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这真有趣,而且简直神奇之极。一张本该只睡两个人的床上,现在却有了三个人。”他微微摇晃了一下她的双肩,一边打着饱嗝,一边讥讽地微笑着。

“哦,是的,你一直在肉体上忠于我,因为阿希礼不要你。见鬼,他要你的肉体我是绝不会吝惜的。肉体算什么——尤其是女人的肉体。但是我可不愿你把你的心,你那颗可爱、冷酷、无耻而固执的心交给他。可那个大傻瓜却不要你的心,而我又不要你的肉体。我可以廉价买到女人。可我要的是你的情,你的心,但我却永远得不到,就像你永远得不到阿希礼的心一样。这就是我为你难过的原因。”

斯佳丽虽然又害怕,又惶惑,但他的讥讽仍深深刺痛了她。

“难过——为我?”

“是的,我为你难过,因为你真是个孩子,斯佳丽。一个哭着要把天上的月亮摘下来的孩子。即使那孩子摘到了月亮,他又拿它怎么样呢?你又能对阿希礼怎么样呢?是的,我为你难过——因为我看到你双手抛弃了现有的幸福,却伸出手去捞取永远不会使你幸福的东西。我为你难过,因为你真是个大傻瓜,你连惺惺惜惺惺,乌龟配王八这样简单的道理都不懂。就算我一命呜呼,玫荔小姐也魂归黄泉,你得到了你尊贵无比、可亲可敬的情郎,你以为你和他在一起就会幸福?哼,才不会呢!你永远也不会了解他,永远也不会知道他在想些什么。对于他,你就像对音乐、诗歌、书籍以及除了金钱以外的一切一样,一无所知。而我们俩,我的爱妻啊,只要你肯给我们半个机会,就可以幸福美满,因为我们俩太相似了。我们是一对无赖,斯佳丽,想要什么就有什么,什么也难不倒我们。我们本来可以很幸福的,因为我爱你,斯佳丽,对你了解得非常透彻,这是阿希礼永远也做不到的。一旦他真了解了你,他就会鄙视你。……可是你偏偏要一辈子这样痴心去想一个你无法理解的男人。而我呢,亲爱的,也只好继续从臭婊子们身上求得安慰。我敢说,只要你愿意,我们可以比大多数夫妻生活得好。”

他突然放开她,转身摇摇晃晃地向酒瓶走去。半晌,斯佳丽像脚下生了根似的站在那儿一动不动,脑海中思潮翻滚,浮想联翩,然而真要抓住其中一个念头仔细思索一番,却又枉然。瑞特说他爱她。这是他的真心话?还是酒后胡言?抑或是又在恶作剧,拿她寻开心?阿希礼——月亮——哭着要摘月亮。她飞也似的朝黑魆魆的穿堂奔去,仿佛是在逃避恶魔的追赶。哦,但愿能够马上回到自己的房间!奔跑中她把脚脖子扭了,便鞋开了绽,半只脚露在外面。她收住脚步,拼命甩着脚想把便鞋踢掉。这时瑞特一个箭步冲到她身边,动作敏捷得像个印第安人。他气喘吁吁,呼出的气流像一股股热浪,对着她迎面扑来。他把手伸进她的睡衣,碰到她的光滑的肌肤,粗暴地将她拦腰搂住。

“你为了追求他,把我甩在一边,逼我去寻花问柳。上帝,今晚我的床上只能容下两个人。”

