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莫名流血

神秘大道 约翰·欧文 第2页,共2页

“我喜欢比恩韦尼多这个名字。”胡安·迭戈告诉年轻人。

“在马尼拉,你想去哪儿我都会载你,不只是这次。”比恩韦尼多说。“你的前学生让我这么做,他说你是个作家。”司机解释道,“很抱歉我没读过你的书。我不知道你出不出名……”

“我不出名。”胡安·迭戈立刻回答。

“比恩韦尼多·桑托斯很有名,至少在这儿。”司机说。“他已经过世了。我读过他全部的书,都很好看。但是我觉得家长给自己的孩子取作家的名字真是个错误。我从小就知道我一定要读桑托斯先生的书,而他的书又那么多。如果我不喜欢怎么办?要是我不想读呢?我是想说,这是一种负担。”比恩韦尼多说。

“我理解你。”胡安·迭戈说道。

“你有孩子吗?”司机问。

“我没有。”胡安·迭戈说,但这个问题的答案其实有些复杂,这是又一个故事了,而胡安·迭戈并不愿意去想。“如果我有孩子的话,我也不会用作家的名字给他们取名。”他只是这样回答。

“我已经知道你在这里的一个去处。”司机说,“我明白你想去马尼拉美军纪念公墓……”

“这次不去,”胡安·迭戈打断了他,“我这次在马尼拉停留的时间很短。但是等我回来……”

“无论你什么时候去,都可以叫我,格雷罗先生。”比恩韦尼多立刻说道。

“叫我胡安·迭戈吧……”

“好,如果你喜欢的话。”司机重新开口道,“我想说的是,胡安·迭戈,你的前学生想到了一切,都帮你安排好了。无论你何时想要怎样……”

“我可能会换酒店,不是这次,等我回来的时候。”胡安·迭戈脱口而出。

“都听你的。”比恩韦尼多回答。

“我听说这家酒店有些方面很糟糕。”胡安·迭戈说。

“我工作时听到过很多糟糕的事。每家酒店都有!”年轻司机说道。

“马卡蒂香格里拉酒店呢,你听说过什么?”胡安·迭戈问。

交通堵塞开始了,拥挤的街道上喧喧嚷嚷,这混乱的场面让胡安·迭戈联想到汽车站而非机场。天空是混沌的土黄色,潮湿的空气中带着霉味,而车里的空调却又开得太低。

“你知道,重要的是你相信哪些。”比恩韦尼多回答,“什么说法都有。”

“小说里也有同样的问题,要不要信。”胡安·迭戈说。

“什么小说?”比恩韦尼多问。

“香格里拉是小说《消失的地平线》中虚构的地方,记得这小说是20世纪30年代写的,我忘了作者是谁。”胡安·迭戈说。(要是有人这样提起我的一本书!他想。这就像是听到别人说:“你已经死了!”)他不知道为何与司机聊天会这么累,但这时拥堵的车辆间出现一个缺口,汽车飞速地向前驶去。

胡安·迭戈觉得,哪怕是糟糕的空气也要好过空调。他打开一扇车窗,土黄色的风拂面而来。这灰霾让他忽然想到了墨西哥城,可他并不想要忆起那段时光。而机场附近拥挤的交通和汽车站般的气息让胡安·迭戈找回了童年时代在瓦哈卡关于公交车的记忆。汽车站附近似乎总是有污染的,在胡安·迭戈儿时的回忆里,那些位于索卡洛广场以南的街道污染都很严重,尤其是萨拉戈萨大街,但从流浪儿童之家和索卡洛广场前往那里的街道也没好多少。(修女们睡着后,胡安·迭戈和卢佩会到萨拉戈萨大街去找埃斯佩兰萨。)

“我听说过一件关于马卡蒂香格里拉酒店的事,但可能是胡编的。”比恩韦尼多鼓起勇气开口说。

“是什么?”胡安·迭戈问司机。

饭菜的气味从开着的车窗飘了进来。他们正经过一处棚户区,所以车又变慢了。许多自行车在汽车中间穿行着。一群光着脚,不穿上衣的孩子涌入了街道。便宜得要命的吉普车里坐满了人,车里没有开灯,或者是灯坏了,乘客们紧挨着彼此,坐在类似教堂长椅的凳子上。胡安·迭戈想到教堂的长椅,或许是因为吉普车上装饰着宗教标语。

上帝是好人!其中一个写道。上帝一定会眷顾你。另一条标语上说。才刚刚抵达马尼拉,胡安·迭戈便陷入了对某个话题痛苦的思考:西班牙侵略者和天主教会比他先来到了菲律宾,并在这里留下了印记。(他的司机名叫比恩韦尼多,而那些吉普车——穷人坐的最低等的交通工具——上面却贴满了对上帝的宣传!)

