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安·迭戈的心跳忽然加速,由于变化太明显,他自己已经注意到这一点,于是他从窗子向疾驰的汽车外面看去,他看到无数的眼睛在路边闪烁,纷纷回望着他。噢,上帝!他祈祷着。希望是米里亚姆和桃乐茜!
“噢,你会再见到我们的。一定会。”米里亚姆曾对他说。
“是的,一定会。”桃乐茜也说。
在同一段对话中,米里亚姆还告诉他:“我们最终会在马尼拉和你见面,会很快的。”
“会很快的。”桃乐茜重复着。
希望那个人是米里亚姆,一定是她!胡安·迭戈想着,仿佛某一双在黑暗中闪闪发光的眼睛可能是她的。
“我猜想,”胡安·迭戈缓缓地对昆塔纳医生说,“这位未被邀请的客人应该是在你们一家按照惯例预订酒店之前就订了一间房?”
“不!不是这样!情况并非如此!”克拉克·弗伦奇反驳道。
“克拉克,我们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约瑟法开口说。
“你们家每年都会租下整间酒店!”克拉克说,“这个女人知道这是一次私人聚会。可她还是订了房,魅力酒店也接受了她的预约,即使知道所有的房间都已经被订满。什么样的人会想要闯入一次私人聚会呢?她知道自己会被完全孤立!她知道自己只能一个人待着!”
“是个女人。”胡安·迭戈只是说,他再一次感觉到心跳加速。
此时外面的黑暗中已经没有了眼睛。道路变得狭窄,变成了碎石路,随后又变成了土路。也许魅力酒店是个隐秘的地方,但那个女人在那里不会被完全孤立。胡安·迭戈希望她可以和自己一起。如果米里亚姆是那个未被邀请的客人,她一定不会一个人待太久。
此时,少年司机一定从后视镜发现了某些奇怪的事情。他用塔加洛语快速地和昆塔纳医生说了几句。克拉克·弗伦奇只能听懂一部分,但他的语气中带着几分警觉。克拉克转过身,向后座望去,他看见他的妻子解开了安全带,正凑近胡安·迭戈观察他的情况。
“有什么问题吗,约瑟法?”克拉克问他妻子。
“等一下,克拉克——我觉得他只是睡着了。”昆塔纳医生告诉她的丈夫。
“停车——快停!”克拉克对少年司机说,但约瑟法用塔加洛语严厉地对男孩说了些什么,于是他继续开了下去。
“我们就要到了,克拉克,没有必要在这里停下。”约瑟法说,“我确定你的老朋友睡着了,他正在做梦,我猜如此。我确信他只是睡着了。”
弗洛尔开车载着孩子们前往奇迹马戏团,因为佩佩神父已经开始为他们作出这样冒险的选择而自责。佩佩太伤心了,不能陪他们一起去,虽然马戏团是他的主意,他和瓦格斯的。弗洛尔开着佩佩的甲壳虫汽车,爱德华·邦肖坐在副驾驶座,两个孩子在后面。
就在他们离开耶稣会圣殿的片刻之前,卢佩声泪俱下地对没有鼻子的圣母玛利亚雕像发出了挑战。“既然你能把一个迷信的清洁女工吓死,那给我展示一个真正的奇迹吧!”卢佩对高大的圣女喊叫着,“做点什么能让我相信你的事情,我觉得你就是个大坏蛋!看看你!就知道站在这儿!连鼻子都没有!”
