对骄傲的女孩说。德洛丽丝耸了耸肩。
“生孩子的时候死了,这个母猴子!”卢佩对德洛丽丝说。(她还读出其他女杂技演员都很讨厌德洛丽丝。)
“她说什么?”德洛丽丝问胡安·迭戈。
“卢佩好奇绳圈会不会伤到你的脚尖。”胡安·迭戈迟疑地对空中飞人说。(德洛丽丝脚尖上那些还未痊愈的疤痕对任何人来说都很明显。)
“一开始会,”德洛丽丝回答,“但是会习惯的。”
“他们已经开始互相聊天了,这不是很好嘛?”爱德华·邦肖问弗洛尔。帐篷里的人都不想站在弗洛尔旁边。伊格纳西奥尽可能站得离她很远,异装妓女要比驯狮官还高一些,肩膀也更宽。
“或许吧。”弗洛尔对教士说。也没有人想要挨着爱德华多先生,不过这只是因为他的凉鞋上沾了象粪。
弗洛尔对驯狮官说了些什么,获得了最简短的回答。由于谈话进行得过于短暂,爱德华·邦肖并没有听懂。
“什么?”爱荷华人问弗洛尔。
“我问他我们能在哪里找到袜子。”弗洛尔告诉他。
“爱德华多先生还在想弗洛尔有阴茎的事。”卢佩对胡安·迭戈说,“他忍不住不去想她的阴茎。”
“耶稣。”胡安·迭戈说。太多的事情发生得太快了。“读心师提到了耶稣吗?”德洛丽丝问。
“她说,耶稣可以用你在空中行走的方式在水上走路。”胡安·迭戈对自命不凡的十四岁女孩撒了谎。
“真是个骗子!”卢佩蔑视地嚷道。
“她想知道你头朝下的时候,是怎么用脚尖支撑住自己的重量的。想要让脚处于正确的角度,肯定需要花时间练习肌肉吧,这样你的脚才不会从绳圈中掉出来。和我讲讲这些吧。”胡安·迭戈对美丽的空中飞人说。他最终控制住了自己的呼吸。
“你妹妹很细心。”德洛丽丝对跛子说,“这是最难的部分。”
“那对我来说,在空中行走只有一半的难度。”胡安·迭戈对德洛丽丝说。他脱下那只特制的鞋,给她看自己扭曲的脚。他的脚和胫骨方向略微不一致,指向两点钟的方向,但是这只伤脚永远定在了正确的角度。跛足男孩的右脚并不需要锻炼肌肉。他这只脚不会弯曲,因为不可能弯曲。残疾的右脚始终保持着空中行走需要的完美角度。“你看到了吧?”胡安·迭戈对德洛丽丝说,“我只需要训练一只脚——左脚,所以空中行走对我来说是不是更容易呢?”
负责训练空中行走的索莱达跪在帐篷的泥地上,摸了摸胡安·迭戈的跛脚。胡安·迭戈始终记得那个瞬间:这是从他的伤脚按照自己的方式痊愈后,第一次有人摸它,更不必说,这也是第一次有人触摸这只脚时,露出了赞赏的神情。
“这男孩说得对,伊格纳西奥。”索莱达对她丈夫说,“空中行走对于胡安·迭戈来说只有一半的难度。这只脚是个钩子,它已经知道怎么在空中走路了。”
“只有女孩可以当空中飞人。”驯狮官说,“奇迹一直都是女孩。”(这个男人是个男性机器,一个有阴茎的机器人。)
“脏猪对你的青春期不感兴趣。”卢佩对胡安·迭戈解释道,但相比对伊格纳西奥的蔑视,她对胡安·迭戈更多的是生气。“你不能去当奇迹,你会在空中行走时死去的!你应该和爱德华多先生一起离开墨西哥。”卢佩对他哥哥说。“你不会待在马戏团,马戏团不是永远的归宿,对你来说不是!”卢佩对他说。“你不是杂技演员,也不擅长运动,你甚至只能一瘸一拐地走路!”卢佩叫道。
“我头朝下的时候就不会一瘸一拐,我在那里能走得很好。”胡安·迭戈指着帐篷顶上那个水平的梯子。“也许跛子应该看看大帐篷里的梯子。”德洛丽丝说,她并没有明确在对谁讲。“在那个梯子上当奇迹需要胆量。”优秀的女孩对胡安·迭戈说,“在这个练习帐篷里,谁都可以空中行走。”
