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她刚才多傻呀,居然认为像她现在这样骨瘦如柴,衣衫褴褛,一双眼睛像饿猫似的,竟能跑到亚特兰大去让他乖乖地听话呢!以前她美貌处于顶峰,衣服也穿得最漂亮的时候,尚且没有能诱得他来向自己求婚,如今她人变丑了,穿着也破烂了,哪里还能指望他来求婚呢?如果佩蒂小姐所说的确有其事的话,他在亚特兰大一定比谁都有钱,那么,漂亮的女人,好的也罢,坏的也罢,他说不定可以随意挑。对,她坚定地想道,我有某件东西却是大多数美丽的女人所不具备的——那就是我斩钉截铁的决心。我只消有一件漂亮的衣服,那——

然而,塔拉没有一件漂亮的衣服,也没有一件衣服没有翻过两次面,没有补过的。

“情况就是这样,”她闷闷不乐地瞅着地板。她看见母亲留下的那条苍绿色天鹅绒地毯,已经给不知其数的士兵睡得千孔百疮污渍斑斑了。这种景象使她越发感到灰溜溜的,她意识到塔拉庄园如今也跟她一样褴褛。这时整个屋子里光线渐暗,她觉得心情沮丧,便走到窗前揭起了窗格,推开了百叶窗,让冬天落日的余辉照进屋里来。她又关上了窗子,将头靠在天鹅绒的窗帘上,望着窗外一片荒凉的牧场和牧场那一边坟地上黑沉沉的雪杉。

她的面颊贴在那苍绿色的天鹅绒窗帘上,觉得那绒毛既柔软又有点刺人,便像一只猫似的在它上面惬意地擦了起来。接着,她忽然又对窗帘瞧了一会儿。

一分钟之后,她将一张沉甸甸的大理石面的桌子从屋子的一头拖向另一头,四只桌脚上生锈的小滑轮发出了吱吱嘎嘎的反抗声。她将桌子拖到窗口,随即撩起了衣裙爬到桌面上,踮起脚尖儿,伸手去抓那挂帘子的粗棍子。那棍子很高,她几乎够不着,于是她使起性子将棍子猛地一拉,竟将钉子也拔了出来,窗帘就跟棍子什么的一齐啪啦一声落在地板上。

仿佛是耍魔术似的,那客厅的门开了,黑妈妈那张又阔又黑的脸出现在门口,每条皱纹都显然露出了强烈的诧异和深深的怀疑。她责怪地朝斯佳丽瞟了一眼,只见她站在桌子上,正把衣裙撩到了膝盖头,做着准备跳下桌子的姿势。她脸上显出兴奋、喜悦的神情,弄得黑妈妈突然满腹狐疑起来。

“你干吗要去动埃伦小姐的窗帘?”她问道。

“你干吗在门外偷听?”斯佳丽敏捷地从桌上跳了下来,抓起一段积满厚厚一层灰尘的帘子反问她。

“这响声甭偷听也听得见哪,”黑妈妈反驳道,她挺了挺身子,准备跟她战斗似的。“埃伦小姐的窗帘子碍你什么事,怎么连棍子都拔了出来丢在地板上,弄得一塌糊涂。埃伦小姐对这些窗帘子可爱惜得很哪,我可不能让你这样乱弄一气啊。”

斯佳丽那双绿眼珠盯着黑妈妈,那是一双热情而欢乐的眼睛,一双在欢乐的往日让黑妈妈摇头叹气的淘气的小姑娘的眼睛。

“你快到阁楼上去,把我那箱衣服纸样拿来,黑妈妈,”她一面嚷着一面将黑妈妈轻轻推了一把。“我要做件新衣服。”

黑妈妈想到她这两百磅重的身子无论要她奔跑到哪儿都受不了,何况要她上阁楼呢,便觉得很光火,同时她也开始怀疑有什么可怕的事要发生。她猛地把斯佳丽手里拿着的那段帘子一把抢了过来,捧在自己那对下垂的大奶子前,仿佛它是神圣的遗物一般。

“埃伦小姐的窗帘子是不能让你拿去做衣裳的,你是在动它脑筋,对吗?我只要还有一口气,我决不让你这么干。”

有一刹那工夫,一种神情掠过了她年轻的女主人的脸庞,黑妈妈惯常把这种神情暗自称做“使牛性子”,这种神情继而又转为微笑,这微笑是黑妈妈所难以抵御的。可是,这微笑并没有让这老太婆上当。她知道斯佳丽小姐那笑容是装出来的,目的无非是要说服她,可在这件事上,她已铁了心,决不能被说服。

