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清晨有一个美国人在瓦哈卡着陆,在这架即将降落的飞机上,他是对胡安·迭戈的未来最重要的人,他是一位学者,正在接受成为牧师的训练。即将受雇执教于耶稣会学校和孤儿院。佩佩神父从众多报名者的名单中选中了他。阿方索神父和奥克塔维奥神父,这两位耶稣会中的老牧师,曾怀疑这个年轻的美国人西班牙语可能不会太好。而佩佩认为这位学者的资历很高,是个非常出色的学生,他的西班牙语肯定能赶上来的。
流浪儿童之家的每个人都很期待他的到来,除了格洛丽亚修女。那里其他照看孤儿的修女们都对佩佩神父说,她们很喜欢这位年轻教师的照片。佩佩也觉得这照片好看,虽然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如果有人能在一张照片里显得很热情,那便是他了。)
阿方索神父和奥克塔维奥神父派佩佩神父去为新教士接机。从文件中的照片上看,他以为自己见到的会是一个更健壮、更成熟的男人。不过爱德华·邦肖最近减重很多,而且这个还不到三十岁的年轻美国人从减重以来就没买过任何新衣服。所以他的衣服很大,甚至略显滑稽,让这个面容非常严肃的学者显得有些幼稚和随意。他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大家庭里最小的孩子,穿的都是兄弟和表亲们丢弃或穿小的衣服。他那夏威夷衫的短袖子垂在手肘之下,又实在是太长,甚至遮住了膝盖(这件衣服的主题是棕榈树间的鹦鹉)。一下飞机,年轻的邦肖就被松垮的裤子绊了一跤。
和往常一样,飞机降落的时候会撞到一只或几只在跑道上乱窜的鸡。红棕色的羽毛随风任意飞舞,这里是马德雷山脉两条分支会合的地方,所以风总是很大。但是爱德华·邦肖并未注意到有一只(或几只)鸡被撞死了。他看着风里的羽毛,以为它们在对自己表达着温暖的问候。
“爱德华?”佩佩神父刚一开口,一片鸡毛便落在了他下唇上,他只得吐掉。与此同时,他觉得这个年轻的美国人看起来有些恍惚和不知所措。但是佩佩想起自己在这个年纪也常常心神不宁,于是便开始为年轻的邦肖担心起来,仿佛这位新教士是“流浪儿童之家”里的一个孤儿。
三年的牧师准备工作被称作见习,在那之后,爱德华·邦肖还要再接受三年神学培训。接下来便是任命,佩佩神父一边看着这位正在挥手赶走鸡毛的年轻学者一边想。而任命之后,他还要再接受第四年的神学培训,这还不包括这个可怜人已经获得的英国文学博士学位!(难怪他瘦了这么多,佩佩神父暗忖。)
但佩佩神父低估了这个热情的年轻人,此时他站在一堆飞舞的鸡毛间,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是一个凯旋的英雄。佩佩神父并不知道,即使按照耶稣会的标准,爱德华·邦肖的祖先也是一群令人敬畏的人。
邦肖家族来自苏格兰地区的敦夫里斯郡,靠近英国边境。爱德华的曾祖父安德鲁移民到了加拿大沿海地区,他的祖父邓肯又作出谨慎的选择——移民到美国。(邓肯·邦肖喜欢说:“我只会搬到缅因州,不会去美国的其他地方。”)爱德华的父亲格雷厄姆又往西面移动了一些,他搬到了爱荷华。爱德华·邦肖出生在爱荷华,在他来到墨西哥之前,从未离开过美国中西部。
至于邦肖家族怎么成了天主教徒,只有上帝和曾祖父知道。和很多苏格兰人一样,安德鲁·邦肖生来就是新教徒。他从格拉斯哥起航的时候还是如此,但是当他在哈利法克斯着陆时,已经和罗马教会产生了密切的联系,他上岸后便成了天主教徒。
即使不是那种足以扭转生死的奇迹,那艘船上也应该发生了某些转变。那次穿越大西洋的旅程中一定发生了神奇的事,可是即使到老,安德鲁也从未提起过。他把那个奇迹带进了坟墓。关于那次旅程,安德鲁只提到过一位修女教会了他玩麻将。
爱德华·邦肖对大多数奇迹都持怀疑态度,可他又对这些意外地感兴趣。不过他没有质疑过自己为什么是天主教徒,也没有质疑过他曾祖父那无法解释的转变。所有邦肖家族的人自然都学会了玩麻将。
“在那些最狂热的教徒生命中,总有一个无法解释,或者根本不能解释的矛盾。”胡安·迭戈在他关于印度的小说《一个由圣母玛利亚引发的故事》中写道。虽然这篇小说讲的是一个虚构的教士,但他在心中参考的也许正是爱德华·邦肖。
“爱德华?”佩佩神父又叫了他一次,语气比刚才确凿了一些。“爱德华多!”他又用西班牙语试了一遍。(佩佩对自己的英语缺乏自信,担心可能会在“爱德华”这个词上发音不准。)
“嘿!”年轻的爱德华·邦肖回应了他。不知为何,这位学者忽然讲起了拉丁语,他对佩佩说:“无风不起浪。”
佩佩神父的拉丁语属于初级水平,他觉得自己似乎听出了“风”这个词,又好像是复数。他认为爱德华·邦肖是在展示自己受过出色的教育,其中包含对拉丁语的精通,他应该不是在开关于“空中飞舞的鸡毛”的玩笑吧。实际上,邦肖正在背诵自己族徽上的话——族徽是苏格兰的传统。邦肖家的族徽是用特殊的格子呢制成的。每当爱德华紧张或不安的时候,便会背诵那上面的拉丁文字。