“我有胆量。”男孩对她说。不仅是德洛丽丝,女杂技演员们都笑了。伊格纳西奥也笑了,但他的妻子并没有。
索莱达的一只手依然放在胡安·迭戈的伤脚上。“我们看看他有没有胆量。”索莱达说,“我和这孩子都说过,这只脚给他带来了优势。”
“男孩不可以做奇迹。”伊格纳西奥说。他把自己的鞭子卷起来又散开,看起来像是在威慑,但更多的是紧张。
“为什么不可以?”他的妻子问,“我是那个训练空中飞人的人,对吧?”(也不是所有的母狮都很驯服。)
“我不喜欢他们争论这些。”爱德华·邦肖对弗洛尔说。“他们没有认真对待胡安·迭戈想要接近那个梯子的把戏,是不是?他不是认真的吧?”爱荷华人问弗洛尔。
“这孩子很有胆量,不是吗?”弗洛尔反问教士。
“不,不,不要去空中行走。”卢佩叫嚷着。“你有另一种未来!”女孩对她哥哥说。“我们应该回到流浪儿童去。不要再来马戏团了!”卢佩叫道。“我读了太多心了。”女孩说。她忽然注意到驯狮官正在看着她,胡安·迭戈也发现伊格纳西奥正注视着卢佩。
“怎么了?”胡安·迭戈问他妹妹。“那头猪现在在想什么?”他对她低语。
卢佩没有看驯狮官。“他在想他想要睡了我,等我准备好以后。”卢佩告诉胡安·迭戈,“他想知道睡一个智力迟缓的女孩是什么感觉,一个说话只能被她的跛足哥哥听懂的女孩。”
“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伊格纳西奥忽然说。驯狮官看向一个并没有人的方向,那里正位于卢佩和胡安·迭戈中间,胡安·迭戈觉得这是他对狮子使用的伎俩——就是说,不和单独某一只狮子进行眼神交流,而是让狮子们觉得他在看着它们中的全部。显然,一下子发生了太多的事情。
“卢佩知道你在想什么。”胡安·迭戈对驯狮官说,“她智力并不迟钝。”
“我想说的是,”伊格纳西奥开口说,他依然没有看着胡安·迭戈或卢佩,而是他们中间的某个位置,“大部分读心师或者算命师,无论你怎么称呼,都是假的。那些能够按要求做这件事的人完全是在撒谎。真正会读心的人能读出某些人的心,但不是全部。他们会觉得大部分人的想法都很无聊。他们只会从人们的想法中挑出那些特别的东西。”
“大多都很可怕。”卢佩说。
“她说那些特别的东西大多很可怕。”胡安·迭戈告诉驯狮官。事情确实进展得太快了。
“她应该是真的。”伊格纳西奥说。他此时看向卢佩,只看着她,不包含其他人。“你读过动物的心吗?”驯狮官问她,“我很好奇你能否知道狮子在想什么。”
“这取决于某只公狮或母狮。”卢佩说。胡安·迭戈准确地重复了卢佩的话。听到“母狮”这个词,女杂技演员们纷纷从伊格纳西奥身边移开,这让垃圾场的孩子们知道驯狮官对于被称作“母狮驯狮官”这件事很敏感。
“那你也能看出某只公狮或母狮心中特别的东西吗?”伊格纳西奥问,他的眼神不再聚焦,而是在会读心的女孩和她的哥哥中间的某个大致范围徘徊。
“大多都很可怕。”卢佩重复道。这一次,胡安·迭戈逐字翻译了。
“有趣。”驯狮官只是说。但帐篷里的所有人都知道,他认为卢佩是真的会读心,而且能准确地读出他的心。“那个跛子可以试试空中行走,我们会看看他有没有胆量。”伊格纳西奥离开时说。他把鞭子完全放了出来,并把它完整地拖在自己身后,然后离开了帐篷。鞭子在他背后就像是一条宠物蛇,跟着自己的主人。女杂技演员们都看向卢佩,连德洛丽丝,那个明星空中飞人,都望着她。