他将她凌空抱起,朝楼上走去。她的脑袋被紧紧压在他的胸口上,她听到就在她的耳朵下面他的心脏在坚实有力地怦怦跳动着。她被他夹疼了,不由得大声叫了起来,然而嘴却被堵住了,因而声音显得沉闷而慌乱。他只管一步一步走上楼去,走向那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斯佳丽惊恐万状,因为他简直就像个发了疯的陌生人,而周围的黑暗也是她所不熟悉的,仿佛比地狱还黑十分。他就像个死神,张开双臂抱着她,夹得她好疼。她尖叫着,就像快要被他闷死一样。爬到楼梯拐弯处时,他突然停住脚步,把她迅速翻过身来,低下头便狂吻不止。这阵狂吻是如此粗野,如此完满,竟使她忘记了一切,只觉得自己正在深深地坠入黑暗之中,只觉得他的双唇同自己的双唇紧紧地贴在了一起。他颤抖着,仿佛置身于狂飙之中。他的双唇从斯佳丽的嘴唇开始,沿着她身上渐渐滑落下去的晨衣往下移动,亲吻着她柔嫩的肌肤。他喃喃自语,说些什么她却一句也听不清,只觉得他的狂吻激起了阵阵她所从未感受过的情感。她在黑暗中,他也在黑暗中,仿佛在此之前从未有过什么东西,只有茫茫的黑夜,只有他的狂吻。她想张口说什么,然而嘴巴又被他的嘴堵住了。突然,她感到了一种从未体验过的强烈刺激;仿佛欢乐、恐惧、疯狂与亢奋都交织在了一起,她终于屈服于那双强劲有力的手臂,屈服于不顾一切的狂吻,屈服于瞬息万变的命运了。她平生第一次遇到了一个比她更强的人,这人她既不能驾驭也无法打垮,反而被他所驾驭,被他所打垮了。不知怎的,她的双手已经搂住了他的脖子,她的双唇已经在他的嘴唇下颤抖了。接着,他们又一步步向楼上的黑暗走去,走向那温馨柔软、令人晕眩、笼罩一切的黑暗。

第二天早上醒来时,他已经走了,若不是边上那只皱巴巴的枕头,她还真不敢相信昨晚发生的事是真的,还以为是自己的一场春梦呢。此刻回想起来,她不由羞得满脸通红,忙不迭拉上被子遮住脖子,让自己沐浴在明媚的阳光之中,把头脑中纷乱的记忆理出个头绪来。

她首先想到了两件事。她与瑞特共同生活已经有许多年了,和他同床共寝、同桌吃饭、拌嘴吵架,还为他生过孩子——然而,她却不了解他。那个抱着她上楼去的男人是个陌生人,她从未想到世上会有这样的人。此时此刻,尽管她想迫使自己恨他,激起满腔义愤,却怎么也做不到。他羞辱了她,伤害了她,整整一个疯狂的夜晚,他通宵达旦,对她肆意凌辱,而她却感到心花怒放。

哦,她应该感到羞愧,不该再去回味黑暗中那些炽热而令人晕眩的情景!在经历了这样一个夜晚之后,一个有身份的女人,一个真正的大家闺秀,恐怕这辈子再也抬不起头来了。然而,回味那销魂摄魄的满足,那屈服于强者的狂喜,却远远胜过了羞愧之感。她平生头一次感到了自己的活力,感受到激情的力量。这激情就像她那晚逃离亚特兰大时心中的恐惧一样,原始质朴、不可阻挡;这激情又像她开枪打死那个北佬时心中的憎恨一样,迷惘而甜蜜。

瑞特是爱她的!至少他亲口说过,他爱她,现在她还有什么可怀疑的呢?这位同她冷冰冰生活在一起的野蛮的陌生人竟会爱她,这真叫人感到奇怪,百思不解,真是不可思议!怎样看待这一新发现,她还没有十分的把握,但是她的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不由叫她笑出声来。他爱她,这么说她终于得到了他。为了使这颗目空一切、长着乌发的脑袋乖乖听自己的指挥,她以前曾想方设法,渴望能诱使他爱上自己,这事儿她差不多早已忘得一干二净,可现在回想起来,不觉沾沾自喜,颇为得意。昨晚整整一夜,她任凭他随意摆布,但现在她终于掌握了他的弱点。从现在起,她要把他置于她所希望的位置。长久以来,她吃够了他冷嘲热讽的苦头,现在她可以任意摆布他了,就像马戏班里的猴子那样,只要她举起一只铁圈,他就得跳过去。

想到又要与他相逢,在青天白日下面对面相见,她一方面感到紧张不安、有点难为情,一方面又感到一种兴奋的快感。

“我紧张得就像个新嫁娘,”她想,“而且是为了瑞特!”想到这一层,她不禁吃吃傻笑起来。

但瑞特却没有回来吃午饭,晚餐桌上也未见他的踪影。这天晚上似乎特别漫长,她彻夜未眠,直到天亮还竖着两只耳朵倾听着锁孔里是否有钥匙转动的声音。结果动静全无。他没有回来。第二天过去了,还是没有他的消息,斯佳丽焦急万分,内心充满了失望和恐惧。她来到银行,但瑞特没在那儿。然后她来到铺子里,对谁都要发一通脾气,因为每当店门打开,走进一位顾客,她都焦躁不安地抬头观看,希望来者是瑞特。接着她又到了锯木厂,大声呵斥休,弄得休只好藏在木堆后躲了起来。但是瑞特并没有到锯木厂来找她。