“你难道不想也祈祷些什么吗?”爱德华多先生问胡安·迭戈,他并不愿把他妹妹的愤怒翻译给爱荷华人,也不敢告诉教士自己内心最大的恐惧。如果他在奇迹马戏团出了什么事——或者出于任何原因,他和卢佩分开了——卢佩不会有任何未来,因为除了她哥哥没有人能听懂她说话。即使教士们也无法收留并照顾她。她会被送去收留智力迟缓儿童的机构,然后在那里被忘却。收留智力迟缓儿童的地方本身就不为人知,或是已经被忘记了,似乎没有人知道它在哪里或者没人能确切地说出它在哪儿,只会模糊地提到“在城外”或是“在山上”。
当时,流浪儿童刚刚在城里建立不久,瓦哈卡还有另一家孤儿院,位置比较靠近“城外”和“山上”。它位于维格拉,每个人都知道它的名字——“儿童之城”。
卢佩把它称作“男孩之城”,因为他们不接收女孩。大部分孩子的年龄都在六岁至十岁,上限是十二岁,所以他们也不会接收胡安·迭戈。
儿童之城于1958年开放,存在的时间比流浪儿童更长,这家全是男孩的孤儿院也会比流浪儿童持续更久。
佩佩神父不会说儿童之城的坏话。也许他相信所有的孤儿院都是上帝的恩赐。阿方索神父和奥克塔维奥神父说,儿童之城只有教育上没有优势。(孩子们只看见过那里的男孩坐大巴去上学,他们的学校在孤独圣母大教堂附近)。卢佩曾伴着她那特有的耸肩动作说,大巴车本身就破烂不堪,可想而知是用来运送那些男孩的。
流浪儿童的一个男孩小时候曾在儿童之城待过。他没有说那家全是男孩的孤儿院的坏话,也从没提到自己曾在那里遭遇虐待。胡安·迭戈记得那个男孩曾提到那里的客厅放有鞋柜(他没有对此进行解释),而且所有的男孩——大概二十个——都睡在同一个房间。被褥乱七八糟,毯子和动物玩具都是其他男孩用剩下的。足球场上有很多石头,那个男孩说你不会想摔倒的,而煮肉是在一处户外的火堆。
这些描述并不算是批评,它们只是让胡安·迭戈和卢佩意识到,男孩之城不会成为他们的选择——即使卢佩是个男孩,而且两个孩子都没有超龄。
如果他们在流浪儿童待得快要发疯,他们会在被送往收留智力迟钝儿童的场所之前跑回垃圾场。卢佩听说那里的孩子都是“怪胎”,有些会被要求把手绑在背后,以免去抓其他孩子或是自己的眼睛。卢佩不会告诉胡安·迭戈她的消息来源。
不知为何,孩子们非常自然地认为奇迹马戏团是一个幸运的选择,也是除了回到格雷罗之外唯一可以接受的道路。里维拉希望他们回到格雷罗,但当弗洛尔和爱德华多先生送孩子们去奇迹的时候,他显然不在场。对他来说,努力挤进佩佩神父的甲壳虫汽车一定很困难。而对孩子们而言,由一个异装妓女载他们去马戏团是再正常不过的。弗洛尔边开车边抽着烟,她把烟卷伸向了自己那一侧的窗外。爱德华·邦肖有些紧张,他知道弗洛尔是个妓女,但不知道她是异装癖,他尽可能随意地说道:“我以前也抽烟,但我把这习惯戒掉了。”
“你觉得独身不算习惯吗?”弗洛尔问他。爱德华多先生惊讶的是,弗洛尔的英语竟然这么好。他并不知道她在休斯敦那段说不出口的人生经历,也没有人告诉他弗洛尔生来是个男孩(或者她现在还有阴茎)。
弗洛尔开车穿过了一场从教堂出口延伸到大街上的婚礼派对:新郎新娘、宾客,还有一直不停歇的流浪乐队,“又是那些蠢货”,弗洛尔评价道。
“我很担心孩子们在马戏团的生活。”爱德华·邦肖岔开了话题,没有回应关于独身的提问,或者只是小心地拖延着回答。
“他们都到了结婚的年龄了。”弗洛尔说,她朝着窗外参加结婚派对的人(甚至孩子)做了些威慑的动作,并把烟卷叼在嘴里。“如果孩子们结婚的话,我会为他们担心。”弗洛尔接着说,“在马戏团,最糟糕的事情可能就是被一只狮子咬死。但是结婚会带来的坏事可多着呢。”