“她们都想知道伊格纳西奥对于和她们睡觉有什么想法,如果他觉得她们准备好了的话。”卢佩告诉胡安·迭戈。驯狮官的妻子(以及其他所有人,甚至教士)都听到了伊格纳西奥的名字。
“伊格纳西奥怎么了?”索莱达问。她懒得问卢佩,所以直接对胡安·迭戈说道。
“确实,伊格纳西奥想和我们所有人上床——每个少女,他在想这个。”卢佩说。“但你已经知道了,你不需要我告诉你。”卢佩直接对索莱达说。
“你们所有人都已经知道了。”卢佩对她们说。她说话时依次看着每个女杂技演员,在德洛丽丝身上停留最久。
没有人对胡安·迭戈准确翻译出的内容感到惊讶。弗洛尔是最不惊讶的。连爱德华·邦肖也没有表现出惊异,但他其实不懂得这段对话中的很大一部分,包括胡安·迭戈的翻译。
“今天有夜场表演。”索莱达对几位新来者解释道,“姑娘们要换演出服了。”
索莱达给垃圾场的孩子们看了他们将要住的帐篷。和之前说好的一样,他们住在狗的帐篷里。他们有两张折叠床,以及各自的壁橱,还有一面很高的全身镜。
狗的床和水碗排列很整齐,但给狗挂演出服的衣帽架很小,而且乱七八糟。驯狗师很高兴见到垃圾场的孩子们,她是一个老太太,但打扮得仿佛自己依然年轻漂亮。孩子们来到帐篷时,她正在给狗换上夜场表演的服装。她叫爱丝特雷娜,名字是“星星”的意思。她告诉孩子们她不和狗一起睡是因为需要休息,虽然孩子们看她给狗穿衣服的样子,就知道这个老太太真的很爱狗,而且把它们照顾得很好。
爱丝特雷娜穿着不符合年龄的衣服,让她比垃圾场的孩子们显得更像小孩。卢佩和胡安·迭戈都和那些狗一样喜欢她。卢佩总是不喜欢她妈妈不够端庄的打扮,但爱丝特雷娜的低胸衫就显得并不艳俗,而只是很好笑。她那干枯的乳房常常露出来,但是它们很小很瘪,爱丝特雷娜露出它们并没有任何挑逗的意思。她曾经的紧身裙也变得很滑稽。爱丝特雷娜像是个稻草人,她的衣服并不像从前那样贴身(也可能她想象着它们依然和曾经一样)。
爱丝特雷娜是个秃子,她不喜欢脱发,也不喜欢自己的头发失去乌黑的光泽。于是她自己剃了光头或是说服某人帮她剃的,因为她很容易割伤自己。她戴假发(她的假发比狗还要多)。那些假发对她而言都太年轻了。
夜晚,爱丝特雷娜戴着棒球帽睡觉。她抱怨由于有帽舌,她只能仰面而卧。打鼾并不是她的错。她说这是由于棒球帽的关系。帽带在她的前额留下了一个永久的凹痕,被覆在假发下面。当爱丝特雷娜累了的时候,某些日子她便不再摘下棒球帽,换上一个又一个假发。如果奇迹不表演的话,她的打扮就像是一个戴着棒球帽的秃顶木杆身材的妓女。
爱丝特雷娜是个慷慨的人,她不会吝啬自己的假发,她会让卢佩试戴,而且她们两个都喜欢给狗尝试一个个假发。这天爱丝特雷娜没有戴棒球帽,她头上顶着“火红”假发,这顶假发戴在某只狗头上或许会更好看,戴在卢佩头上效果也会更好。
所有人都知道为什么垃圾场的孩子们和狗会喜欢爱丝特雷娜。但尽管她很慷慨,却并没有像对孩子们那样欢迎弗洛尔和爱德华多先生。爱丝特雷娜在性方面没有偏见,也不会反对一个异装妓女出现在狗的帐篷里。但是如果狗在帐篷中拉屎,驯狗师会责骂它们。她不希望脚上沾着象粪的爱荷华人给它们带来不良的暗示,所以她不太欢迎教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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