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走?上哪儿?塔拉庄园不但是你的,也是他们的嘛。”

“不,那儿不是他们的家。这就是阿希礼一直苦恼的原因。那儿不是他的家,他叫人觉得好像靠力气挣饭吃不行。他干庄稼活儿实在太差劲了,他也知道。天地良心,他确实尽了最大的努力去干,可是他生来就不是干庄稼活儿的料,你跟我一样知道得一清二楚。他要劈引火柴的话,很可能把脚都砍掉。他犁地呢,跟小博一样没法犁出一条笔直的犁沟,至于他不懂得怎样使庄稼生长的事儿,那真是多得没法说了。那不是他的过错。他生来不是干庄稼活儿的。他老是想到他是个男子汉,却靠一个女人的善心住在塔拉庄园,而且没有什么可以回报,心里好不痛苦。”

“善心?他这么说过——”

“没有。他从来没有说过什么。你了解阿希礼。我可以肯定地说。昨夜,我们坐着,给你爹守灵,我告诉他我已经向苏埃伦求婚过,她也同意了。阿希礼随即说,这可以使他脱身了,因为他待在塔拉庄园,觉得实在不是滋味,可是他知道既然奥哈拉先生去世了,他和玫荔小姐就不得不继续待下去,这样才能避免别人拿我和苏埃伦说长道短。后来,他告诉我他打算离开塔拉去工作。”

“工作?什么工作?上哪儿?”

“我不清楚他要去干什么工作,可是他说过要上北方去。他在纽约有一个北佬朋友,那人写信跟他谈到在那儿的一家银行里工作。”

“啊,不行!”斯佳丽从心底里发出一声喊叫;一听到那声喊叫,威尔用刚才同样的表情望着她。

“也许他真的上北方去了,倒对大家伙儿都好些。”

“不!不!我不这么想。”

她心情激动地想着种种事情。阿希礼不能去北方!她可能再也见不到他。自从果园里发生那个决定命运的场面以来,她已经有几个月没有见到他了,没有跟他单独说话了,尽管这样,她没有一天不想到他,没有一天不为他受到她的庇护而感到高兴。她为捎给威尔的每一块钱能使阿希礼日子过得舒适些而感到高兴。不用说,他当庄稼人实在不行。她骄傲地想着,阿希礼生来就是干比较高尚的事情的。他生下来是来统治的,住大房子,骑好马,读诗集和使唤黑人干活。如今尽管不再有大厦、马和黑人,书也几乎没有了,情况却并没有改变。阿希礼生来就不是犁地和砍木头的。怪不得他要离开塔拉庄园。

可是她不能让他离开佐治亚州。如果必要的话,她会硬逼弗兰克给他在铺子里找个职位,让弗兰克辞退那个眼下在站柜台的小伙子。不过,不行——阿希礼的位置既不该在犁后面,也不该在柜台后面。一个韦尔克斯家的人去站柜台!啊,那绝对不行!一定要找个地方——嗨,不用说,她的锯木厂!一想到这个主意,她大大地舒了口气,脸上流露出微笑!可是他会接受她的建议吗?他仍然会以为那是出于善心吗?她一定要安排得让他以为他在帮她忙。她会辞退约翰逊先生的,让阿希礼管老木厂,休负责新木厂。她会向阿希礼解释,弗兰克的身子是多么不行,铺子里的活儿压得他没法帮助她,她还会拿怀孕作为她需要帮助的另一个理由。

她会想法使他相信,她眼下少不了他的帮忙。她愿意给他一半股权,只要他肯接受——她什么都愿意给,只要他呆在她身旁,只要能看到他脸上流露出欢乐的微笑,只要有机会察觉他不防备的时候眼睛里偶尔露出来仍然爱她的神情。可是她对自己保证,她永远、永远不再设法去逗引他吐露爱情的言词,永远不再设法去惹得他抛弃那种他看得比爱情更重的愚蠢的面子。反正她一定要巧妙地让他知道她的这个新决定。要不,他可能会拒绝,害怕再发生上一次那样可怕的场面。

“我可以在亚特兰大给他找个工作,”她说。

“好吧,那是你和阿希礼的事情,”威尔又把那根干草放进嘴去。“快跑,谢尔曼。我说,斯佳丽,我要把你爹的事情告诉你了,在这以前,我还有一件事情得求你。我求你别责怪苏埃伦。她干的事,已经干了,你冲着她大发脾气,也不会使奥哈拉先生活转来。再说,她当时真的认为她完全是为了把事情弄好才干的。”

“我原想要问你这件事情。干吗都要提到苏埃伦?亚力克刚才说了一通莫名其妙的话,还说她应该挨鞭打。她干了什么事儿?”

