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我更喜欢现在的日子,”她说,说话时眼睛没有看着他。“现在常有一些激动人心的事,比如聚会什么的。一切都那么光彩夺目,而过去那些日子太乏味了。”(哦,那悠悠的岁月,温馨、宁静的乡间黄昏!从庄园的屋宇里时高时低传来阵阵笑声!那时的生活真是金光灿烂,充满温情。想到明天的一切均在料想之中,心中有多么快慰!我怎能对你否认这一切?)

“我更喜欢现在的日子,”她说,可她的声音却在颤抖。

他顺着桌边溜下地,轻轻一笑,显然是不相信她的话。他伸手托起她的下巴,把她的脸庞对着自己。

“哦,斯佳丽,你说谎的本事还没学到家呢!不错,如今的生活确实有它光彩的一面,然而问题恰恰就出在这儿。过去的日子没有光彩,却有一种魅力,一种美感,一种悠然自得的情趣。”

她双目低垂,心潮起伏,思绪万千。他的声音,他的触摸,把她永远关闭的大门又轻轻打开了。在这些门的后面展现出旧时代的美,使她心中涌起了对旧时代的一种凄凉的渴望。但她知道,不管门后的景致多么美妙,它也只能留在那儿。任何人也无法背负着令人痛苦的回忆走向未来。

他放下那只托着她下巴的手,抓起她的一只手,轻轻握在手中。

“你还记得吗,”他说——突然她的脑海中响起了警钟:莫回首!莫回首!

然而一股幸福的暖流流遍全身,使她很快忘记了这一警钟。她终于理解了他,他们俩的心终于撞击在了一起。这珍贵的时刻决不能轻易错过,不管事后会带来怎样的痛苦。

“你记得吗,”他说,他的话仿佛具有某种魔力,声音所至,狭小的办公室光秃秃的四壁悄然隐去,时光倒流,仿佛又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他们俩在乡间小径上并辔而骑的那个春天。他一边说着,一边紧紧握着她的手,他的声音里饱含着那些早已被人忘怀的古老歌曲中特有的忧伤魅力。她仿佛又听到他们在骑马去塔尔顿家野餐的路上,山茱萸树林里玉辔珑璁,马蹄声声,听到自己无忧无虑的欢笑声,看到他的满头银发在阳光的照耀下熠熠闪光,目睹他跨在坐骑上那种踌躇满志、怡然自得的英姿。他的声音优美动听,宛如那小提琴和班卓琴演奏出来的悠扬乐声,而在这种醉人的乐声中,他们曾在如今已化为乌有的白房子里翩翩起舞。在清冷的秋月下,黑影绰绰的沼泽地里远远传来几声狗吠;圣诞节,桌子上摆满一杯杯香气四溢的蛋酒,周围冬青环绕,不管白人黑人,个个笑容满面,喜笑颜开。亲朋老友接踵而来,欢声笑语不绝于耳,仿佛这些年来他们还活在人世间:长着修长的腿、满头红发、喜欢恶作剧的斯图特和布伦特;像野马一样桀骜不驯的汤姆和博伊德;有着一对布满血丝的黑眼睛的乔·方丹,以及行动迟钝、做事蔫呼呼的凯德和赖福兄弟俩。还有约翰·韦尔克斯,嗜酒如命、爱喝白兰地的杰拉尔德,以及说话轻声轻气,浑身香气袭人的埃伦。就是这一切给人一种安全感,使人意识到今天所有的快乐明天也一定会存在。

他的声音停止了,接着他们俩长时间地四目对视着,重温着那失去的充满了阳光的青春年华,当初他们共同享有这段青春年华时是多么漫不经心啊。

“我现在知道你为什么高兴不起来了,”她黯然神伤地想道。“以前我一直不明白其中的道理,就连对我自己为什么不快活也不明白。可是——瞧,我们说话的口气活像老头老太!”想到这里,惊讶之余不免有些沮丧。“就像老人在回顾五十年以前的往事!其实我们都还没有老呢!只是这些年来发生的事太多了。一切都变得面目全非,真的好像经过了五十年光阴似的。其实我们并不老!”

