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黑妈妈挺了挺胸。

“玫荔小姐,瑞特先生他——他神经错乱了。他不肯让我们给小小姐下葬。”

“神经错乱!哦,黑妈妈,不会的!”

“我可没有瞎说。这是千真万确的。他不准我们埋葬那孩子。这话他是亲口对我说的,说了还不到一个钟点呢。”

“可他不会——他不是——”

“所以我才说他神经错乱呀。”

“可是为什么——”

“玫荔小姐,让我都告诉你吧。这种话我不该对别人说的。不过你是我们自己家里人,只有你我可以说。我就全都告诉你吧。你知道,他对那孩子是多么看重。我可从来没有看到过哪个男人家,不管是黑人还是白人,像他那样对孩子那么看重。一听见米德大夫说孩子的脖子摔断了,他马上就发起疯来了。他抓起枪,跑到外面就把那匹可怜的小马给打死了。看他那样子,我怕他还要把自己打死呢。当时斯佳丽小姐已经晕过去了,所有的街坊邻居都来了,里里外外都是人。瑞特先生疯疯癫癫的,只是抱住那个孩子,连我要给孩子洗洗小脸,把划破的地方流出来的血揩干净,他都不让。等斯佳丽小姐醒过来时,我想,上帝保佑!现在他们可以互相安慰安慰了。”

说着说着,她的眼泪又流了出来,可这一次黑妈妈连擦也没擦。

“可是她一醒过来,马上就走进他抱着美蓝小姐的那个房间,对他说:‘你杀死了我女儿,你还我女儿。’”

“哦,不!她不会这么说的!”

“是的。她是这么说的。她说:‘你杀死了她。’我真替瑞特先生难过,一下子就哭起来了,因为他看上去就像一只被鞭子抽过的猎狗。我就说了:‘把孩子交给黑妈妈吧,让我去给小小姐料理料理去。’我把孩子从他手里接过来,抱着她走进她的房间去给她洗脸。我听着他俩还在争吵,他们说的那些个话真叫我心寒哪。斯佳丽小姐骂他是凶手,存心让美蓝小姐跳那么高的栏杆摔死;他说斯佳丽小姐从来就不关心美蓝小姐,也从来不关心她别的孩子……”

“别说了,黑妈妈!别再对我说了。你不该对我说这些话!”玫兰妮大声说道。她的心因黑妈妈所描绘的这番景象而一阵阵抽搐。

“我知道不该给你讲这些话,可我心里憋着的话太多了,我也闹不清楚哪些话不该说了。后来,瑞特先生自己抱着孩子到了办丧事的人那儿,又抱着她回来放在自己房间她那张小床上。当斯佳丽小姐说孩子应放进棺材停在客厅时,我看瑞特先生的架势就好像要去打她一样。他摆出一副冷冰冰的面孔说:‘孩子要放在我的房间里。’接着,他又转过身来对我说:‘黑妈妈,我现在出去一下,你一定要看好让她一直放在这里。’说完他就骑上马出门了,直到太阳下山了才回来。等他回到家,我看他喝了不少酒,可他却像往常一样,并没有醉得东倒西歪。他冲进门来,对斯佳丽小姐、佩蒂小姐和来访的太太们一句话也没说,就奔上楼梯,打开他的房门,然后就大声喊我,我急急忙忙跑上去,只见他站在床边,可因为百叶窗已经拉好了,房间里黑咕隆咚的,我也看不大清楚他脸上是什么表情。

“他凶狠地对我说:‘快把百叶窗打开,里面太暗了。’我赶紧把百叶窗打开,他瞪着眼睛看着我。天哪,玫荔小姐,我两腿直打哆嗦,差一点没吓瘫,因为他看上去太怕人啦。接着他说:‘把灯拿来。多拿些灯来。让它们一直点着。不准拉窗帘,也不准拉百叶窗。你难道不知道美蓝小姐怕黑吗?’”