她不愿低声下气去询问朋友们是否见到过瑞特,更不能向仆人们打听他的下落。但是她隐隐约约地觉得,有件事她还不知道,而他们都已经知道的。黑人们一向无所不知。这两天,黑妈妈异乎寻常地沉默。她不时向斯佳丽瞥上一眼,但嘴里却一声不吭。第二个晚上过去了,斯佳丽打定主意去找警方报案。也许他出事了,也许他从马背上摔了下来,此刻正躺在水沟里孤独无助,等待着人来营救。也许——哦,太可怕了——也许他已经死了。

早晨,斯佳丽吃过早饭,回到自己的房间,正要戴上软帽出门,突然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走上楼来。她心里稍稍感到一丝宽慰,一头倒在床上,这时瑞特走了进来。他刚理过发,修过脸,做过面部按摩,不像是喝醉的样子,但他的眼睛里却充着血,他的脸因酗酒过度而略显浮肿。他轻松自如地向她挥了挥手,说,“哦,哈罗。”

一个男人怎么可以不打一声招呼就离开家,两天两夜不归,回来后竟只是一句“哦,哈啰”?他们度过如此不寻常的夜晚之后,他怎么竟然还这样若无其事?他不该这样——除非——除非——她的脑海里蓦地闪现出一个可怕的念头。除非这种不寻常的夜晚对他来说已是司空见惯。她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原先处心积虑,想好要向他撒娇、卖俏,这会儿全忘得一干二净了。他甚至没有上前一步,像往常一样漫不经心地亲吻她一下,却远远地站在一边,手里夹着一支青烟缭绕的雪茄,咧嘴笑嘻嘻地望着她。

“你——你到哪里去啦?”

“你还会不知道!我以为全城的人现在都知道了呢。也许你是个例外。这真是应了那句老话:‘做老婆的总是最后一个才知道。’”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以为警察前天晚上光临贝尔那里之后——”

“贝尔——就是那个——那个女人!你一直跟——”

“当然。我还能去哪儿?我想你不至于为我担心吧。”

“你离开了我就——哦!”

“得了,得了,斯佳丽!别再扮演受骗妻子的角色了。贝尔的事你早就知道了。”

“你离开了我就去找她,在——在——”

“哦,那件事啊,”他做了个满不在乎的手势。“有时我不免会忘了规矩。上次我们见面我是有失体统,请多多原谅。你一定知道,我当时喝醉了,再说你当时又那样楚楚动人,我实在控制不住了——要不要我把你的动人之处一一列举出来?”

她突然想哭,想躺在床上尽情地痛哭一场。他没有变,一点都没有变。她是个大傻瓜,一个无知、自负而愚蠢的大傻瓜,竟一心一意以为他是爱她的。这不过是他酩酊大醉后开的又一个令人厌恶的玩笑罢了。他借着酒劲,拿她发泄情欲,跟对贝尔妓院的那些女人没有什么两样。现在他回来了,肆意污辱、满口讥讽、不可理喻。她暗暗把眼泪往肚里咽,强打起精神。永远不能让他知道自己的心思。要是他知道了,他一准会对她大大耻笑一番!不!他永远不会知道。她迅速向他投去一瞥,只见他眼睛里闪烁着过去常见的那种难以捉摸、虎视眈眈的目光——热切、渴望,似乎眼巴巴盼着她开口说话,期望她会说些——他到底在期望什么呢?期望她装疯卖傻、大吵大闹、授他以笑柄?她才不是那号人!她剑眉高耸,愀然作色。

“你同那臭女人的关系我当然早已有所怀疑。”

“只是怀疑?你为什么不直接问我,以满足你的好奇?我会向你坦白的。自从你和阿希礼串通一气,要求我同你分房而居之日起,我就跟她同居了。”

“你竟敢厚着脸皮在你妻子的面前吹嘘——”

“得了,别跟我装出那副恼羞成怒的样子了。只要我把家中的账单付清,你才不在乎我干些什么呢。你心里明白,我近来并不是个守身如玉的天使。你是我的妻子——可自从有了美蓝,你哪点像个做妻子的?我在你身上投资太差劲了,斯佳丽。贝尔可是强得多。”

“投资?你是说你给了她——?”