“黑妈妈,别那么小气。我要到亚特兰大借钱去,所以得要一套新衣服穿。”

“要穿什么新衣服呢?别人家小姐也都没有新衣服穿嘛。大家都在穿旧衣服,谁都没有觉着有什么不光彩。要是埃伦小姐的孩子想穿破衣服为什么就不能穿呢?你穿了破衣服,大家还是会像你穿绸子一般尊敬你嘛。”

那种使牛性子的表情又开始出现了。天哪!真怪,随着年龄的增大,斯佳丽小姐越来越像杰拉尔德先生,越来越不像埃伦小姐了。

“你听着,黑妈妈,佩蒂姑妈来信说芳妮·艾尔辛小姐这个礼拜六要结婚了,我当然得去参加婚礼。我要一套新衣服穿。”

“我看你身上穿的这件就跟芳妮小姐的新婚礼服一样好嘛。佩蒂小姐的信里说过,芳妮家穷得很呢。”

“可是我一定要有一件新衣服!黑妈妈,你不了解我们是多么需要钱啊。那些税款——”

“是的,税钱的事我全知道,可是——”

“你全知道?”

“嘿,上帝也给了我一双耳朵呀,是不?有耳朵就会听呗!尤其是威尔先生,他说话可从来不压低嗓门的。”

看来黑妈妈是什么事情都偷听到了。斯佳丽觉得奇怪,这么个走路连地板都会震动的笨重身子,在它的主人想偷听别人说话时,居然可以做到神不知鬼不觉,不弄出一点声息来。

“嗯,你既然什么都听到了,你也总该听见乔纳斯·威尔克森和埃米——”

“是的,小姐,”黑妈妈说,眼睛里充满着怒火。

“那么你就别这么固执了,黑妈妈。你难道不清楚我必须得去亚特兰大借钱付税款吗?我一定要借到这笔钱。我一定得办到!”她捏起一只小拳头朝着另一只手掌敲去。“天哪,黑妈妈,他们要把我们全都撵到大路上去,到那时叫我们上哪儿去呢?现在那个害死母亲的垃圾货埃米·斯莱特里打算要搬进这座房子里来住,还存心要睡到母亲睡过的床上去,你还想跟我争母亲的窗帘子这件小事吗?”

黑妈妈两只脚交替地站着,像一头不肯安静下来的大象似的。她隐隐约约地觉得自己在渐渐被说服。

“不,小姐,我自然不愿意那垃圾货跑进埃伦小姐的屋子里来,也不愿意我们大家全给赶到大路上去,不过——”她突然带着谴责的神情盯住斯佳丽瞧:“你到底去问谁借钱,所以非要穿一件新衣服去不可?”

“那,”斯佳丽吃惊地说,“那是我自己的事,不用你管。”

黑妈妈用窥探的目光瞅着她,小时候她做错了事,徒然拼命想用花言巧语搪塞过去的时候,黑妈妈也正是用这种目光瞅着她的。她好像正在看出她的心思来,斯佳丽不由得垂下了眼皮,她对自己打算做的事开始感到羞愧。

“这么说你为了借钱需要一件崭新的漂亮衣服,这道理我觉得不太对劲。再说,你又不肯说出向谁去借钱。”

“我不打算告诉你,”斯佳丽忿忿地说。“这是我自己的事。你到底肯不肯把这窗帘子给我,还帮我做衣服?”

“肯,小姐,”黑妈妈口气软下来,突然投降了,这倒使斯佳丽疑心重重。“我会来帮你做的,我看那帘子的缎子衬里可以拆下来做一条衬裙,上面的花边也可以拆下来镶裤子的边。”

她将天鹅绒帘子交还给斯佳丽,脸上露出了狡黠的笑容。

“玫荔小姐跟你一块儿去亚特兰大吧,斯佳丽小姐?”