玫兰妮惊恐的目光碰到了黑妈妈的目光,黑妈妈伤心地点了点头。

“他是这么说的。‘美蓝小姐怕黑。’”

黑妈妈哆嗦了一下。

“我给他拿去了一打蜡烛,他说:‘出去!’然后他就锁上门,一个人坐在里面陪着小小姐。连斯佳丽小姐上去敲门,对着他直喊,他也不给她开门。像这个样子已经有两天了。关于下葬的事他提也不提。一大早他就锁上门,骑上马进城,一直到太阳下了山才醉醺醺地回来,然后就把自己再锁在屋里,饭也不吃,觉也不睡。现在他妈妈,巴特勒老太太,从查尔斯顿赶来参加葬礼,苏埃伦小姐和威尔先生也从塔拉庄园来了,可瑞特先生竟然对谁也不讲一句话。嗨,玫荔小姐,真是糟透了!而且会越来越糟,人家也要说三道四、议论纷纷了。

“到了今天晚上,”黑妈妈停了一下,又用手背擦了擦鼻子。“今天晚上,他回来的时候,斯佳丽小姐在楼上穿堂里截住他,跟着他走进屋子说:‘葬礼定在明天早上。’可是他却说:‘你敢下葬我明天就宰了你。’”

“唉,他一定是疯了!”

“一点儿不错。后来他们的话说得低了一些,我没有全都听见,只听到他又说起美蓝小姐怕黑,坟墓里黑得厉害。过了一会儿,斯佳丽小姐说:‘你真是好样的,自己杀死了孩子还这么趾高气扬,盛气凌人。’他说:‘你就一点怜悯之心都没有了吗?’‘我连孩子也没有了,还有什么怜悯之心?对美蓝死后你的所作所为,我已经忍无可忍了。现在满城都在议论你。你整天喝得烂醉,如果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这些天都在哪里鬼混,那你就是个傻瓜。我知道你这几天一直在贝尔·沃特林那个婊子家里。’”

“哦,黑妈妈,不会的。”

“斯佳丽小姐就是这么说的。而且,玫荔小姐,这事儿也是真的。很多事儿,我们黑人比白人知道得快。我知道瑞特先生是到那儿去的,不过我一句话也没漏出去过。他自己也不否认。他说:‘是的,我是在她那儿,这你也不必激动,因为你一点都不在乎。这边家里成了地狱,婊子家里自然就成了天堂。而且,贝尔的心肠也最好。她从来不唠唠叨叨,说我杀死了自己的孩子。’”

“哦,”玫兰妮痛心地喊道。

因为她自己过得那么愉快,那么风平浪静;她周围的人都对她充满了仁慈和爱,所以黑妈妈讲给她听的这些话简直让她无法理解,也无法相信。突然,她想起一件事,但接着又赶紧把它赶跑了,就像她一想到某人的裸体马上就把这想法赶跑一样。原来那天瑞特把头伏在她膝盖上痛哭时确实提到过贝尔·沃特林。但他的的确确是爱斯佳丽的呀。那天她是绝对不可能搞错的。当然,斯佳丽也是爱他的。那他们之间怎么会弄成这个样子呢?夫妻之间怎么能这样剑拔弩张,势不两立呢?

黑妈妈又心情沉重地讲了下去。

“过了一会儿,斯佳丽小姐从房间里走了出来。她脸色煞白,可是下巴颏一动也不动,像是下定了决心。她看见我站在那儿就对我说:‘明天下葬,黑妈妈。’说完,她就像个鬼似的从我身边走了过去。我一听这话,心里便怦怦地乱跳起来,因为斯佳丽小姐说话是算数的。可瑞特先生说话也是算数的。他说过,要是她把孩子下葬,他就要宰了她。这一下子我心里可就完全乱了套了,玫荔小姐,因为我一直感到心里有愧,压得我心神不定。玫荔小姐,小小姐怕黑都是我吓出来的呀。”

“哦,不过黑妈妈,这没有什么关系——现在已经没有什么关系了。”