然而当她望着阿希礼的时候,发现他已经不年轻了,失去了往日的光彩。他低着头,心不在焉地看着被他紧紧握住不放的她的手,她注意到阿希礼那一头本来光泽耀人的秀发如今已是一片灰白,宛如照在一摊死水上的月光,呈现出银灰色。蓦地,春日融融的四月的下午失去了光彩,她心中美好的情愫也不知怎地烟消云散了,只剩下忧伤而甜蜜的回忆所带来的一片苦涩。

“真不该让他惹我回首起往事,”她倍觉悲怆。“我说过永不回首往事,看来那是对的。回忆太让人痛苦了,它时时牵扯着你的心,让你什么也做不成,只好借回忆度日。阿希礼错就错在这儿。他已无力展望未来。他既不能正视现实,又害怕未来,所以只好回忆往昔。以前我一直不明白这个道理,也不真正了解阿希礼。哦,阿希礼,我亲爱的,你不该回忆过去!回忆会有什么好处呢?我真不该让你引诱我谈起过去。你的痛苦、你的悲伤、你的不满,都是你回忆过去的幸福时光所带来的后果。”

她站起身,一只手仍然被阿希礼握着。她必须走了。她不能留在这儿回忆过去的日子,看他那张已经变得疲惫、忧伤、凄苦的脸。

“那些时光已经离开我们很遥远了,阿希礼,”说着她心里一酸,喉咙哽咽起来,但她竭力克制住自己,使声音保持平静。“我们有过种种美好的愿望,不是吗?”接着她又急忙说,“哦,阿希礼,只是到头来却没有一样如愿以偿!”

“事情从来就是这样的,”他说,“生活没有义务让我们要什么就有什么。我们只有安于现状,只要不再变得更糟,就该感激不尽了。”

她一想到自那以来自己所走过的漫长道路,心中便涌起一种不可名状的惆怅、辛酸与倦意。她的脑海里又浮现出那个喜欢男孩子向她献殷勤、爱穿漂亮衣服、幻想有一天能够像埃伦一样做个贵夫人的斯佳丽·奥哈拉来。

泪水不知不觉夺眶而出,顺着脸颊缓缓流下。她直愣愣地站在那儿望着他,就像一个受了委屈不知所措的孩子一样。阿希礼默默无言,将她轻轻搂在怀里,把她的头紧紧靠在自己的肩膀上,又低下头把脸紧贴在她的脸上。她浑身酥软地倚靠在他身上,双臂环抱住他的身体。在他的怀抱中,她感到十分舒坦,很快那突如其来的泪水便干了。啊,偎依在他的怀里真是太美了,既没有激情,也不感到紧张,而是作为一个被人爱的好朋友偎依在他的怀里。只有阿希礼能够理解这一切,因为他跟她有着同样的回忆,同样的青春,了解她的过去和她的现在。

她听见屋外传来脚步声,但并没有把它放在心里,还以为是车夫们准备回家呢。她屏息凝神倾听着阿希礼的心脏在缓缓地跳动。突然,阿希礼挣脱开她的搂抱,用力之猛使她困惑不解。她惊讶地抬起头来看他的脸,可他并没有在看她。他的目光越过她的肩膀投向门口。

她转过身去,只见印第亚站在门外,她脸色铁青,灰白的眼睛里喷射出怒火。她的边上是阿尔奇,虎视眈眈,活像一只独眼鹦鹉。在他俩身后站着艾尔辛太太。

她是怎么跑出办公室的,自己也记不得了。她按照阿希礼的吩咐急急忙忙离开办公室,阿希礼自己留在那间小屋里同阿尔奇进行严肃的谈话,印第亚和艾尔辛太太则背对着她站在屋外。她又羞又怕,恨不得赶快跑回家。在她的脑海中,留着一把大胡子的阿尔奇突然摇身一变,成了《旧约》中的复仇天使。