“不,”斯佳丽厉声回答道,她有点明白黑妈妈在打什么主意。“我一个人去。”

“这是你的想法,”黑妈妈坚定地说,“可我要陪你和你的新衣服一起去。是的,小姐,一路上我一步都不离开你。”有很短一瞬间,斯佳丽想象着无论在去亚特兰大的旅途中还是她跟瑞特谈话的当儿,黑妈妈就像是一只又大又黑的冥府看门狗似的在边上监护着。她又笑了,还把手放在黑妈妈的臂膀上。

“黑妈妈,亲爱的,你真是好心,要陪我去,照料我,可是你不在,这儿的人怎么办呢?你知道这塔拉几乎就是你在一手张罗。”

“哼!”黑妈妈说。“你别拿这套动听的话来哄我吧,斯佳丽小姐。你的第一块尿布都是我给你垫的,我对你还不清楚吗?我说要跟你去亚特兰大,我就一定得去。亚特兰大现在全是北佬,还有新放出来的黑人什么的,要是你一个人去那儿,埃伦小姐在坟墓里也不会安宁的。”

“可是我将住在佩蒂姑妈家啊,”斯佳丽激动地说道。

“佩蒂小姐自然是个好人,她以为自己什么都懂,其实不是这么回事儿,”黑妈妈说完这句话,便威风凛凛地结束了交谈,转过身子自管自走到穿堂里去了。她在那儿嚷着,声音大得连地板都在震动。

“普莉西,孩子!你快上阁楼上去,把小姐的衣裳纸样箱子拿下来,再找把剪子来,可别磨磨蹭蹭找个老半天哪!”

“这下可糟了,”斯佳丽泄气地想道。“我宁可让一条警犬跟着也比这强啊。”晚饭餐桌收拾干净之后,斯佳丽和黑妈妈将那些衣裳纸样摊开在饭桌上,苏埃伦和卡丽恩忙着拆窗帘上的缎衬里,玫兰妮拿着一把干净的发刷刷去帘子上的灰尘。杰拉尔德、威尔和阿希礼都坐在屋子里吸烟,笑嘻嘻地瞅着这些女人们在忙乱。一种愉快而兴奋的情绪先从斯佳丽身上产生,现在大家都染上了,但却都不懂为什么这样兴奋。斯佳丽脸色红喷喷的,眼睛里也闪着光彩,还老是笑个没完。她的笑声使大家都觉得快乐,这几个月来他们还没有听到她这么放声大笑过呢。杰拉尔德特别感到快活,现在他那双眼睛看着斯佳丽的身躯在屋里窸窸窣窣走动时,眼神不像平时那么痴呆了;她走到他身边够得着她的距离时,他总是赞许地拍拍她。几个女孩子也兴奋得像准备去参加舞会似的,拆的拆,剪的剪,缝的缝,仿佛替自己在制作舞衣一般。

斯佳丽要去亚特兰大借钱,或者必要的话,把塔拉庄园押出去。但是抵押究竟是怎么回事呢?斯佳丽说等明年棉花收起来,他们一下子就可以把塔拉赎回来,而且钱还有多余呢。她说得非常肯定,大家也不想提出什么疑问来。有人问她打算向谁去借钱时她答道:“不动声色准能迷惑住爱管闲事的人,”口气那么调皮,大家都笑了起来,还跟她开玩笑地说她有个百万富翁的朋友。

“我猜肯定是瑞特·巴特勒船长,”玫兰妮狡黠地说道,却引得大家哄堂大笑起来,说她这种猜想太荒谬了,因为大家都知道斯佳丽非常憎恨瑞特·巴特勒,每回提起他来总是叫他“瑞特·巴特勒那个流氓”。

然而,斯佳丽没有因此发笑,阿希礼原来在笑,但一看见黑妈妈朝斯佳丽抛去谨慎的一瞥,便突然停住了笑。

苏埃伦被当时的集体精神所打动,居然慷慨地拿出她那个镶着爱尔兰花边的领子,稍稍有点穿旧但仍然漂亮,卡丽恩也坚持要斯佳丽穿上她的软底鞋去亚特兰大,因为这双鞋在塔拉庄园比谁的鞋都完好。玫兰妮恳求黑妈妈留点天鹅绒碎料给她那顶磨损的便帽换个面,还说这只老公鸡要是不再跑到泥沼里去,它那簇漂亮的黑里泛青的古铜色尾毛就要跟身体脱开了,这句话引得大家捧腹大笑。