“可有关系了。糟糕就糟糕在这里。我想我最好是把这事儿对瑞特先生讲明,哪怕是他宰了我也行,因为我心里有愧。于是,趁着他还没锁房门,我就赶紧溜了进去。我说:‘瑞特先生,我来向你认罪来了。’他一下子转过身来,像个疯子似的对我喊道:‘滚出去!’天哪,真把我吓了一大跳!可我还是说了:‘瑞特先生,请你听我说给你听。小小姐怕黑是让我吓出来的,你要宰就宰了我吧。’说完,玫荔小姐,我就低下头,等着他来打我。可是他一句话也没说。我又说:‘我当时也不是有什么恶意。只是,瑞特先生,那孩子胆子太大了,什么也不怕。别人都睡着以后,她总要从床上爬起来,光着脚丫子围着房子乱跑。我很担心,生怕她摔着碰着的。所以我就吓唬她,说那些黑糊糊的地方有鬼,有妖怪。’”

“听了我的话——玫荔小姐,你知道他怎么啦?他的脸马上和气起来,走到我身边,把手放在我胳膊上。他对我这么亲热,这还是头一回。他说:‘她非常勇敢,是不是?她除了怕黑别的什么都不怕。’我一听这话,就哭了起来。他一边拍着我一边说:‘好了,黑妈妈,好了,黑妈妈,别哭了。你告诉我这些话,我很高兴。我知道你是爱美蓝小姐的。你是因为爱她才讲那些话的,所以不要紧。要紧的是看一个人的心好不好。’他这么一说,我就高兴了,于是便壮起胆子说道:‘瑞特先生,下葬的事儿怎么说呢?’谁知他一下子对我又翻了脸,像个疯子似的,两只眼睛忽闪忽闪地看着我说:‘天哪,我本来还以为,哪怕别人都不理解我,你总会理解我呢!既然我孩子那么怕黑,你以为我还会把她下葬吗?我现在就好像听见了她在黑暗里醒来时发出的尖叫声。我绝不会让她吓着。’玫荔小姐,听他这么一说,我才知道他真的发了疯。他光喝酒,觉也不睡,饭也不吃,这还不够。他简直是疯了。他一把把我推出门,一边嚷嚷着:‘你给我滚出去!’”

“我只好下了楼,一边心里还在想:他说不能下葬,斯佳丽小姐说明天上午一定要下葬,可他又说要是下葬就宰了她。家里的那些亲戚和街坊邻居都已经像珍珠鸡那样叽叽咕咕的乱了套,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我这才想到了你,玫荔小姐。你一定得去帮帮我们呀。”

“哦,黑妈妈,这事儿我可不能插手!”

“你要是不能插手,还有谁能插手呢?”

“可我有什么办法呢,黑妈妈?”

“玫荔小姐,我也不知道。不过你总能想点办法的。你可以跟瑞特先生谈谈,说不定他会听你的。他一向挺看重你的,玫荔小姐。你自己也许不知道,但他的确挺看重你。我就听他说过不知道多少回,说他认识那么些小姐太太,就数你最最贤惠。”

“可是——”

玫兰妮心慌意乱地站了起来,因为想到要去面对面地跟瑞特打交道,心里不禁一阵胆怯。一想到要去劝说一个像黑妈妈所描述的那样因悲伤而发了狂的人她已经不寒而栗;再想到要走进那间烛火通明,里面放着她那么喜爱的那个女孩子的尸体的房间,她更是心如刀割一般。她能做些什么呢?她能对瑞特说些什么话去减轻他的悲痛,使他恢复理智呢?她站在那儿犹豫了片刻,就在这时,从关着的餐室门里面传来了小博的欢笑声。犹如一把冰冷的尖刀插入心窝,她突然想到她的小博死了。假如她的小博冷冰冰、直挺挺地躺在楼上,再也发不出欢快的笑声,她会怎么想呢?

“哦!”她一惊之下,不禁大声喊了出来,而在她的想象中,她已经把小博紧紧地抱在怀中。她突然理解了瑞特的心情。假如她的小博死了,她怎么能舍得把他埋掉,让他一个人孤零零地在黑暗中听任狂风暴雨肆虐侵扰呢?