“可不是,人们对她火气着实大哩。今天下午我在琼斯博罗遇上的人个个都说,下一回看到她,包管把她的脑袋割下来,不过也许他们的气会消的。好了,答应我你别冲着她大发脾气。今儿晚上,我可不想有人发生争吵,奥哈拉先生的灵柩还停在客厅里呢。”

“他不想有人发生争吵!”斯佳丽愤怒地想着。“他说话口气好像塔拉已经是他的啦!”

然后她想起了杰拉尔德,躺在客厅里,断了气,突然哭起来,痛心地、抽抽搭搭地哭着。威尔伸出一条胳膊搂着她,把她搂近些,表示安慰,可是什么话也不说。

他们慢腾腾地在越来越暗的大路上颠簸着一路驶去,她的脑袋靠在他的肩膀上,帽子歪斜着,过去的两年里,她已经把杰拉尔德忘了,那个眼光呆滞的老先生一直盯着门看,等候着一个永远不会进门的女人。她在回想那个生气勃勃、身子结实的老人,他的卷曲的白头发又长又密,他的欢乐的说话声音像吼叫,他的噔噔噔的皮靴走动声,他的笨嘴拙舌的笑话,他的慷慨的性格。她回想起小时候,他看来好像是世界上最了不起的人,那个嚷嚷咧咧的爸爸骑着马跳围栏的时候,把她放在鞍子前面,她淘气的时候,转过她的身子,狠狠地掴她,然后她叫,他也叫,接着把她放在一个地方,让她静下来。她回想起他从查尔斯顿和亚特兰大回家,带了许许多多礼物,却从来没有一件是合适的;她还含着眼泪,露出一丝微笑,回想起他怎样在开庭日从琼斯博罗深夜两三点钟赶回来,喝得酩酊大醉,跳过围栏,他欢乐地高声唱着《绿衣服》。接下来的几个早晨,他面对埃伦的时候,多么害臊啊。好了,现在他跟埃伦在一起了。

“你干吗不写信告诉我他生病?我会很快地赶来的——”

“他没有生过病,根本没有。喂,宝贝儿,把我的手绢拿去,我来把事情源源本本地告诉你。”

她用他的印花大手绢擤鼻子,又靠回到威尔的胳膊弯里。威尔多么好啊。没有什么使他心烦意乱过。

“好吧,事情是这样的,斯佳丽。你一直捎钱给我们,我和阿希礼,对,我们付了税,买了骡子、种子和样样东西,还有几口猪和一些鸡。玫荔小姐养母鸡养得着实好,可不是,她确实养得好。她是个好女人,玫荔小姐真是好人。嘿,尽管这样,我们为塔拉庄园置办了东西以后,就剩下没有多少钱了。没钱去买那些花里胡哨的装饰品了,不过我们大家都不抱怨。苏埃伦除外。

“玫兰妮小姐和卡丽恩小姐待在家里,穿着旧衣服,好像她们是以穿旧衣服为光荣的,可是苏埃伦你是了解的,斯佳丽。她从来没有对缺少新衣服感到习惯过。每一回,我带她上琼斯博罗,或是费耶特维尔,她总是为不得不穿旧衣服,心里好不难受。特别是遇上了有些提包客的情妇——女人总是爱穿戴着花里胡哨的玩意儿转悠。那些负责解放了的黑人事务局的该死北佬的婆娘,她们确实打扮得花枝招展!嘿,县里的太太、小姐们有点带着光荣的感觉,穿上她们最难看的衣服进县城,就是为了表示她们对这样穿着不在乎,而且感到骄傲。不过,苏埃伦却不是这样。她还要一匹马和一辆四轮马车哩。她说你有一辆。”

“那不是四轮马车,而是辆旧轻便马车,”斯佳丽愤怒地说。

“得了,不管那是什么。我还是告诉你的好,她始终对你跟弗兰克·肯尼迪结婚这口怨气没有消。尽管我怪她,可是我自己的心里也没数。你知道这是对亲姐妹耍不光彩的花招。”

斯佳丽猛地抬起头来,好像一条准备进攻的响尾蛇。

“不光彩的花招,嗨?我该谢谢你的脑子里还保存着文雅的谈吐,威尔·本蒂恩!他要是情愿挑我的话,我有什么办法呢?”