“如果你对结婚这么看,那我想独身也不是什么坏主意。”爱德华·邦肖用他那耶稣会教士的语气说道。
“马戏团里只有一只真正的公狮子。”胡安·迭戈从后座插嘴,“其他的都是母狮。”
“所以那个烦人的伊格纳西奥其实是个母狮驯狮官,你是想说这个吗?”弗洛尔问男孩。
弗洛尔刚刚绕过,或是说穿过了那场婚礼派对,却又遇见了一架倾斜的驴车。驴车上面放着许多瓜,可它们都滚向了车厢的尾部,所以驴子被重力拽到了半空。对这头小驴来说,那些瓜太重了,它的蹄子开始乱踢,于是驴车的前半部分也不再着地。
“又一头晃来晃去的蠢驴。”弗洛尔说。让人惊讶的是,她精准地把手伸向了驴车司机,那只指头修长的手刚刚还拿着香烟(用拇指和食指夹着)。十几个瓜滚到了街上,司机抛下了摇晃的驴子,因为有些孩子在偷他的瓜。
“我认识那个人。”弗洛尔用她那随便的口气说。甲壳虫汽车里的各位并不知道,她想表达那人是她的顾客,还是别的什么人。
当弗洛尔到达五位先生的马戏团场地时,观看日场表演的观众已经回家。停车场几乎是空的,夜场观众还没有到来。
“当心大象的屎。”弗洛尔提醒他们,众人正沿着大道把孩子们的物品搬向剧团的帐篷。爱德华·邦肖正好踩到了一坨新鲜的粪便,象粪盖住了他整个脚,直抵脚踝。
“你的凉鞋踩了象粪,已经没救了,亲爱的。”弗洛尔对他说,“你最好光脚,我们给你找只袜子。”
“慈悲的上帝。”爱德华多先生说。教士继续往前走着,但有些一瘸一拐。他的瘸腿没有胡安·迭戈那么夸张,但足以让爱荷华人意识到两人之间的对照关系。“现在每个人都会把我们联系在一起。”爱德华·邦肖温和地对男孩说。
“我希望我们两个联系在一起。”胡安·迭戈告诉他。由于太过坦诚,他并没有阻止自己,而是把这句话说出了口。
“你们会被联系在一起的,而且余生都是如此。”卢佩说,但是胡安·迭戈忽然无法翻译出这句话,他的眼睛盈满了泪水,没有出声。他当时也并不明白,卢佩对于未来的预测很准确。
爱德华·邦肖也不知该说些什么。“这对我来说是件很美好的事,胡安·迭戈。”爱荷华人迟疑地说。“和你联系在一起我很自豪。”爱德华多先生告诉男孩。
“这不是很好嘛?你们两个都很开心。”弗洛尔说,“不过牧师应该不能有孩子。这是独身的一个缺点吧,我想。”
暮色降临在奇迹马戏团,很多演员都在准备表演。新来的是一个奇怪的四人组:一个喜欢用鞭子抽打自己的耶稣会学者;一个在休斯敦有一段难以言说的生活的异装妓女,以及两个来自垃圾场的孩子。当剧团的帐篷打开时,孩子们可以看到一些演员正在忙着化妆或换戏服,其中有一个异装侏儒,她正站在全身镜前涂口红。
“嘿,弗洛尔!”胖胖的侏儒喊道,她扭着屁股,给了弗洛尔一个飞吻。
“你好啊,帕科。”弗洛尔回应道,她挥了挥那长着修长手指的手。
“我以前不知道,帕科也可以做女孩的名字。”爱德华·邦肖礼貌地对弗洛尔说。
“不。”弗洛尔纠正道。“帕科是男人的名字,帕科和我一样,也是男的。”弗洛尔说。
“但你不是——”
“我是。”弗洛尔打断了他。“我只是比帕科更像女人。”她对爱荷华人说,“帕科不想那么像女人,帕科是个小丑。”
他们接着往前走,要到驯狮官的帐篷去。爱德华·邦肖一直看着弗洛尔,什么都没有说。
“弗洛尔有家伙,就是男孩有的那个。”卢佩想帮助爱德华多理解。“鹦鹉男知道她有阴茎吗?”卢佩问胡安·迭戈,他并没有把她的援助翻译给爱德华多先生,虽然他知道自己的妹妹没法读鹦鹉男的心。
“鹦鹉男,说的是我,对吧?”爱荷华人问胡安·迭戈,“卢佩在谈论我,是吗?”
