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劳驾告诉我你是怎样挣钱还清我的借款的,好不好?”
“那不用说,我靠卖木材还清的。”
“你靠我借给你的钱给你开了个头,你才挣钱。你的话就是这个意思。我的钱却给用来养活阿希礼。你是个很不讲信誉的女人,你要是没有归还我的借款的话,我现在就会从追回这笔钱中得到很大的乐趣;你要是付不出的话,那我就要用公开拍卖的方式把你卖掉。”
他说话的口气倒轻松,可是眼睛里却闪烁着怒火。
斯佳丽赶紧把战争引到敌人的领土上去。
“你干吗这么恨阿希礼?我想你是忌妒他。”
她话一说出口,就恨不得咬自己的舌头,因为他把脑袋向后一仰,哈哈大笑,直笑得她带着羞辱的心情脸涨得通红。
“不讲信誉,还加上骄傲,”他说。“你永远也不会忘掉你是这个县里的美人儿,对不对?你会永远自以为是最逗人爱的、穿着皮鞋的小姑娘,你遇到的人个个都爱得你命都不要。”
“我并不这么想!”她发火地嚷着说。“可是我就是不明白你干吗这么恨阿希礼,这是我唯一能想到的解释。”
“得了,想想别的吧,漂亮的美人儿,因为这个解释不对。至于说到恨阿希礼——我并不恨他,我也不喜欢他。事实上,我对他和他那样的人只有一种感情,那就是可怜。”
“可怜?”
“对,还有一点儿轻蔑。来吧,像一只公火鸡那样昂起了头,神气活现地跟我说,他抵得上一千个我这样的浪荡子,我不该这么放肆,竟然觉得他可怜,还轻蔑他。你神气活现地说完以后,我就会把我说的话的意思告诉你,要是你感兴趣的话。”
“得了,我不感兴趣。”
“我可还是要告诉你,因为我受不了你继续紧紧地抱着那个可爱的幻想:我忌妒。我可怜他,因为他应该死了,可是没有。我轻蔑他,因为他的世界既然不再存在,他就不知道现在自己该怎么办才好了。”
他所表示的看法她觉得有点儿熟悉。在她的混乱的记忆中,她听到过类似的话,但是她记不起什么时候和在哪儿了。她并没有费很大的劲儿去想,因为她火透了。
“你要是能为所欲为的话,那么所有正派的南方人都要活不成啦!”
“他们要是能为所欲为的话,我想,那么阿希礼那样的人就会情愿不活下去了。死后在整整齐齐的墓碑上刻着:‘一个为南方牺牲的邦联战士长眠于此’,或是‘dulceetdecorumest——’或是任何其他流行的墓志铭。”
“我看不出为什么是这样!”
“不管什么东西,只要字母写得不到一英尺高,而且不塞到你鼻子底下,你就从来看不到,对不对?他们要是死了的话,他们的烦恼就没有了,就不需要面对那些问题了,那些他们解决不了的问题。再说,他们的家族会数不清有多少代为他感到骄傲。我听说死了的人是快活的。你认为阿希礼·韦尔克斯快活吗?”
“唷,当然喽——”她开始说,接着她记起了最近阿希礼的眼睛里的神情,停住了嘴。
“他,或是休·艾尔辛,或是米德大夫快活吗?有哪一点儿比我爹和你爹快活呢?”
“好吧,也许他们是不如从前快活,那是因为他们都没有钱了。”
他哈哈大笑。
“不是因为没有钱,我的宝贝儿。我可以肯定地告诉你,是失去了他们的世界——他们是在那个世界上被抚养成人的。他们好像离开了水的鱼,或是长了翅膀的猫。他们被抚养成某种人,干某种事情,占有某种地位。李将军抵达阿波马托克斯后,那些人、那些事情和那些地位永远消失了。啊,斯佳丽,别显得那么蠢头蠢脑!阿希礼·韦尔克斯的家已经没有了,他的庄园已经卖掉付了税款,呱呱叫的绅士二十个只值一便士,他还有什么事情可干呢?他能靠头脑或是双手工作吗?我敢断定,自从他经管那个锯木厂以来,你已经亏了不知多少钱了。”
“我没有!”
“太好了。哪个星期天黄昏,你有空的话,我可以查查你的账本吗?”