“哦,可怜的,可怜的巴特勒船长!”她喊道,“好吧,我现在就去看他,马上就去。”

她急忙回到餐室里,跟阿希礼轻轻地说了几句话,然后紧紧地搂住小博,动情地吻着他鬈曲的头发,倒把那孩子给吓了一大跳。

她帽子也没戴,餐巾还抓在手里就匆匆离开了家,速度之快把个年迈的黑妈妈远远地甩在了后面。走进斯佳丽家的前穿堂,她只向聚集在藏书室里的一群人,还有受惊的佩蒂帕特小姐、仪容威严的巴特勒老太太、威尔和苏埃伦微微点了点头,便快步走上楼梯,后面跟着气喘吁吁的黑妈妈。她在斯佳丽关着的房门外面停了一会儿,但黑妈妈喘着粗气嘶嘶地说:“不,不要进去。”

玫荔沿着穿堂走下去,这时她已放慢了步子。到了瑞特的房门前,她停了下来。她站在那儿犹豫了一会儿,仿佛是在想回头逃跑似的。然后,她下定了决心,就像一名年轻的新兵投入战斗一样,敲了敲门,轻声喊道:“请让我进去,巴特勒船长。我是韦尔克斯太太。我要看看美蓝。”

门很快打开了,黑妈妈连忙躲进穿堂的暗处,只见瑞特巨大的身影从满屋灯光的背景中走了出来。他摇摇晃晃,站立不稳,黑妈妈能闻到他嘴里的威士忌酒味。他低下头看了一会儿玫荔,然后抓住她的手臂,把她拉进房间,关上了门。

黑妈妈偷偷地蹭到门边的一把椅子旁边,疲倦地坐了进去,她那肥壮的身躯把椅子塞得满满的。她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一边默默地流着眼泪,一边在祈祷。她不时地把裙子折边撩起来擦眼睛。尽管她紧张地竖起耳朵,屋里说的话她却一句也听不见,只听到一种很轻的、断断续续的嗡嗡声。

过了很久很久,房门才开了一条缝,露出了玫荔苍白而紧张的脸。

“快去给我拿壶咖啡来,再拿一些三明治。”

碰上紧急事儿,黑妈妈的动作可以像个十六岁的小姑娘那样灵巧,而现在她又极想走进瑞特的房间看看,所以动作就更快了。但是,玫荔只把房门开了一条小缝,把托盘接了进去,这就把黑妈妈的希望一下子变成了失望。尽管她竖起灵敏的耳朵紧张地听了很久,但除了银刀叉碰着瓷盘子的声音和玫兰妮压低了嗓门的柔和声音之外,她却什么也分辨不出。过了一会儿,她听到一个沉重的身躯砰地一声倒在了床上,把张床弄得吱嘎作响,接着是靴子嘭嘭落在地板上的声音。又过了一会儿,玫兰妮出现在了门口。黑妈妈虽然很想从她身旁看进去,但门堵得严严的,她什么也看不见。玫兰妮看上去很疲倦,眼睫毛上闪动着几颗泪珠,但脸上重又显出了安详的神色。

“去告诉斯佳丽小姐,就说巴特勒船长已同意明天早上举行葬礼了,”她轻声说道。

“感谢上帝!”黑妈妈突然喊道。“你到底是怎么——”

“声音轻一点,他快睡着了。还有,黑妈妈,要告诉斯佳丽小姐,我今晚就留在这儿不回去了,请你给我拿点咖啡来。送到这儿来。”

“送到这间房间里?”

“是的,我已经答应了巴特勒船长,如果他肯睡觉,我就在这儿坐一晚上给小小姐守夜。现在你去告诉斯佳丽小姐吧,免得她再担心。”

黑妈妈沿着穿堂向前走去,把个地板踩得直响;但她的忧愁已经消除,于是心里唱起了“哈利路亚!哈利路亚!”走到斯佳丽的房门外面,她停下来考虑了一会儿,心里充满了感激和好奇。

“真不知道玫荔小姐是用什么办法说服了瑞特先生的。我猜想准是天使们站在她一边帮了她的忙。明天下葬的事儿我要告诉斯佳丽小姐,但玫荔小姐为小小姐守夜的事儿,我看最好还是瞒着她。斯佳丽小姐才不会喜欢这事儿呢。”

阿帕契,美洲印第安人部落,曾长期居住在美国西南部和墨西哥北部一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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