“我觉得你是个很好的鹦鹉男。”弗洛尔对他说。她看见爱荷华人脸红了,这使她更加卖弄风情。
“谢谢。”爱德华·邦肖对异装妓女说。他瘸得更厉害了。象粪像是石膏一样凝固在他毁掉的凉鞋和脚趾间,但还有什么另外的东西压在他身上。爱德华多先生仿佛在肩负着什么,而且无论如何,那个东西都要比象粪更加沉重,再多的鞭挞也难以减轻负担。无论爱荷华人承担了怎样的磨难,又坚持了多久,他已经无法再迈出一步。他挣扎着,不仅是为了走路。“我觉得我不能这样做。”爱德华多先生说。
“什么?”弗洛尔问他,但教士只是摇了摇头,他的脚步已经不仅是有一点点瘸,而是非常蹒跚。
马戏团乐队正在某处演奏,只是一段音乐的开头,很快便会停下来,然后再重新开始。乐队无法奏好一段很难的曲子,他们也很挣扎。一对好看的阿根廷夫妇站在他们开着的帐篷前。他们是高空飞人,正在互相检查着安全带,测试那些即将绑上绳子的金属扣眼是否结实。他们穿着紧身的金色连体衣,在检查安全装备时也没有停止爱抚彼此。
“我听说他们总是在做爱,虽然已经结婚了,他们总是把附近帐篷里的人吵醒。”弗洛尔对爱德华·邦肖说。“也许这是阿根廷人的习惯。”弗洛尔接着说。“但我觉得结了婚的人没有这种习惯。”她补充道。
其中一个帐篷外站着一个和卢佩年龄相仿的女孩。她穿着一件蓝绿色的连体衣,带着一只鸟嘴面具,她正在练习呼啦圈。其他一些更年长的女孩似乎装扮成了火烈鸟,她们在大道的帐篷间奔跑着,经过了孩子们。她们穿着粉色的短裙,手里拿着火烈鸟头冠,上面有长长的、僵硬的脖子。她们的银脚镯发出声响。“垃圾场的孩子。”胡安·迭戈和卢佩听见一只无头的火烈鸟说。他们没想到自己会在马戏团被认出来,但瓦哈卡是一座小城。
“一群小婊子,半裸的火烈鸟。”弗洛尔评价道,她没有说更多。她自己当然被叫过更难听的名字。
20世纪70年代,布斯塔曼特有一个同性恋酒吧,在萨拉戈萨大街上。那个酒吧以一个卷发者的名字命名,叫作拉契那。(这个名字在三十年前改掉了,但是布斯塔曼特的酒吧依然在那里——而且依然是同性恋酒吧。)
弗洛尔在拉契那很放松,她可以做自己,但即使在那里他们也叫她“疯女人”。在那个时候,异装癖很难随心所欲——在任何地方都穿着异性的服装,但弗洛尔是这样。而在拉契那众人的口中,他们对弗洛尔的称呼带有同性恋的暗示,这就相当于称她为“女王”。
其实在20世纪70年代,也有一家专门为异装者准备的酒吧。“小王冠”——位于布斯塔曼特和科西特尔的转角处。那是个开派对的地方,客人多半都是同性恋。异装癖们都打扮起来——她们疯狂地穿着异性的服装,所有人都很开心,但是小王冠并不是一个适合妓女的地方,异装癖来这里时都穿着男装,直到安全地走进小王冠,才会换上异性的衣服。
但弗洛尔不会,她永远是一个女人,无论走到哪里——不管是在萨拉戈萨大街工作还是在布斯塔曼特的聚会中,她永远是她自己。这就是她被称作“女王”的原因,她走到哪里都是那个“疯女人”。
甚至奇迹的人也知道她,马戏团知道谁是真正的明星,而且他们永远会是明星。
爱德华·邦肖直到脚上沾着象粪走在奇迹马戏团的路上,才知道弗洛尔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对爱德华多先生来说,弗洛尔就是“奇迹”。)
一个魔术师正在帐篷前练习,那个叫“睡衣男”的柔术演员正在做热身运动。他被称为“睡衣男”,是因为他的身体非常柔软松垮,就像是一件没人穿的睡衣。他移动的样子仿佛晾衣竿上的衣服。或许马戏团对于一个跛子来说不是好地方,胡安·迭戈想。
“你要记得,胡安·迭戈——你是个读书的人。”爱德华多先生对愁容满面的男孩说,“书本里有一个世界。在你的想象中,有着比现实世界,哪怕是这里更丰富的东西。”
“我应该在小时候认识你。”弗洛尔对教士说,“我们可以互相帮助渡过一些难关。”
他们走在布满剧团帐篷的大道上,经过了驯象师和他的两头大象。爱德华·邦肖只顾着看真正的大象,结果又踩进了一坨巨大的象粪中,这一次是他那只没问题的脚和干净的凉鞋。
“慈悲的上帝。”爱荷华人再次说道。
“你不搬来马戏团是个好事。”弗洛尔对他说。
“象粪那么大。”卢佩嘟囔道,“鹦鹉男怎么就看不见呢?”
“又提到了我,我知道你在说我。”爱德华多先生有些得意地对卢佩说,“鹦鹉男这个名字很好听,不是嘛?”