那句话译作英文便是:“无风不起浪。”
亲爱的上帝,他在说些什么啊?佩佩神父有些惊叹。他认为那句拉丁文的内容和宗教有关。他曾遇到过一些狂热地模仿圣·依纳爵·罗耀拉行为的教士。罗耀拉是基督教秩序及耶稣会的创建者。他曾在罗马宣称,只要能阻止一个妓女在一晚犯下的过错,他便愿意牺牲自己的生命。佩佩神父一生都生活在墨西哥城的瓦哈卡。他只知道圣·依纳爵·罗耀拉一定是疯了,才会发出这种誓言。
即使是朝圣,如果由一个傻瓜来完成,那也是徒劳的,佩佩神父走向落满羽毛的停机坪,去和年轻的美国教士打招呼时这样想道。
“爱德华——爱德华·邦肖。”佩佩喊这位学者的名字。
“我更喜欢爱德华多。听起来很新鲜——我喜欢!”爱德华·邦肖用力拥抱了佩佩,这让佩佩有些吃惊。佩佩格外喜欢被拥抱,他喜欢这位热切的美国人表达自己的方式。爱德华(爱德华多)立刻解释了自己讲的拉丁语的意思。佩佩惊讶地得知“无风不起浪”是一句苏格兰谚语,而不是什么宗教箴言,除非是来自新教,佩佩神父推测。
这个年轻的美国中西部人很乐观,性格很开朗——佩佩神父觉得他挺有趣。不过其他人会怎么看待他呢?佩佩很好奇。因为他觉得,那些人都不怎么有趣。他想到了阿方索神父和奥克塔维奥神父,不过也专门想到了格洛丽亚修女。他们面对拥抱会很不安吧——更别提那件“棕榈树间的鹦鹉”主题的奇怪夏威夷t恤了!佩佩神父想到这里,却觉得很开心。
爱德华多——爱荷华人喜欢的名字——想让佩佩看看通过墨西哥海关时,那些人是怎么蹂躏他的包的。
“看他们把我的东西翻得多乱!”他激动地叫道,正打开自己的手提箱给佩佩看。这个热情的新教士并不介意自己散乱的家当被瓦哈卡机场的路人看到。
在墨西哥城的海关,安检员一定是狠狠撕开了这位衣着鲜艳的教士的包,发现里面有更多不合身的、过大的衣服,佩佩想。
“你这么朴素啊,一定是在响应新教皇的议题!”佩佩神父对年轻的邦肖说,他正打量着那些(装在一个小而凌乱的手提箱里的)更多的夏威夷t恤。
“爱荷华流行这个。”爱德华·邦肖说,也许这是个玩笑。
“阿方索神父会觉得你像膏药里的猴子。”佩佩提醒这位学者。他用词不大准确,可能本想说“贴膏药的猴子”,当然,或许他应该说“阿方索神父会觉得这堆衣服像猴子穿的”。不过爱德华·邦肖听懂了。
“阿方索神父比较保守是吗?”年轻的美国人问。
“不尽如此。”佩佩神父说。
“是‘不仅如此’吧。”爱德华·邦肖纠正了他。
“我的英语有点忘了。”佩佩承认道。
“那从现在开始,我对你讲西班牙语吧。”爱德华说。
他告诉佩佩海关安检员先是发现了一支教鞭,很快又发现了第二支。“这是惩罚工具?”安检员问邦肖,先是用西班牙语,然后用英语。
“这是激励工具。”爱德华(或爱德华多)回答。佩佩神父想:噢!慈悲的上帝,我们想要的只是个英语老师,这可怜人却用鞭子来激励自己!
另一个鼓起的手提箱里全都是书。“又是惩罚工具。”海关安检员用双语说。
“这是更好的激励工具。”爱德华·邦肖更正道。(至少这位苦行僧喜欢读书,佩佩神父想。)
“孤儿院的修女们,其中有些会和你一起教课,她们很喜欢你的照片。”佩佩神父对学者说,而他正在重新装好他那被蹂躏过的行囊。
“是嘛!但和那时比我瘦了不少。”他回答。
“确实,但愿你没有生病。”佩佩有些小心地说。
“禁欲,是因为禁欲——我觉得这很好,”爱德华·邦肖解释道,“我现在不抽烟,也不喝酒,不喝酒让我的胃口变小了,我不再像之前那样总是饿。”这位忠实信徒说。
“是嘛!”佩佩神父说。(他把自己的口头禅传给了我!佩佩自忖道。)他从不喝酒,一滴也不喝。可不喝酒没有让他的胃口变小。
“衣服、教鞭、书。”海关安检员用西班牙语和英语对年轻的美国人总结道。
“这些都是必需品!”爱德华·邦肖强调说。
仁慈的上帝,宽恕他的灵魂吧!佩佩想着,仿佛这位学者在这个世界上已经时日无多了。
墨西哥城的海关安检员还查看了这个美国人的签证,那上面写着“短时居留”。
“你打算待多久?”安检员问。
“如果一切顺利的话,三年。”他回答。
佩佩神父觉得爱德华·邦肖前路渺茫,他看上去连六个月的教士生活都很难维持。他需要更多的衣服——合身的。他的书可能会不够读,两支教鞭也不够。这个虔诚的教徒会发现自己需要鞭策的时候很多。
“佩佩神父,你开甲壳虫啊!”当两位教士走向停车场落灰的红车时,爱德华·邦肖叫道。
“叫我佩佩就好,没有必要加上‘神父’。”佩佩说。他很好奇是不是所有美国人都会对很平常的事情大惊小怪,不过他很喜欢这位年轻学者对一切事物的热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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