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女商店也卖真人大小(甚至更大)的十字架上的耶稣。如果你力气够大,可以把一具“流血的耶稣”雕像搬回家。但圣女商店从1954年在瓦哈卡成立以来,主要是为圣诞节派对服务的。
其实,只有垃圾场的孩子们把独立地带的商店叫作圣女商店,其他人会称之为圣诞派对商店。这家有些吓人的商店真名叫作“圣诞派对少女”。“少女”指的就是你选择带回家的那个圣女。显然,买回一个真人大小的圣女要比买回一个十字架上的痛苦耶稣更能衬托圣诞派对的气氛。
虽然卢佩很在意瓦哈卡的圣女们,可她和胡安·迭戈一样把圣诞派对看作一场玩笑。有时他们把圣女商店说成“少女商店”,就是为了取笑的。那些被售卖的圣女还没有萨拉戈萨大街的妓女一半真实,很多买回家的圣女看起来像是充气娃娃,而流血的耶稣则显得奇形怪状。
这些在瓦哈卡众多教堂展出的圣女们(正如佩佩神父所说)也有社会等级。这些圣女及她们的社会等级给卢佩带来了深刻的影响。天主教会在瓦哈卡也有自己的商店,卢佩觉得这里的圣女就不再是可笑的了。
虽然有“驴子的故事”,而且卢佩不喜欢孤独圣母,但孤独圣母大教堂很大,地处莫雷洛斯和独立地带之间,豪华而扎眼。孩子们第一次去那里时,一群喧嚷的圣徒挡住了他们走向圣坛的路。那些人应该是乡下人(胡安·迭戈猜是庄稼汉或果农),他们不仅祈祷时大喊大叫,还夸张地跪下来,几乎爬着中心走道朝孤独圣母华美的雕像移动。那些祈祷的圣徒赶走了卢佩,也赶走了孤独圣母在她心中作为“当地英雄”的一面,她原本有时被称作“瓦哈卡的守护神”。
如果佩佩神父在的话,这个善良的耶稣会教士也许会帮助卢佩和胡安·迭戈克服他们对于社会等级的偏见:垃圾场的孩子们总想要找到不如自己的人。在格雷罗这个小殖民地里,人们认为自己比乡下人强。孤独圣母大教堂里那些大声吵嚷、穿得土里土气的教徒让胡安·迭戈和卢佩更加确信:垃圾场的孩子就是要好过那些跪着大哭的庄稼汉或者果农(谁知道那些蠢家伙究竟是做什么的)。
卢佩并不喜欢孤独圣母的衣着,她那肃穆的三角长袍是黑色的,镶着金边。“看起来就像个邪恶女王。”卢佩说。
“你是说她看起来很有钱吧。”胡安·迭戈问。
“孤独圣母不是我们的人。”卢佩又说。她的意思是她不是本地人,而是西班牙人、欧洲人(也就是白人)。
卢佩说,孤独圣母“精致的袍子里罩着一张小白脸”,这一点更让卢佩为圣母瓜达卢佩在孤独圣母大教堂里受到二等对待而感到愤愤不平。瓜达卢佩圣母的祭坛被放在中心走道的左侧,她唯一的标志是一张没有灯光照耀的棕色皮肤圣母画像(甚至没有雕塑)。瓜达卢佩圣母是土著,是本国人、印第安人,是卢佩所说的“我们的人”。
佩佩神父很惊讶胡安·迭戈竟然读了这么多书,而卢佩也听得这么仔细。阿方索神父和奥克塔维奥神父相信他们肃清了耶稣会图书馆中最无关紧要和具有煽动性的读物,但是拾荒读书少年却把这些危险的书从垃圾场的火堆中拯救了出来。
这些书记录了天主教的教化并没有得到墨西哥土著人的重视。耶稣会在西班牙入侵中却扮演着心灵指引的角色,卢佩和胡安·迭戈都知道很多罗马天主教堂中都有信仰耶稣会的入侵者。胡安·迭戈刚开始为了自学识字而阅读时,卢佩就在一边听着,也学会了很多,从一开始她就很专心。