斯佳丽看着大家七手八脚地忙碌着,又听到大家这样欢笑,把伤心和轻蔑的心情藏在心里。

“他们对我,对他们自己,对整个南方究竟发生了些什么,都还稀里糊涂呢。尽管落到这般地步,他们仍然认为不会有什么可怕的事临到他们头上,他们仍然是姓奥哈拉、姓韦尔克斯和姓汉密顿的人。甚至连那些黑人也这么认为。唉,他们真是一伙傻瓜!他们是永远明白不了的!他们还会照旧那么认为,照旧过以前一直过的那种日子,什么东西都无法使他们改变。玫荔可以穿得破破烂烂,可以摘棉花,甚至可以帮我杀人,但这一切都无法改变她。她依然是腼腆而有教养的韦尔克斯太太,依然是一位十全十美的贵妇人!阿希礼可以亲眼目睹战争和死亡,可以受伤躺在俘虏营里,然后回到一无所有的家里,可是他照旧还是一个绅士,跟他拥有整个十二棵橡树庄园的时候毫无不同。威尔就不一样,他懂得实际情况是怎样的,但从另一方面讲,他也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至于苏埃伦和卡丽恩,她们认为这一切是暂时的。他们都不肯改变自己来适应这种改变了的环境,因为他们觉得这一切很快就会成为过去。他们总以为上帝一定会专门为他们创造出一个奇迹来,殊不知上帝不会这么做。现在这里唯一可望创造的奇迹,就是由我去从瑞特·巴特勒身上创造出来……他们不会改变,他们大概也无法改变,只有我变了——不过,要是我可以办到的话,我也不想改变。”

黑妈妈后来把那些爷儿们全请出了饭厅,然后关上门,这样便可以试穿衣服了。波克把杰拉尔德扶上楼去睡觉,阿希礼和威尔给单独丢在前面穿堂的灯光底下。他们有一会儿默默无语,威尔嘴里嚼着烟草,像一头安静的反刍动物一样。但是他那张脸上却一点没有安静的神色。

“去亚特兰大这事儿,”他终于慢条斯理地说,“我不赞成,一点儿也不赞成。”

阿希礼连忙瞥了威尔一眼,又把眼光掉开去,一声不吭。他心里纳闷,威尔是不是也像自己一样,心中萦绕着一个可怕的疑团。但这是不可能的。威尔不知道那天午后在果园里发生的事,也不知道斯佳丽是因为那件事才被迫孤注一掷的。威尔不可能注意到刚才瑞特·巴特勒的名字被提起的时候,黑妈妈脸上出现的表情;再说,威尔不知道瑞特有钱,也不知道他名声这么坏。至少,阿希礼认为他无法知道这些事情,但自从他回到塔拉庄园来以后,他觉得威尔跟黑妈妈一样,似乎用不着别人告诉他什么,对情况就很了解,颇有先见之明。阿希礼觉得气氛中存在某种不祥的东西,这不祥的东西究竟是什么,他也说不清楚;他只觉得自己没有能力去把斯佳丽从中搭救出来。这个晚上她始终没有正视过他一眼,但她用一种格外兴高采烈的态度对待他,使他感到很诧异。这些折磨着他的疑问大得难以用言语来描述。他无法盘问她这些疑问是否确有其事,他没有权利这样来侮辱她。他紧紧地握着拳头。现在,凡跟她有关的事,他绝对没有权利去过问了;就在今天下午,他亲自把这种权利给永远剥夺了。他无法帮助她,谁也帮不了她。但是他想起了黑妈妈,想起她刚才在裁剪那块天鹅绒帘子时脸上呈现的那种坚韧不拔的决心,心里才稍稍感到宽慰。不管斯佳丽愿意不愿意,黑妈妈会照管好她的。

“这一切都是我造成的,”他绝望地想道。“是我把她逼到这个地步的。”

他想起今天下午她是怎么挺起胸,掉过身子离开他的,也想起她是如何固执地昂着头。他因为自己无能为力而痛心,又因为怀着对她的钦佩而黯然神伤。他对她充满着怜爱之情。他知道在她使用的词语中没有“勇敢”这个词儿,也知道如果自己对她说,她是他所知道的最勇敢的人,她准会茫然地瞪着眼。他知道她不会理解,每当他想到她的勇敢,他是如何把许多真正美好的品质归于她的。他知道她正视生活,并用自己刚强的意志去克服生活中可能出现的困难,顽强地奋斗下去。她从不承认失败,即使看到失败不可避免也照样继续战斗。

然而,这四年来,他看到不少人也不承认失败,他们在战场上赴汤蹈火,奋不顾身,他们是英勇的战士,可是结果到底失败了。

阿希礼在灯光幽暗的穿堂里瞅着威尔时想道,威尔绝不会懂得斯佳丽·奥哈拉穿着用她母亲的天鹅绒帘子改成的衣服,装饰着公鸡的尾毛,去征服世界的豪举的。

指希腊和罗马神话中守护冥府入口的三头狗。

指玫兰妮自己的那顶装饰着羽毛的旧便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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