“你可以见鬼去了,而且用不着等你有空的时候。你现在可以走了,这跟我可毫不相干。”
“我的宝贝儿,魔鬼那儿我倒是去过的,他是个乏味的家伙。我不愿再到那儿去了,甚至为了你……你急需钱用的那会儿,拿了我的钱,而且你用了。我们有过协议,那笔钱该怎么用,可你破坏了协议。记着吧,我的可爱的小骗子,你要向我借更多的钱的日子会来的。你会要我以低得没法相信的利息向你提供资金,那样你可以去买更多的锯木厂和骡子,盖更多的酒馆。那你就别痴心妄想,指望我再借给你了。”
“我什么时候需要钱,会向银行去借的,谢谢你,”她冷冷地说,可是满腔怒火,胸脯剧烈地起伏。
“你会?去试试看。我在银行里有许多股子。”
“你真的有?”
“可不是,我对一些正当的企业感兴趣。”
“还有别的银行——”
“银行多的是。我要是有办法的话,你就甭想从哪一家银行中借到一分钱。你要是需要钱的话,可以去找放高利贷的提包客。”
“我会高高兴兴地去找他们的。”
“你会去的,可是听到了他们的利率,就不会高兴了。我的漂亮的妞儿,在商业界中做买卖的手段不正当是要受到惩罚的。你应该对我老老实实。”
“你是个好人,是不是?这么有钱,又这么有权有势,却跟潦倒得一塌糊涂的人,就像我和阿希礼,过不去!”
“别把你自己算在他那一类人当中。你没有潦倒。没有什么能叫你潦倒。可是他却潦倒得一塌糊涂了,而且他会一直潦倒下去,除非有个精力充沛的人在背后,指导和保护他一辈子。我才不愿把我的钱用来对这样的人做好事哩。”
“当时你不反对帮我忙,而我正潦倒得一塌糊涂,而且——”
“当时你是个好样的冒险家,我亲爱的,一个有趣的冒险家。为什么呢?因为你当时没有靠在你的男亲戚的身上,抽抽搭搭地哀求过从前的日子。你走出家,忙忙碌碌地奔波,现在你的财产牢固地扎根在从一个死人的钱包里偷来的钱上和从邦联偷来的钱上。你已经够光荣的了,杀过人,偷过别人的丈夫,试图私通,撒谎,做买卖不择手段,只要有空子可钻,就在账目上耍那种经不起仔细检查的花招。这些事情件件叫人钦佩。这些事情表明你是个干劲足而且有决断力的人,在金钱方面是个好样的冒险家。只有使别人高兴帮助别人的人才能帮助自己。我借过一万块钱给那个信天主教的老太婆梅里韦瑟太太,连借据也没有写。她从一篮饼开始,瞧瞧她现在吧!一个雇了六七个人的面包房,老爷爷快活地赶着送货车,那个懒骨头,小个子克里奥尔人勒内勤奋地干活儿,而且干得挺乐意哪……或者说那个可怜虫汤米·韦尔伯恩,他只有半个身子,却干着两个人的活儿,而且干得那么好,或者说——好了,我不再说下去了,叫你厌烦。”
“你确实叫我厌烦。你烦得我简直要发疯了,”斯佳丽冷冷地说,希望惹得他恼火,把阿希礼这个永远不幸的话题岔开。可是他只是无礼地笑笑,拒绝接受挑战。
“像他们那样的人是值得帮助的。可是阿希礼·韦尔克斯——呸!在我们所处的这个翻天覆地的世界上,他那种人是没有用的,或者说是无足轻重的。不管什么时候,只要世界上一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首先被消灭的就是他那种人。为什么不是呢?他们不配活下去,因为他们不愿战斗——不懂得怎样战斗。这不是第一回世界翻天覆地,也不是最后一回。以前发生过,以后还会发生。发生这样的变化的时候,人人失去了一切,所以人人平等了。然后,他们都什么也没有,再从起跑线开始。那就是说,除了灵活的头脑和坚强有力的双手以外,什么也没有。可是有些人,就像阿希礼,既不灵活,也没有力气,或者两样都有,却有所顾忌,不敢使用。所以他们就沉下去,他们也应该沉下去。这是一条自然规律;没有他们,世界会好些。可是有一些吃得起苦的硬汉子熬过来了,经过一定的时候,他们又回到了世界上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以前的老地位上。”
“你原来也很穷!你刚才说过你爹把你撵出了家,身上一个子儿没有!”斯佳丽说,气呼呼的。“我原以为你会了解和同情阿希礼呢!”