“我想,正确的说法是‘资助她开张营业’。贝尔是个精明的女人。我愿意看到她有所作为。她只要有钱买幢房子,就能发起来。你应该知道,一个女人只要有一小笔钱,什么样的奇迹也能创造出来。不信看看你自己。”

“你拿我来比——”

“这个嘛,你们俩都是精明能干的女生意人,也都很成功。不过,当然贝尔要略胜你一筹。她心慈面软,性情温和——”

“请你离开这个房间好吗?”

他悠然自得地朝门口走去,不无嘲讽地扬起半边眉毛。他竟敢对她这样肆意污辱,气得她七窍生烟,痛不欲生。他是存心变着法儿来伤害她、羞辱她的,这些天来,她眼巴巴地盼着他回来,可他倒好,喝得酩酊大醉,在妓院里同警察纠缠不清,想到此她真是伤透了心。

“你给我滚出去,以后永远不许你进来。我早就有言在先,而你却充耳不闻,你根本就不配做绅士。从今以后我可要把门锁上了。”

“犯不着劳神。”

“我要锁上。那天晚上,你的行为——喝得烂醉,令人恶心——”

“得了,亲爱的!恶心断断不会!”

“滚出去!”

“别着急。我会走的,而且保证以后决不再来打搅你。这是最后一次了。我只是想告诉你,如果你认为我名声太臭,无法忍受,我会让你离婚的,只要把美蓝给我,我绝不会提出异议。”

“我可不愿离婚,干出这种败坏门风的事。”

“要是玫荔小姐死了,你就顾不得门风了,是不是?想到你会迫不及待地同我离婚,我就头晕目眩。”

“你走不走?”

“是的,我这就走。我回家来就是要告诉你这件事。我准备去查尔斯顿、新奥尔良和——哦,嗯,作一次漫长的旅行,今天就动身。”

“哦?”

“我准备带美蓝一起去。吩咐那个傻呵呵的普莉西把她的衣服收拾一下。普莉西也跟我一起去。”

“你不能把我的孩子带走。”

“她也是我的孩子,巴特勒太太。你总不至于反对我带她去查尔斯顿看望她的祖母吧?”

“看望祖母,谁信你的鬼话!你每天喝得烂醉,你以为我会让你把这么个不懂事的孩子带走,好让你带她去贝尔妓院那种地方——”

他猛地使劲扔掉手中的雪茄,雪茄在地毯上嗤嗤冒烟,羊毛被烤焦了,散发出一阵阵刺鼻呛人的气味。他气得满脸铁青,一个箭步冲到她跟前。

“如果你是个男人,说出这种话来,我非把你的脑袋拧下来不可。念你是个女人,我只能说,闭上你那张该死的嘴。你以为我不爱美蓝,我会带她去——我的女儿!天哪,你真是愚蠢透顶!你现在倒好,煞有其事摆起做母亲的架子来了。得了,要说做母亲,连猫都比你强!你为孩子做了些什么?韦德和埃拉都被你吓得半死不活,要不是玫兰妮·韦尔克斯,他们就根本不知道世界上还有母爱和体贴。美蓝可是我的孩子!你以为我照料美蓝还不如你?你以为我会让你像对韦德和埃拉一样,对美蓝任意呵斥,弄得她整天死气沉沉,萎靡不振?见鬼,我决不允许。快给她去收拾行装,一个小时之内给我准备停当,不然我警告你,那天晚上发生的事同将要发生的事相比,可是小巫见大巫了。我心里一直在想,如果用马鞭子狠狠抽你一顿,对你肯定大有裨益。”

他不容她开口说话,便一个急转身疾步走出房间。她听他穿过穿堂,来到育儿室,推开房门,里面顿时响起三个孩子欢快、清脆、稚嫩的声音。她听见美蓝的声音特别响亮,盖过了埃拉。

“爸爸,你上哪儿去啦?”

“爸爸在寻找一块兔子皮,好把我的小美蓝包起来。来,亲亲你最最可爱的人,美蓝——还有你,埃拉。”

典出《圣经·旧约全书》,按以色列习俗,凡女子犯淫乱罪,就要将女子带到他父家的门口,本城的人要用石头将她打死。

《圣经·新约·马太福音》第5章第28节论奸淫中说,“凡看见妇女就动淫念的,这人心里已经与她犯奸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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