“你是个精明的姑娘,斯佳丽,我估计,是的,你当时可能使手段让他挑上你的。姑娘们往往办得到。不过,我想你有点逗引他这么干的。你是个吸引力非常大的人,要是你打算做那样的人的话,可是不管怎样,他是苏埃伦的情人。哦,你上亚特兰大去的一礼拜以前,她接到他的一封信,他对她的情意真是比蜜更甜,还说到等他再挣一点儿钱后,他们怎样结婚的打算。我知道,因为她给我看了那封信。”

斯佳丽不作声了,因为她知道他说的是事实,她想不出什么话来说。她从来没有料想到,在所有的人当中,偏偏是由威尔来审判她。何况她跟弗兰克说的谎话从来没有沉重地压在她的良心上。一个姑娘家要是连情人也保不住的话,那么她活该失去他。

“得了,威尔,别这么尖刻,”她说。“苏埃伦要是跟他结了婚的话,你以为她会为塔拉或是我们哪一个花一个子儿吗?”

“我刚才说的是,你打算干的话,就可能变得吸引力非常大,”威尔一边说,一边向斯佳丽转过脸来,露出一副心平气和的笑嘻嘻的神情。“不会,我想我们不会看到老弗兰克的一个子儿。可是这仍然没法改变别人的看法,这是一个不光彩的花招,你要是打算拿‘只要目的正当,可以不择手段’这话来为自己辩护的话,那可跟我不相干,用得着我来抱怨吗?可是不管怎样,从那以后,苏埃伦一直像只大黄蜂。我想她并不怎么喜欢老弗兰克,可是这件事触犯了她的虚荣心,她一直说你有好衣服,还有马车,住在亚特兰大,而她却困守在这儿塔拉。你知道,她确实喜欢串门,参加舞会,和穿漂亮的衣服。我并不责怪她。女人都这样。

“哦,约摸一个月以前,我带她到琼斯博罗去,让她去串门,我去料理事务,我带她回家的时候,她仍然像耗子那么不吭气,可是我看得出她神情兴奋,快要沉不住气了。我还以为她发现有人有什么——她听到了有趣的闲话,我也不怎么把她摆在心上。她在家里有一个星期光景心情兴奋,神气活现,说话可不多。她去看凯思琳·卡尔弗特小姐——斯佳丽,你看到了凯思琳小姐,会哭个没完没了。可怜的姑娘,她嫁给了那个怯头怯脑的北佬希尔顿,倒不如死了的好。你也知道他把地押出去了,已经失去地了,他们就得搬走了吧?”

“不,我不知道,而且也不想知道。我想知道爹的事情。”

“好吧,我马上就要讲到他了,”威尔耐心地说。“她从那儿回家后,说我们都把希尔顿估计错了。她管他叫希尔顿先生,她说他是个漂亮的男人,可是我们都笑她。然后,她开始带你爹下午出去散步;有许多回,我从地里收工回家,看到她跟他一起坐在牧场的墙上,她挥舞着双手,起劲地跟他说着。老先生呢,只是望着她,脸上显出一种困惑的神情,摇着头。你知道他的情况,斯佳丽。他变得有点越来越糊涂,好像他几乎不知道自己在哪儿或者我们是谁。有一回,我看到她指着你妈的坟,老先生哭起来了。她回转家来,现出一副非常快活和兴奋的模样,我就责怪她,口气也挺凶,我说:‘苏埃伦小姐,你到底为什么要折磨你可怜的爹,向他提到你妈?他大多数时间并没有清楚地感到她已经去世,可你却在反复地讲,有意惹他不痛快。’她听了,只是稍微把头一仰,笑了笑,说:‘别管闲事。有一天,你会对我干的事情感到高兴的。’玫荔小姐昨夜告诉我,苏埃伦跟她谈过她的计划,不过玫荔小姐说她当时并没把苏埃伦当真。她说她没有对我们任何人说,是因为她一想到那个主意就心烦。”

“什么主意?你到底能不能谈谈正经事?我们现在快要到家了。我要知道爹的事情。”

“我一直在设法告诉你,”威尔说。“我们离家这么近,我想我还是把大车停在这儿的好,直到我讲完为止。”

他勒住缰绳,那匹马站住脚,鼻子里哼了一声。他们停在那生长得过了头的桑橙树篱旁,那是麦金托什的产业的标记。斯佳丽向那些黑沉沉的树下瞟了一眼,只能看到那些长长的、幽灵似的烟囱仍然屹立在寂静的、倾圮了的房子上。她巴不得威尔挑选别的地方停车。

“好了,她那个主意,总的来说,是让北佬赔偿他们烧掉的棉花、撵走的牲口、拆掉的栅栏和牲口棚。”

“北佬?”