“那里的狗出了一些问题。”比恩韦尼多说。

“狗?什么狗?”胡安·迭戈问。

“香格里拉酒店的狗,拆弹犬。”年轻的司机解释道。

“那家酒店被炸弹炸过?”胡安·迭戈又问。

“应该没有。”比恩韦尼多回答,“所有的酒店都有拆弹犬。他们说在香格里拉,那些狗不知道自己应该去找什么,它们什么都闻。”

“这也没什么吧。”胡安·迭戈说。他喜欢狗,所以总是为狗辩护。(也许香格里拉的拆弹犬只是格外认真。)

“有人说香格里拉的拆弹犬没有训练过。”比恩韦尼多说。

但是胡安·迭戈并没有专注于他们的谈话。马尼拉让他想起了墨西哥。他对此并无准备,而现在话题又转到了狗。

在流浪儿童之家,他和卢佩都很想念垃圾场的狗。每当垃圾场的狗生小狗时,孩子们总是争着照顾它们;每当有小狗死去,他们总是努力赶在秃鹰前面发现尸体。他们还会帮助里维拉焚烧那些死去的狗,这也是他们爱狗的一种方式。

夜里,胡安·迭戈和卢佩去萨拉戈萨大街找母亲时,总是尽量不去想那些屋顶狗。这些狗有所不同,它们很可怕。正如佩佩神父所说,屋顶狗多半是野狗。但佩佩说得不完全对,不只是其中一些狗很野蛮,而是大部分都如此。虽然佩佩神父认为,没有人知道这些狗是怎么跑到屋顶上的,但戈麦斯医生说她知道。

戈麦斯医生的很多病人都被屋顶狗咬过。毕竟她是一个耳鼻喉科医生,而那些狗咬的正是这些部位。它们会袭击你的脸,戈麦斯医生说。许多年以前,在索卡洛广场南部那些公寓的顶层,人们会允许他们的宠物狗在屋檐上跑来跑去。但那些狗都跑丢了,或是被野狗吓丢了。这些建筑又都离得很近,狗可以从一座屋檐跑到另一座屋檐。于是人们不再让自己的宠物狗在屋檐上乱跑,很快那里的狗都变成了野狗。但第一批野狗又是怎么跳上屋檐的呢?

夜晚,在萨拉戈萨大街上,过往车辆的灯光映在屋顶狗的眼睛里,所以卢佩会以为它们是鬼魂。那些狗沿着屋檐跑动着,仿佛在猎捕街道上的人们。如果你没有在聊天,也没在听音乐,就会听见它们边跑边发出的气喘吁吁的声音。有时候,当它们从一座屋檐跳向另一座时,会有狗摔下来。那些狗自然会摔死,除非它们落在街道里的某个人身上,便侥幸挽回了性命。这些幸运的狗一般不会死,但是如果它们摔伤了的话,就更可能会咬那些自己砸到的人。

“我猜你应该喜欢狗吧。”比恩韦尼多说。

“对,我确实喜欢狗。”胡安·迭戈回答,但他正想着瓦哈卡那些鬼魂般的狗,所以有些心不在焉。(那些屋顶狗,哪怕只是其中一部分,会不会真的是鬼魂。)

“城里的鬼魂并不只有这些狗,瓦哈卡有许多鬼魂。”卢佩用她那无所不知的语气说。

“可我没看见啊。”这是胡安·迭戈的第一反应。

“你会看见的。”卢佩只回答了这句。

此时,在马尼拉,胡安·迭戈注意到一辆过载的吉普,上面依然挂着那条刚刚见过的标语。这句话显然很流行:上帝一定会眷顾你。而一辆出租车后窗上对比鲜明的广告吸引了他的目光。广告上写着:不要拒载恋童癖旅客,让他们进来。

好吧,让那些嫖客进!胡安·迭戈想。但他认为,对于那些被雇佣与旅客发生关系的孩子,上帝根本没有眷顾他们。

“我很好奇你怎么看那里的拆弹犬。”比恩韦尼多说,但是当他看向后视镜,发现这位乘客已经睡着。要不是胡安·迭戈的嘴唇在动,司机可能会以为他死了。也许他觉得,这个不太出名的作家正在睡梦中创造对话。比恩韦尼多觉得从胡安·迭戈嘴动的方式看,他应该是在自言自语,就是那种作家常有的状态。年轻的菲律宾司机不可能知道这个老年人实际上是在和谁争论,也猜不到胡安·迭戈的梦接下来会把他带去哪里。


作者“约翰·欧文”的其他小说

苹果酒屋的规则》《独居的一年》《盖普眼中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