在孤独圣母大教堂中,有一间铺满大理石的房间,里面有很多关于“驴子的故事”的画:农民们聚在一起祈祷,身后跟着一只孤独的、没人牵着的驴子。这头小驴的背上拖着一个长方形的箱子,看起来像是棺材。
“什么傻瓜才能不马上看看箱子里有什么呢?”卢佩总是问这个问题。可这些愚蠢的农民就是不看,他们肯定是因为整天戴着帽子大脑缺氧了。(在垃圾场孩子们的眼中,乡下人都很蠢。)
对于那个驴子后来怎样了,当时甚至直到现在,还存在着一些争议。某天它忽然停下脚步,倒了下来吗,还是摔死了?就在小驴倒在路上或是死去的地方,孤独圣母大教堂建立起来。因为到那时,那些蠢农民才打开了驴子背上的箱子。箱子里面是一座孤独圣母的雕像;让人不安的是,里面还有一座小一些的耶稣雕像,全身赤裸,只用毛巾遮住胯部,他躺在孤独圣母的大腿上。
“这个缩水的耶稣在那里干吗呢?”卢佩常常问。最让人不安的是两座雕像之间的大小差异:孤独圣母雕像很大,而耶稣只有她的一半。这又不是婴儿时期的耶稣,而是有胡子的,可他却非同寻常地小,而且全身上下只有一条毛巾。
在卢佩看来,驴子已经很“滥俗”了,巨大的孤独圣母雕像腿上放着一个小一些的半裸耶稣雕像“更加滥俗”,更不必提那些农民有多“蠢”了,他们一开始竟然不去看箱子里的东西。
所以,孩子们把瓦哈卡的守护神和大部分故弄玄虚的圣女看作一场骗局。卢佩把孤独圣母叫作“圣女偶像”。至于独立地带的圣女商店为什么离孤独圣母大教堂那么近,卢佩会说:“它们臭味相投。”
卢佩听了许多大人的书(有的写得并不好),而她说的话除了胡安·迭戈以外,别人都无法听懂。可由于垃圾场里的书大大丰富了她的词汇量,她对语言的理解力已经远远超出了自己的年龄和阅历。
相比对于孤独圣母大教堂的不喜欢,卢佩却把阿尔卡拉的多明我大教堂称作“华美的殿堂”。她虽然抱怨过孤独圣母的镶金长袍,却很喜爱多明我大教堂的镀金天花板。她也并未诟病多明我大教堂的“西班牙巴洛克风格”,也就是“欧洲风格”。她还喜欢瓜达卢佩圣母的镶金圣坛,在多明我大教堂里,瓜达卢佩圣母并没有被圣母玛利亚掩去光芒。
自称为“瓜达卢佩女孩”的卢佩,很在意瓜达卢佩的光芒被“怪物玛利亚”掩去。她如此担心不仅是因为玛利亚是天主教堂的“马厩”中最主要的人物,还因为她觉得圣母玛利亚也是个“自视甚高的家伙”。
卢佩对马贡和特鲁加诺角落里的耶稣会圣殿也很不满,圣殿把圣母玛利亚作为主要标志。你一走进去,注意力就会被喷泉中的圣水吸引,那是圣·依纳爵·罗耀拉之水,还有一张著名的圣·依纳爵的画像。(罗耀拉和其他画像中一样,正望向天堂寻求指引。)
经过圣水喷泉后,在一个引人注目的角落里,便是瓜达卢佩朴实却夺目的圣坛,最显眼的是这位棕色皮肤的圣母著名的箴言,从长凳和跪垫上都很容易看到那放大的字体。
“我不在这里吗?我是你的母亲。”卢佩会在那里祈祷,并不停地重复这句话。
你可以认为卢佩拥有的是一种反常的忠诚,对一位母亲及圣女,以此作为她现实中的妓女母亲(也是耶稣会清洁工)的替代。因为那个女人对她的孩子们并没有尽到太多母亲的责任,常常缺席,也不和卢佩以及胡安·迭戈住在一起。埃斯佩兰萨还让卢佩缺少了父亲,不过垃圾场老板充当了这个角色,而且在卢佩看来她有许多个父亲。
不过卢佩虽然非常忠实地崇拜着圣母瓜达卢佩,却也强烈地质疑她。她的质疑是因为从一个孩子的角度,她认为瓜达卢佩是服从圣母玛利亚的,她默许了圣母玛利亚对她的控制。