家里空无一人,整幢房子寂静地沐浴在四月夕阳的余辉之中。仆人们都到一家人家去参加葬礼了,孩子们还在玫兰妮家的后院里玩耍。玫兰妮——

玫兰妮!斯佳丽在上楼回自己的房间时一想到玫兰妮,便觉得浑身冰凉。玫兰妮会得知这件事的。刚才印第亚说了,她会告诉玫兰妮的。哦,印第亚会得意洋洋地把这事儿对玫兰妮描述一番,至于是否会败坏阿希礼的名声,是否会伤玫兰妮的心,她才不在乎呢,只要这么做能够伤害斯佳丽就行!艾尔辛太太也是个长舌妇,尽管她当时站在印第亚和阿尔奇的背后,什么也没看见,但她照样会四处张扬。到吃晚饭的时候,这消息就会传得满城风雨。等到明天吃早饭的时候,全城所有的人,甚至连黑人都会知道这件事儿。今晚的酒会上,妇女们准会聚集在各个角落,窃窃私语,幸灾乐祸。斯佳丽·巴特勒栽了大跟头,丢尽了脸!这件事儿会越传越离谱,即使有天大的本事也没法制止。人们绝不会只满足于这个简单的事实:她哭了,阿希礼把她搂在怀里。用不着到天黑,人们就会纷纷扬扬地在说,斯佳丽在跟人通奸时被逮着了。其实他们的拥抱是那么纯洁,那么甜蜜!斯佳丽突发奇想:要是那年圣诞节他休假结束我同他吻别时被人发现该有多好啊!要是在塔拉庄园我求他和我一起私奔时被人发现又该多好!——哦,有几次我们倒真是心中有愧的,倘若其中有一次被人发现,也决不至于这么令人伤心!而这一次!这一次!我是作为一个朋友扑向他的怀抱的——

但这话谁也不会相信。她没有一个朋友肯替她出面,没有一个人会站出来说:“我不相信她有错。”她早已把那班老朋友一个个都得罪了,再也找不到一个斗士为她仗义执言了。至于那帮新朋友,他们平时吃尽了她盛气凌人、蛮横霸道的苦头,敢怒而不敢言,巴不得借此机会骂她个狗血喷头。是的,无论怎么说她,大家都会信以为真,诚然,他们也许会感到遗憾,像阿希礼·韦尔克斯这样高尚的人居然也会卷入这样肮脏的丑事之中。照例,他们会把一切罪恶归咎于女人,而对于男人的过失则一笑置之。更何况,在这件事上他们是对的,是她投入了他的怀抱。

哦,那些攻击、蔑视、窃笑,还有满城的闲言碎语,她都能忍受,如果她不得不忍受的话——可玫兰妮不行!哦,玫兰妮不行。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单单想到玫兰妮,对她听到这件事后会有怎样的反应这么关心。负疚之感像块巨石沉重地压在她心头,致使她不愿去想出个所以然来。但一想到,一旦印第亚告诉玫兰妮,她亲眼看见阿希礼和斯佳丽在一起卿卿我我,玫兰妮的眼睛会有什么样的神情,她便不知不觉潸然泪下。玫兰妮知道后会怎么样呢?离开阿希礼?为了不至于失去尊严,她还会做些什么呢?要是这样的话,我和阿希礼又该怎么办呢?她拼命思索着,泪水止不住刷刷往下淌。哦,阿希礼肯定会无地自容,怨恨我害了他。想到这儿,她心里突然感到一阵极度的恐惧,泪水一下子竟止住了。还有瑞特呢?他会干出什么事来呢?

也许他永远不会知道。那句古老的俏皮话是怎么说的?“做丈夫的总是最后一个才知道。”也许没有人会告诉他。瑞特常常遇事不问青红皂白,先干上一仗再说,这已是远近闻名众人皆知的。有人要想对瑞特透露这种事,还真要有点胆量才行。上帝啊,千万别让任何人有这份胆量。但她想起了在锯木厂办公室里阿尔奇的那张脸,特别是那只冷酷、灰白的独眼,无情无义,充满了对她和所有女人的仇恨。阿尔奇不怕天,不怕地,谁也不怕,对行为不端的女人深恶痛绝,恨不得杀死她们中的一个以解心头之恨。他说过要告诉瑞特,不管阿希礼怎样劝阻,他都会这么做的。除非阿希礼把他杀了,否则他一准会对瑞特说的,他觉得这是他作为一个基督徒应当履行的职责。

她匆匆脱下衣服,一头倒在床上,思绪万千。要是她能够锁上房门,永远待在这个安全的地方,永远永远不再见任何人该有多好!也许瑞特今晚还不会知道,她可以借口头疼不去参加酒会。到了明天早上,她就能想出一些理由来,也许能够把这件事掩饰过去。

“我现在不去想它,”她沮丧地自言自语道,把头深深埋进枕头里。“我现在不去想它。等到我能够忍受时再去想。”