“我确实了解,”瑞特说,“可我要是同情的话,那才该死哩。投降以后,阿希礼比我给撵出来那会儿要有办法得多。至少,他有朋友们收留他,而我却是以实玛利。可是阿希礼为他自己干了些什么呢?”
“你要是拿他和你自己比较的话,你这个骄傲的东西,喂——他跟你不一样,感谢上帝!他不会像你那样弄脏自己的双手,跟提包客、叛贼和北佬一起捞钱。他洁身自好,行为可敬!”
“可是并不太洁身自好和行为可敬啊,没有拒绝接受一个女人的救济和钱嘛。”
“他还能干什么别的呢?”
“为什么要由我来说?我只知道我干的事情,在我给撵出来那会儿和现在所干的一切。我只知道别人干了什么事情。我们在一个文明的毁灭中看到了机会,而且尽量利用了这个机会;有些人用正当的手段,有些人用不正当的手段;而且我们仍然在尽量利用这个机会。可是在这个世界上,阿希礼那样的人有同样的机会,而他们却白白放过。他们就是不精明嘛,斯佳丽,可只有精明的人才配活下去。”
她几乎没有听到他正在说的这些话,因为几分钟前,他一开始说话的时候,有件往事隐隐约约闪现在她的脑子里,现在清清楚楚地重现出来了。她记起了那虎虎吹过塔拉庄园的寒风,阿希礼站在一堆圆木条旁,他的眼睛望着她身后。接着他说话了——说的是什么?某个古怪的外国名字,听起来好像是渎神的,还提到世界末日。她当时不知道他的话是什么意思,可是现在她渐渐有个模模糊糊的了解,而且带着腻烦、厌倦的心情。
“哦,阿希礼说过——”
“什么?”
“有一回,在塔拉庄园,他说了一些关于众神的——没——没落的话、关于世界末日的话和诸如此类的蠢话。”
“啊,众神的末日!”瑞特的眼光带着兴趣尖利起来了。“还说了些什么?”
“啊,我没法确切地记得。当时我不怎么注意。可是——对了——还说了坚强的熬出头活下来,软弱的被淘汰。”
“啊,原来他知道。那么,对他来说,就更艰难了。他们大多数人不知道,而且永远不会知道。他们会一辈子纳闷那失去了的魅力是消失在哪儿的。他们只会在骄傲和没有用的沉默中痛苦。可是他懂。他知道自己被淘汰了。”
“啊,他没有。只要我还有一口气,他就不会。”
他默默地望着她,他的棕色的脸看上去好像很平静。
“斯佳丽,你用什么法子使他同意上亚特兰大来,并经管那个锯木厂的?他剧烈反对过你的想法吗?”
她一下子回忆起杰拉尔德葬礼后跟阿希礼在一起的情景,接着就把回忆撇开。
“呃,当然没有喽,”她气愤地回答。“我一向他说明我需要他的帮助,因为我不信任那个小窝囊废经管我的厂子,而弗兰克太忙,帮不了我的忙,我又马上要——哦,生埃拉·洛雷纳,你瞧。他就很高兴来帮助我解决困难了。”
“运用做妈妈的权利是愉快的!原来你是这么说服他的。好吧,你现在已经把他摆在你要他担任的位置上了,可怜的人,被你用欠你的情束缚着,好像你的那些囚犯被他们的铁链束缚着那样。我希望你们两位快活。不过,我在一开头讨论这件事情的时候说过,不管你多么不爱惜你的体面的太太的身份,再耍什么小小的鬼花招,却没法从我这儿弄到一分钱,两面三刀的太太。”
她既愤怒又失望,心里感到痛苦。她已经盘算了一些日子了,计划再向瑞特借些钱,在城里商业区买一块地,在那儿兴办一个堆木场。
“没有你的钱,我也行,”她嚷着说。“我从约翰尼·加勒吉尔管的锯木厂里赚钱,赚得很多,因为我不雇用被解放了的黑人,我还把一些钱放出去,作抵押借款,我们的铺子还从跟黑人的交易里赚大量的现钱。”
“可不是,这我听说过。你真聪明,骗走投无路的人、寡妇、孤儿和无知无识的人的钱!可是你要是一定要偷的话,干吗不偷有财有势的人的钱,而偏偏要偷穷人和软弱的人呢?从罗宾汉起,一直到现在,那一直被认为是合乎崇高的道德的。”
“因为,”斯佳丽马上说,“偷——这是你的说法——穷人要容易和安全得多。”
他默不出声地笑着,笑得肩膀都摇晃了。
“你真是个好样的、诚实的无赖,斯佳丽!”