胡安·迭戈想不起他曾在垃圾场里给卢佩读过这方面的书;他只知道,卢佩对这位棕色皮肤圣母的信任和怀疑都完全来自她自己。并不是垃圾场中的某本书指引着这个读心者走上了这条矛盾的路。
尽管耶稣会圣殿品位高雅,又对瓜达卢佩表达了恰到好处的敬仰,可不得不说,他们还是对这个棕色皮肤的圣母有所不敬。圣母玛利亚无疑占据着中心位置,显得非常突出。她的圣母画像很大,圣坛也更高,而圣母雕像更是非常高大。一个相对小一些的耶稣雕像,已经被绑在十字架上那种,流着血躺在圣母玛利亚的大脚上。
“这个缩水的耶稣又是怎么回事?”卢佩总是问。
“至少这个耶稣穿了衣服。”胡安·迭戈回答。
圣母玛利亚的大脚坚实地踩在一个三层的基座上,周围有很多冻在云里的天使的脸(让人困惑的是,基座上也到处都是云朵和天使的脸。)
“这又是什么意思?”卢佩总是问,“圣母玛利亚竟然踩踏天使——真是难以置信!”
相比圣母玛利亚的巨大雕像,两边的明显要小一些。这两座雕像有些陈旧,人物也没有那么出名:他们是圣母玛利亚的父母。
“她还有父母?”卢佩总是问,“谁知道她的父母长什么样呢?又有谁会在意呢?”
无疑,耶稣圣殿中那座巨大的圣母玛利亚雕像便是“怪物玛利亚”。孩子们的妈妈也曾抱怨,这座巨大的雕像清洗起来非常困难。梯子太高了,也没有安全或“合适”的地方可以靠着,除非直接靠在圣母雕像上。但埃斯佩兰萨会不停地对圣母玛利亚祈祷,这个晚上在萨拉戈萨大街工作的耶稣会最好的清洁工,是圣母玛利亚的忠实拥护者。
大捧的花束环绕着圣母玛利亚的祭坛——共有七束!但这些花束在巨大的玛利亚雕像面前也显得十分渺小。对于任何人和事物来说,她都是一种威胁。即使是崇拜她的埃斯佩兰萨,也认为这尊雕像“实在太大了”。
“也很自以为是。”卢佩常常会说。
“我不在这里吗?我是你的母亲。”胡安·迭戈发现自己正坐在大雪环绕的汽车后座上重复着这句话,他们现在已经接近肯尼迪机场国泰航空的航站楼。这位前拾荒读书人大声念叨着瓜达卢佩圣母的谦逊箴言,用西班牙语也用英语。瓜达卢佩圣母要比连巨大的雕像都带着锐利目光的圣母玛利亚谦逊得多。“我不在这里吗?我是你的母亲。”胡安·迭戈反复自语道。
爱争辩的司机听到他在用双语嘟哝些什么,于是从后视镜里看向他。
遗憾的是卢佩没有和哥哥在一起,否则她可以读司机的心,然后告诉胡安·迭戈这个讨厌的家伙在想些什么。
这个墨西哥劳工混得不错啊,司机想道,这便是他对这位墨西哥裔美国乘客的印象。
“我们就要到了,哥们儿。”司机说,他称呼“先生”的时候语气很不友好。但是胡安·迭戈正在回忆卢佩,以及他们一起在瓦哈卡度过的时光。他处于走神中,并未留意司机那不友善的口气。没有会读心的妹妹在身边,胡安·迭戈根本不知道这个顽固的家伙在想些什么。
作为一个墨西哥裔美国人,胡安·迭戈不是没有遇到过类似的事情。可他沉浸在自己的彷徨游荡的内心世界里,他的心总是飞去别的地方。
圣·依纳爵·罗耀拉(sanigmaciodeloyolam,1491—1556),天主教耶稣会创始人。西班牙人。——编者注(本书中注释,如无特殊说明,均为编者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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