夜幕降临,她听见仆人们回来了,正四下走动准备晚餐,可她觉得今天他们好像特别安静。也许是她疑神疑鬼?黑妈妈上来敲过门,但斯佳丽把她打发走了,说她不想吃晚饭。时间在流逝,终于她听到了瑞特上楼来的脚步声。当他走到二楼穿堂时,她浑身紧张,鼓起全部勇气准备摊牌,但他却走过去,进了自己的房间。她大大松了一口气,看来他还不知道这事。幸好有言在先,不准他再踏进她的房间,感谢上帝,对她提出的这项冷酷无情的要求,他还恪守不渝,不然要是此刻他进屋看见她的话,一定会从她的脸上看出破绽来。她不得不鼓足全部勇气对他说,她病得很厉害,不能去赴宴。现在好了,总算有足够的时间让自己平静下来。真的有时间吗?从下午那个可怕的时刻起,生活似乎已失去了时间概念。很长一段时间她听见瑞特在自己的房间里走动,偶尔还能听见他同波克的说话声。她终于没有勇气去叫他进来。四周一片漆黑,她静静地躺在床上,簌簌发抖。

过了很久,他来敲她的门,她竭力控制住自己的声音,说:“进来。”

“你真的是在邀请我进入这一圣殿吗?”他一边问,一边推开房门。屋里很黑,没法看清他的脸。从他的声音里也听不出有什么异样。他走进屋,关上门。

“要去参加酒会你都准备好了吗?”

“真糟糕,我头疼。”真奇怪,她的声音听上去多么自然!幸亏天黑看不见脸!“看来我是去不成了。你去吧,瑞特,代我向玫兰妮表示歉意。”

一阵长久的沉默,最后才从黑暗中传来他拖长着调子、咬牙切齿的骂声。

“没见过像你这样胆小如鼠的骚货。”

他知道了!她躺在床上浑身直抖,无言以对。只听他在黑暗中摸索了一阵,划着一根火柴,屋里顿时亮堂起来。他走到床边,低头看着她。她看见他身上穿着夜礼服。

“起来,”他说,声音里毫无一点感情色彩。“我们去参加酒会。你得赶快了。”

“哦,瑞特,我不能去。你知道——”

“我知道。起来。”

“瑞特,阿尔奇竟敢——”

“阿尔奇有胆量。一个非常勇敢的人,阿尔奇。”

“你应该宰了他,他满口胡言——”

“我有一种怪脾气,不杀讲实话的人。我现在没工夫跟你争,起来。”

她从床上坐了起来,紧紧裹住身上的睡衣,定睛细细观察他的脸。他黝黑的脸上毫无表情。

“我不去,瑞特。我不能去,除非这种——误解得到澄清。”

“如果你今晚不露面,那你今生今世就甭想再在这座城市里抛头露面了。老婆不守贞操我或许还能容忍,老婆是个窝囊废,我万万不能容忍。今晚你非去不可,哪怕从亚力山大·史蒂文斯一直到底下的仆人,全都对你侧目而视,哪怕韦尔克斯太太对我们下逐客令,你也一定要去。”

“瑞特,你听我解释。”

“我不想听。没时间了。快穿上衣服。”

“他们误会了——印第亚、艾尔辛太太,还有阿尔奇。再说他们都恨我。印第亚对我更是恨之入骨,为了在我脸上抹黑,她竟然不惜把谣言造到自己的亲哥哥头上。你能不能听我解释——”

“哦,圣母马利亚,”她蓦地想到,“要是他说,‘那好,你就讲吧!’我又能说些什么?我该怎样解释呢?”

“他们一定会拿这些谎话到处宣扬。今晚我不能去。”

“你会去的,”他说,“我会卡着你的脖子,皮靴对准你那十足迷人的臀部,走一步踢一脚,一直把你踢到那儿。”

他眼中闪着冷冷的寒光,一伸手把她猛地拖下床,随后捡起紧身褡扔到她面前。

“系上。我来替你系扣子。系扣子可是我的拿手好戏。我可不愿叫黑妈妈来帮你的忙,免得让你趁机反锁房门,像个胆小鬼一样龟缩在这里。”

“我可不是胆小鬼,”她被激怒了,大声叫道,全然没有半点惧怕。“我——”

“得了,别再吹嘘你当年如何开枪打死北佬,如何面对谢尔曼的部队面不改色的英雄故事了。别的不说,你就是一个胆小鬼。即使不为你自己,看在美蓝的份上,你今晚也一定要去。你怎么能忍心再次断送她的前程?快系上紧身褡。”