“你没有听说过吗?北佬的政府同意赔偿那些支持联邦制的南方人的被毁坏了的财产的要求。”

“我当然听说过,”斯佳丽说。“可是那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按照苏埃伦的意见,却大有关系哩。那天我带她到琼斯博罗去,她碰到了麦金托什太太,她们在闲聊的时候,苏埃伦没法不注意到麦金托什穿得实在漂亮,她也没法不问她的衣服。然后,麦金托什太太摆出一副神气的架子,说她丈夫怎样向联邦政府提出,要求赔偿他被毁坏了的财产,因为他是一个忠诚的联邦支持者,从来没有以任何形式向南部邦联提供过援助和慰劳品。”“他们从来没有向任何人提供过援助和慰劳品,”斯佳丽厉声说。“苏格兰-爱尔兰人!”

“得了,也许这是真的。我不认识他们。不管怎样,政府给了他们,得了——我忘了是几千块。不过,是个相当大的数目。这可使苏埃伦动心了。整整一个礼拜,她一直想着这件事情,可是没有向我们吐露一点儿口风,因为她知道我们免不了要取笑她。不过,她不得不跟一个人谈谈,所以她就去找凯思琳小姐,而那个该死的穷白人希尔顿给她出了不少主意。他指出你爹甚至不是生在这个国家里的;他没有打过仗,也没有儿子打过仗,也从来没有在南部邦联中担任过职位。他说他们可以牵强附会地把奥哈拉先生说成是个忠诚的联邦支持者。他给她灌输了一脑门这样的花招,她回家来,开始去说服奥哈拉先生了。斯佳丽,我敢拿自己的性命打赌,你爹有一半时间甚至不知道她在说些什么。这正是她所希望的,他会宣誓效忠,甚至还不知道哩。”

“爹宣誓效忠!”斯佳丽叫起来了。

“得了,他最近几个月脑子很衰弱,我想这正是她所希望的。听着,我们没有一个人对这件事情有一点儿怀疑。我们知道她在打什么主意,可是我们不知道她在利用你去世的妈责怪他,他明明可以从北佬那儿拿到十五万块钱,却让他的女儿们穿得破破烂烂。”

“十五万,”斯佳丽低声说,她对严格宣誓的恐惧渐渐消失了。

那是数目多么大的一笔钱啊!只要在效忠于合众国政府的誓言书上签个名就能到手了,誓言书上写着签名人一向支持政府,从未向它的敌人提供过援助和慰劳品。十五万块!撒那么一个小小的谎言,却换来这么许多钱!得了,她没法责备苏埃伦。老天爷啊!这就是亚力克要用皮鞭抽她的原因吗?县里的人为什么要砍她的脑袋呢?蠢货,他们个个都是蠢货。她有了这么许多钱,还有什么事情办不成呢!县里的任何人有了这笔钱,还有什么事情办不成呢!撒那么小小的一个谎言有什么关系呢?说到底,你从北佬那儿能弄到的每一块钱都是来路正当的钱,不管你是怎样弄来的。

“昨天,约摸中午光景,阿希礼和我在劈做栏杆的木头,苏埃伦把这辆大车赶出来,把你爹扶上车,他们一起向县城里去,没有跟任何人说一句话。玫荔小姐倒想到要发生什么事情,可是她祈祷让苏埃伦改变主意,所以她没有跟我们其余的人说什么。她就是没有想到苏埃伦怎么会竟然干出这样的事来。

“今天,我听到了发生的一切。那个怯头怯脑的家伙希尔顿,在县里叛贼和共和党人中间,有一些影响,而且苏埃伦同意,他们要是眨眨眼,串通一气地承认奥哈拉先生是个忠诚的联邦支持者,装模作样地说他是个爱尔兰人,从来没有在军队里打过仗和诸如此类的话,而且在推荐信上签上名字的话,她就给他们一些钱——多少数目我不知道。你爹所要干的只是宣誓和签名,誓言书就会送到华盛顿去。

“他们急匆匆地念完誓言,念得实在快,他什么也没有说,一切进行得顺顺利利,直到她安排他签名为止。那时候,老先生稍微清醒了一下,摇摇头。我认为他并不知道那是干什么,可是他不喜欢这个做法,苏埃伦老是惹他发火。嘿,经受了一切麻烦以后,偏遇上这个局面,她简直要急疯了。她把他带出办公室,坐在马车上在路上来回转悠,跟他讲你妈在坟墓里向他嚷嚷,因为他明明供养得起她的孩子,却偏偏让她们受苦。他们告诉我,你爹坐在大车上,像个娃娃似的哇哇大哭,就像往常他听到她名字后那样。县城里的人个个都看到他们,亚力克·方丹跑去看那是怎么一回事,可是苏埃伦恶狠狠地撵他滚开,吩咐他别管闲事,他随即走开,差一点儿没气疯。