“你不仅需要一个妻子,”弗洛尔对爱荷华人说,“还需要一整个家庭,让他们好好照顾你。”
他们来到了三头母狮的笼子前。其中一头懒散地看了他们一眼,另外两头在睡觉。
“你们看到女人们在一起怎么相处了吧?”弗洛尔说。她显然对奇迹马戏团很熟悉。“但这个家伙不一样。”弗洛尔边说,边停在了唯一的公狮的笼子前。那头所谓的野兽之王独自待在笼子里,似乎对此非常不满。“嘿,伙计。”弗洛尔对狮子说。“他叫伙计。”弗洛尔解释道,“你看他的蛋,很大吧?”
“上帝,请你展现慈悲。”爱德华·邦肖说。
卢佩有些生气。“又不是这可怜的狮子的错,他没法选择自己的蛋。”她说。“伙计不喜欢你开他的玩笑。”她补充道。
“我猜你能读狮子的心。”胡安·迭戈对他妹妹说。
“谁都能读伙计的心。”卢佩回答。她盯着那头狮子,看着他那巨大的脸和厚实的鬃毛,但没有看他的蛋。狮子似乎忽然被她激怒了。也许感觉到伙计很生气,那两头睡梦中的母狮醒了过来,三头母狮都一起看着卢佩,仿佛她是吸引了伙计的情敌。胡安·迭戈感觉卢佩和几头母狮都为那头公狮感到悲伤——她们既怕他,又为他而难过。
“伙计。”卢佩带着歉意对公狮说,“没关系,不是你的错。”
“你在说什么?”胡安·迭戈问她。
“过来,孩子们。”弗洛尔说,“你们还要见驯狮官和他妻子呢,你们和那些狮子没有半点关系。”从卢佩盯着伙计那呆滞的目光,以及狮子边回望她,边在笼中不安地踱步的样子,你会以为卢佩在奇迹马戏团里和这只孤独的公狮有着非常密切的关系。“没关系。”她又一次对伙计说,仿佛这是一个承诺。
“什么没关系?”胡安·迭戈问他妹妹。
“伙计是最后的狗,他是最后一个。”卢佩对她哥哥说。
这句话自然没有什么意义,伙计是狮子,不是狗。但卢佩分明说的是“最后一只狗”,最后一个,她为了让自己被听清再次重复道。
“你是什么意思,卢佩?”胡安·迭戈有些不耐烦地问。他对她那没完没了的预言感到厌烦。
“那个伙计,他是屋顶狗的头目,也是最后一只。”她耸了耸肩,只是这样回答道。每当卢佩懒得解释自己的话时,胡安·迭戈总是很恼火。
马戏团乐队终于不再重复弹奏那段音乐的开头。夜幕降临,帐篷里的灯纷纷打开。在他们面前的大道上,孩子们看见了伊格纳西奥,那个驯狮官,他正在缠绕自己的长鞭。
“我听说你喜欢鞭子。”弗洛尔低声对脚步蹒跚的教士说。
“你刚刚说给我找袜子。”爱德华·邦肖有些僵硬地转移话题,“我现在需要。”
“应该让鹦鹉男试试驯狮官的鞭子,这条鞭子很长。”卢佩嘟哝道。
伊格纳西奥平静地打量着他们,仿佛在估测新来的狮子是否勇敢可靠。驯狮官的紧身裤像是斗牛士穿的,他上身只穿了一件定制的v领背心,以展示自己的肌肉。背心是白的,更显出伊格纳西奥深棕的肤色。而且如果他在表演中遭遇狮子的袭击,他希望观众看到他的血有多么鲜红,而鲜血在白色的背景下最为显眼。即使在濒死的时刻,他也依然那么自负。
“别管他的鞭子,看他本人。”弗洛尔对脚上沾着象粪的爱荷华人说,“伊格纳西奥生来就是个哗众取宠的家伙。”
“他还沉迷女色!”卢佩念叨着。她并不在意自己是否听到你的低语,因为她已经知道你在想些什么。然而鹦鹉男的心和里维拉的一样,对卢佩而言比较难以读懂。“伊格纳西奥喜欢那些母狮。他喜欢所有女性。”卢佩说,但是此时孩子们已经走近了驯狮官的帐篷。伊格纳西奥的妻子索莱达也从帐篷中走出来,站在她那得意扬扬、孔武有力的丈夫身边。
“如果你以为你刚刚看见的是野兽之王,”弗洛尔依然在对爱德华·邦肖耳语,“并不是,现在这个才是。”异装癖低声对教士说:“伊格纳西奥是野兽之王。”
“蠢猪之王。”卢佩忽然说,不过只有胡安·迭戈能听懂她的话,而且他也并不明白她的全部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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