她急忙脱去睡衣,上身只穿一件紧身胸衣。要是此时他对她穿着胸衣的优美身段看上一眼,也许满脸气势汹汹的样子就会一扫而光。毕竟,他已经好久好久没有看见她身穿胸衣的模样了。但是他没有看她,只顾自己在壁橱里匆匆寻找她的裙子。过了一会儿,他从里面翻出一条新做的碧玉色波纹绸衣裙。低低的领子,巨大的裙撑托着向后高高挽起的裙边,上面缀着一朵硕大无朋的粉红色天鹅绒玫瑰花结。

“就穿这件,”说着他一边把衣裙扔到床上,一边向她走来。

“今晚你不能穿鸽子灰或淡紫色的裙子,那太朴素,太庄重了。你的大旗必须牢牢钉在桅杆上,不然旗帜必倒无疑。还要浓妆艳抹,我敢肯定,同道貌岸然的法利赛人通奸的女人,脸色准不会这样惨白。转过身去。”

他把束腰的绳扣使劲一勒,疼得她直叫唤。对于他这般粗野的举动,她既感到恐惧、羞辱,又觉得无可奈何。

“觉得疼,是吗?”他冷笑几声,但她看不见他的脸。“可惜这玩意儿不是绕在你的脖子上。”

玫兰妮家所有的房间都灯火通明,老远从街上就能听到音乐声。将近大门口时,只听到里面飘出来一阵阵欢声笑语和嘈杂的人声。屋里高朋满座,就连门廊里也挤满了人,许多客人只好伴着半明半暗的灯笼,坐在院子里的长椅上。

我不能进去——我不能,斯佳丽坐在马车上心里不住地在想,手里紧紧攥着早已揉成一团的手绢。我不能。我不去。我要跳下车逃走,逃到别处去,回到老家塔拉庄园去。瑞特为什么一定要逼我到这儿来呢?大家会怎样对待我呢?玫兰妮又会怎样对待我呢?她会摆出一副什么样的面容?哦,我没脸见她。我要逃走。

瑞特好像看穿了她的心事,便伸手牢牢抓住她的手臂,粗暴蛮横,简直就像个毫无顾忌的陌生人一样。她的手臂上肯定会留下一大块乌青。

“我还不知道爱尔兰人竟然这样窝囊。平时你总是吹嘘自己如何勇敢,现在你的胆量都到哪里去了?”

“瑞特,求求你让我回家给你解释。”

“你想解释,有的是时间,然而上竞技场当殉难者可就只有今天一个晚上。下车,亲爱的,让我看看狮子怎样把你吃掉。下车。”

不知怎么地她走上了石径,她觉得自己挽着的不是手臂而是一块坚硬的花岗岩,这反倒给她增添了一点勇气。老天爷在上,她能够正视他们,她会做到的。他们算什么东西,不就是一窝妒火中烧、光会在一旁聒噪、伸出爪子来抓人的野猫吗?她要给他们一点颜色看看。她才不管他们会怎么想。她关心的只有玫兰妮——只有玫兰妮。

他们踏上门廊,瑞特手持礼帽,向左右频频点头打招呼,他的声音冷淡而轻微。他们进屋时,音乐声戛然而止,斯佳丽脑中顿时一片混沌,她仿佛觉得人群突然变成了一阵阵海啸,向她涌来,随后又退了回去,呼啸声也随之渐渐消失。不是大家都要对她侧目而视吗?哼,见鬼,随他们去吧!她高高昂起头,笑逐颜开,笑得连眼角都皱了起来。

还没等她侧过身子同站得离门边最近的一个人打招呼,只见人群中挤过来一个人。周围顿时变得异常安静,斯佳丽不由心头一怔。人群让出一条狭长的通道,玫兰妮迈着一双玲珑的小脚,匆匆挤出人群,来到门口迎接斯佳丽,她要抢在别人前面同斯佳丽说话。她挺直瘦削的肩膀,紧抿着两片薄薄的嘴唇,仿佛她的眼中没有别的客人,只有斯佳丽。她来到她身边,伸手搂住了她的腰。

“这裙子太漂亮了,亲爱的,”她的声音虽小,却非常清晰。“你愿意做天使吗?今晚印第亚不能来帮助我了。你和我一起接待客人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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