“我不知道她怎么会想出这个办法的,不过在下午什么时候,她弄来了一瓶白兰地,把奥哈拉先生带回账房,开始为他倒酒。斯佳丽,我们塔拉庄园不备烈酒已经有一年了,只是喝一点儿迪尔西酿的黑莓酒和麝香葡萄酒,奥哈拉先生不习惯喝白兰地了。他真的喝醉了,苏埃伦跟他争啊,磨啊,唠叨了几个钟头以后,他同意了,不管她拿出什么来,他都会签上名字。他们又把誓言书取出来,他正要拿起笔在纸上签名的时候,苏埃伦却犯了个错误。她说:‘这下可好了。我想斯莱特里家和麦金托什家的人不会在我们面前摆架子啦!’你瞧,斯佳丽,斯莱特里家已经递了申请书,要求赔偿给他们一大笔钱,因为北军烧掉的那所小木房。埃米的丈夫给他们送到华盛顿去了。

“他们告诉我,苏埃伦一说出那两个名字,你爹稍微挺起了一点儿身子,望着她,现出警惕的神情。他不再糊里糊涂,说:‘斯莱特里家和麦金托什家也在这样的东西上签上了名字吗?’苏埃伦变得慌慌张张了,一会儿说签过,一会儿说没有,结结巴巴地说不清楚,他随即高声喊叫:‘告诉我,那个该死的奥兰治派分子和那个该死的穷白人在这样的东西上签上名字了吗?’希尔顿那个家伙说话圆滑,他说:‘是的,先生,他们签了名。他们得到了许多钱,像你将会得到的那样。’”

“接着,老先生像头公牛,发出一声吼叫。亚力克·方丹说他在离开一段路的街上的酒馆里听到了那声吼叫。他随即用一口浓得可以用切黄油的刀切薄的土音说:‘难道你竟然认为一个塔拉庄园姓奥哈拉的会愚蠢地跟一个该死的奥兰治派分子和一个穷白人那样耍下流的花招吗?’说罢,他把那张纸一撕两片,扔在苏埃伦的脸上,吼叫着说:‘你不是我的女儿!’接着一眨眼,他一阵风似的噔噔噔冲出账房。

“亚力克说他看到你爹来到街上,像头公牛似的横冲直撞。他说老先生看来恢复从前的模样了,自从你妈去世以后,这是第一回。他还说你爹已经醉得脚步踉跄,东倒西歪了,扯着嗓门咒骂个没完。亚力克说他从来没有听到过那么精彩的咒骂。亚力克的马停在那儿,你爹爬上马背,也不打个招呼,就骑走了,扬起一团云雾似的尘土,稠得叫你透不过气来,他每透一口气,便咒骂一声。

“噢,约摸太阳落下去的时候,我和阿希礼坐在前门台阶上,望着大路,心里非常焦急。玫荔小姐躺在楼上床上在哭,什么也不告诉我们。我们正好听到大路上传来一阵越来越响的马蹄声和有人发出像猎狐狸的时候那样的嚷叫声,阿希礼说:‘真奇怪!听起来像奥哈拉先生的声音,从前,战前那会儿,他经常骑着马来看我们的。’”

“接着我们看到他在牧场尽头骑着马一路过来。他一定已经跳过了那儿的围栏。接着他在拼命地登上小山,扯着嗓门在唱歌,好像他压根儿没有一点烦恼似的。我以前不知道你爹有这样一条好嗓子。他一边唱着《低靠背车上的假腿人》,一边用帽子打马,那匹马发疯似的跑着。他跑近山顶的时候,并没有勒住缰绳,我们看到他将要从牧场的围栏上跳过,都跳起身来,吓得没命,接着他嚷叫:‘瞧,埃伦!看我跳过这一道!’可是那匹马一下子蹲倒在围栏前,不愿跳过去,你爹马上脑袋向下地从马背上摔下来。他没有受到一点儿痛苦。我们赶到那儿的时候,他已经死了。我想他摔断了脖子。”

威尔停顿了一下,等她说话,可是她不说。他就拿起了缰绳。“快跑,谢尔曼,”他说。马开始向回家的路上跑去。

此处指马的名字。

此处指既有苏格兰又有爱尔兰血统的人,尤指苏格兰移民后裔的北爱尔兰人。这种人,在纯正的爱尔兰人看来,是吝啬鬼,因为他们大都很精明,而且自私自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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