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家酒店其实在九龙。”桃乐茜说。
“机场旁边有很多酒店。”米里亚姆补充道,“你应该住在那边。”
“我们就经常住在那边。”桃乐茜叹了口气。
胡安·迭戈说他会取消那家的预订,再订另一家。他也只能这样做。
“那就好。”女儿说道,她的手指正在笔记本电脑的键盘上飞速敲击。胡安·迭戈总是惊讶于年轻人使用笔记本电脑的方式,他们几乎从来不插电。难道他们的电池不会用光吗?他想道。(而且他们不是对着笔记本电脑,就是在手机上疯狂打字,他们的手机好像也从不需要充电!)
“我觉得路太远了,就没有带电脑。”胡安·迭戈对这位母亲说,她正用一种同情的目光看着他。“我把电脑放在家里了。”他有些笨拙地告诉那个努力敲字的女儿,可她的视线并没有离开那不停变化着的电脑屏幕。
“我会帮你取消你的海景房——香港海景嘉福酒店,两晚,好了。其实我不大喜欢那个地方。”桃乐茜说,“我会在香港国际机场附近的富豪机场酒店给你订一间王牌套房。这家酒店不像名字听起来那么无聊——不过也都是圣诞节那些布置啦。”
“记得是一晚。”母亲叮嘱女孩。
“知道了,”桃乐茜说,“不过富豪酒店有一点:那里开灯关灯的方式很奇怪。”她对胡安·迭戈说。
“我们可以教他,桃乐茜。”母亲说,“我读过你写的所有东西——每一个字。”她说着,把手放在了胡安·迭戈的手腕上。
“我也几乎读过全部。”桃乐茜说。
“有两篇你就没读过,桃乐茜。”她的母亲反驳道。
“两篇——好吧。”桃乐茜说。“那也几乎算是全读过啦,对不对?”女孩问胡安·迭戈。
“当然。”他只好这样回答。他不知道这个年轻姑娘或者她的母亲是否在和他调情,也许两个人都没有。这方面的无知让他显得更加衰老,不过确实,他已经很久没有恋爱了,距离上次与人约会也过去许久,而且他从前便很少约会。这对母女旅客既然见过一些世面,自然也会猜到这一点。
在女人眼中,他是不是那种受过情伤的男人?是不是那种失去了一生所爱的人?他身上有什么地方,会让女人觉得他一直忘不了某个故人吗?
“我很喜欢你小说中的性描写。”桃乐茜说,“你写得真的很好。”
“我更喜欢,”米里亚姆看了女儿一眼,仿佛知道女儿全部的想法。“我知道什么是真正糟糕的性爱。”她接着对女儿说。
“妈妈——你不要往下说了。”桃乐茜制止了她。
胡安·迭戈注意到,米里亚姆没有戴婚戒。她身材高挑,身量苗条,面部紧绷而有些不耐烦,穿一身珠灰色套装,里面是一件银色t恤。她那米色的头发并不是原本的样子,也许她在脸上也动了一些小手脚,在刚刚离婚时,也可能是在守寡很久之后。(胡安·迭戈并不清楚这些。除去他的女读者和小说中的女性角色,他对于米里亚姆这类女性毫无了解。)
女儿桃乐茜说,她第一次读胡安·迭戈的书时,便觉得“是她的菜”。当时她还在读大学,她现在看起来也是大学生的年纪,或者稍微年长一点。
这两个女人并不去马尼拉,“我们还不会去那里。”她们对他说,但是胡安·迭戈忘记了她们离开香港后还要去哪儿,虽然她们可能说过。米里亚姆没有告诉他自己的全名,但是她的口音听起来很欧化,胡安·迭戈对她带有外国语调的部分印象深刻。当然他并不是口音专家,也许米里亚姆是美国本地人。
至于桃乐茜,她虽然没有母亲美丽,却有一种不温不火、不引人注目的美感。她是那种有点胖的姑娘,但因为还年轻,所以可以让人接受。(桃乐茜不会带给人“性感”的印象。胡安·迭戈发现并意识到在允许这两个高效的女人帮助自己的同时,他正在写作关于她们的一切,虽然只是写给自己看。)
无论这对母女究竟是谁,想要去哪里,她们终究要乘坐国泰航空的头等舱。当前往香港的841航班终于起飞后,米里亚姆和桃乐茜并没有把胡安·迭戈丢给娃娃脸的乘务员,让她去指导他国泰航空的单片睡衣怎么穿,像虫茧一样的睡袋如何安装。米里亚姆亲自教他穿上了幼稚的睡衣,而桃乐茜——这对母女中的技术担当——帮助胡安·迭戈调试了那张他坐飞机时遇到过的最舒适的床。她们甚至帮他盖好了被子。
“我觉得她们两个都在和我调情。”胡安·迭戈快要睡着时,有些好笑地想道,“至少那个女儿肯定是。”当然,桃乐茜让胡安·迭戈想起了这些年里教过的学生。他知道,她们中的很多都对他调过情。这其中有一些年轻的女性,不乏孤僻、假小子气的女作家。让年老的作家感到困扰的是,她们只懂得两种社交方式:一种是调情,另一种是难以扭转的轻蔑。
胡安·迭戈已经快睡着了,他忽然想起自己因为意外停服了贝他阻断剂。他已经进入了梦境,但一个有些不安的念头闯入了他的脑海,短暂停留后又散去。这个念头是:我并不知道停止和重新开始服用贝他阻断剂会带来什么影响。可是梦境(或者说回忆)占了上风,他便不再理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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