一个无赖!说也奇怪,这个词儿要刺痛人。她不是无赖,她感情激动地对自己说。至少,她不是存心想要做个无赖。她要做一位身份高贵的太太。有一刹那,她一下子回想起多少年前的情景;她看到她妈,走来走去,裙子发出好听的窸窸窣窣的声音,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香粉的香气,她那双忙碌的小手不知疲倦地为别人服务,受到别人的喜爱、尊敬和怀念。她的心里突然感到难受。
“你要是想惹我冒火的话,”她疲倦地说,“那没有用。我知道这些日子来,我是没有像应该的那样——循规蹈矩。也不像我所受的教养所要求的那样心眼好和可爱。可是我没办法,瑞特。真的,我没办法。我还能干别的什么呢?北佬来到塔拉庄园的时候,我要是——斯斯文文的话,那我、韦德、塔拉庄园和我们大伙儿会有什么遭遇呢?我原该——可是我甚至想都不愿想。乔纳斯·威尔克森要霸占那片家园的时候,要是我当时——心眼好和循规蹈矩,那我们现在会在哪儿呢。要是我性情温和、头脑简单,不跟弗兰克软缠硬磨,逼着他了清那笔讨厌的债务的话,我们就会,不说也罢。也许我是个无赖,可是我不愿永远做个无赖,瑞特。可是在过去的几年里——甚至现在——我能干些什么别的呢?我怎么能做另一种人呢?我一直感到我是在暴风雨中划一条载得重重的船。我只是为了让船继续航行,就得应付许多烦恼,我不能让那些无关紧要的事情,那些我能轻易摆脱的事情,来打搅我,而且顾不上考虑像礼貌周到和——呃,诸如此类的事情。我太害怕我的船会沉没,所以我把看来不那么重要的东西都从船上扔下去了。”
“自尊心啊、信誉啊、真理啊、德行啊,还有仁慈,”他沉着脸一一列举。“你说得对,斯佳丽。在一条船要沉没的时候,那些都不重要了。不过,瞧瞧你周围的朋友们。他们要么带着整船的货,一点也不缺,安全地把船靠岸,要么甘心情愿地坚持战斗,毫不屈服地沉没。”
“他们是一群蠢货,”她直截了当地说。“这个时代干什么都行。等我有了许多钱,我也会按照你喜欢的那样变好的。我会变得正正经经的。那时候我能做个正经人了。”
“你能——可是你不愿。打捞扔在海里的货物是困难的,即使打捞了上来,往往坏得没法修补了。我担心等你能有条件把你扔在海里的信誉啊、德行啊、仁慈啊,打捞起来,你会发现那些东西都被海水泡得变样了,没有用了,我担心,都变成叫人发笑的、奇形怪状的东西了……”
他突然站起身来,拿起他的帽子。
“你要走了?”
“对。你松一口气了吧?我让你的残余的良心来处置你。”
他停顿了一下,低头望着那个娃娃,伸出一个手指头给她抓。
“我想弗兰克乐坏了?”
“啊,当然喽。”
“他对这个娃娃有许多计划吧,我想?”
“啊,唷,你知道男人对他们的娃娃有多傻。”
“那么,告诉他,”瑞特说,接着突然停住嘴,脸上显出古怪的神情,“告诉他,他要是想看到他对娃娃的那些计划实现的话,他还是在夜晚经常待在家里的好,别像现在那样老往外面跑。”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就是我说的意思。告诉他待在家里。”
“啊,你这个坏家伙!暗示可怜的弗兰克会——”
“啊,老天爷啊!”瑞特突然哈哈大笑起来。“我的话里并没有说他跟女人混在一起的意思!弗兰克!啊,老天爷啊!”
他一路走下台阶,仍然在哈哈大笑。
见《圣经·新约·马太福音》第5章第29节。
拉丁语,古罗马诗人贺拉斯的诗句,巴特勒未引全,全句是“为祖国而牺牲是愉快和光荣的”。
《圣经》中人物,被他父亲亚伯拉罕所摈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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