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觉得这碑文真可爱,”她指着第一块墓碑低声说。
卡丽恩自然会觉得它可爱。只要是带点儿感伤情调的东西都能使她激动不已。
“是的,”塔尔顿太太说,她的声音充满慈爱,“我们觉得这句话非常恰当——他俩差不多是在同一时间死的,先是斯图特,然后布伦特接过从斯图特手中掉下的军旗。”
姐妹姑嫂四人返回塔拉庄园途中,斯佳丽有一阵子默默不语,心里在想走访各家所见到的情景,同时不由自主地回忆起县里昔日的繁盛,那时节大户人家高朋满座,钱财源源而来,下房内黑奴人丁兴旺,精耕细作的田野里棉花欣欣向荣。
“再过一年,这些地里到处都会长出松苗来,”她忖道,眼望着围在田野四周的树林,不禁打了个寒战。“没有黑奴,我们充其量只能勉强糊口。没有黑奴,谁也经营不了一个大庄园,大片大片的田地压根儿没有人耕种,树林将重新取代耕地。谁也不可能种许多棉花,那时我们该怎么办?务农为本的乡下人命运会怎样呢?城里人好歹能对付。他们总有办法的。我们乡下人就要倒退一百年,像当年的拓荒者那样住小屋,只种区区几英亩薄地,勉强维持一条命。
“不——”她横下一条心来,“塔拉绝不会那样。我宁可自己拉犁耕地。整个这一带地方,整个佐治亚州都可以倒退成树林,我管不着,但我决不让塔拉变荒。我不打算把钱乱花在墓碑上,或者把我的时间浪费在悲悼战败上。我们能熬过去。我知道,要不是男人们一个个死了的话,我们是能熬过去的。失去黑奴并不是事情最可怕的一个方面。最可怕的是丧失男子汉,丧失精壮汉子。”她又想到塔尔顿四兄弟,想到乔·方丹、赖福·卡尔弗特和芒罗兄弟,以及她从伤亡名单上看到姓名的那些来自费耶特维尔和琼斯博罗的小伙子。“要是有相当一部分汉子活下来,我们就能想办法对付,可现在——”
她忽然给另一个念头猛地刺了一下——若是她想改嫁又怎样呢?当然啰,她并不想改嫁。她的第一次婚姻已经绝对够了。何况,她唯一愿嫁的人是阿希礼,而他即使还活着,也是有妇之夫。不过,若是她果真想重新嫁人呢?有谁来娶她?想到这里,她像挨了当头一棒。
“玫荔,”她说,“南方的姑娘们怎么办?”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就是我说的意思。她们会怎么样呢?她们没有人可嫁了。听我说,玫荔,小伙子们都已战死沙场,整个南方成千上万的姑娘到死也只能做老处女了。”
“而且永远不会有孩子,”玫兰妮添上一句,对她来说这是最重要的事情。
显然,这个想法对于坐在车厢后部的苏埃伦来说并不陌生,因为她一下子哭了起来。自从圣诞节以后,她就没有得到过弗兰克·肯尼迪的消息。她不知道这是邮政不通的缘故呢,还是心上人把她的感情作儿戏,然后把她忘了。也许他在停战前的最后几天里给打死了!这后一种命运比她被遗忘要好得多,因为毁于战火的爱情至少是悲壮感人的,像卡丽恩和印第亚·韦尔克斯头上就有这样的光轮,而一个遭遗弃的未婚妻便无此荣耀。
“哦,看在上帝分上,别哭了!”斯佳丽说。
“哦,你说得倒轻巧,”苏埃伦抽抽搭搭道,“因为你结过婚,有了一个孩子,人人都知道曾有人要你。可是我呢?你也真够卑鄙的,竟当着我的面说我是老处女,可这能怨我吗?我觉得你实在太可恨了!”
“闭嘴!你明知道我是多么讨厌整天哭哭啼啼的人。你也知道得很清楚,你那个姜黄色连鬓胡子的主儿并没有死,他会回来娶你的。因为他就是那么蠢。要是换了我,我宁可当一辈子老处女也不嫁给他。”
车厢后部有一会儿工夫鸦雀无声,卡丽恩心不在焉地轻轻拍着苏埃伦安慰她,而自己的思绪却远远地萦绕在三年前布伦特·塔尔顿陪她骑马所走的林间小道。她的眼睛射出兴奋的异彩。
“唉,”玫兰妮凄然道,“少了我们那些棒小伙子,南方不知会像个什么样儿?要是他们活着,南方又会是个什么样儿?他们的勇敢、他们的毅力和他们的智慧对我们还是有用的。斯佳丽,我们有男孩的都应当把儿子抚养长大,好让他们取代那些死去的男人,成为和他们一样勇敢的人。”
“再也不会有像他们那样的男人了,”卡丽恩轻声说。“没有人能取代他们。”
回家途中余下的路程她们谁也没再开口。
不久有一天,凯思琳·卡尔弗特在日落时分来到塔拉庄园。配着一副女式侧鞍的骡子一瘸一拐,两耳招风,斯佳丽从没见过如此可怜相的一只畜生,而凯思琳本人也跟她的坐骑差不多。她身穿褪了色的花格布连衣裙,这种式样从前只有女佣人才穿,遮阳软帽用一根细绳系在颔下。她一直骑到门廊前边,但并没从骡子上下来,正在欣赏落日的斯佳丽和玫兰妮迎着她走下台阶。凯思琳的脸色和斯佳丽去她家那天凯德的脸色一样苍白,不仅苍白,还显得紧张而又脆弱,仿佛她一开口这张脸就会裂成碎片似的。不过她的腰挺得很直,跟她们点头招呼时脑袋也昂得高高的。
斯佳丽突然想起,韦尔克斯家大宴宾客那天,她曾和凯思琳在一起悄悄议论瑞特·巴特勒。那天,凯思琳穿着青色蝉翼纱衣,腰带上插着芬芳的玫瑰,黑丝绒便鞋绕着她纤细的脚脖子系带。此刻直撅撅坐在骡子上的这个凯思琳·卡尔弗特,哪儿还保留着当年那个少女的半点影子?
“我不下来了,谢谢你们,”她说。“我只是来告诉你们一声,我要结婚了。”
“什么?”
“跟谁?”
“凯茜,太棒了!”
“什么时候?”
“明天,”凯思琳说得很快,她的语调有些异常,使她们顿时敛起热情的笑容。“我明天就要嫁人,婚礼在琼斯博罗举行——我不邀请你们大家去参加了。”
她们默默把这个消息玩味了一下,抬头望着她,大惑不解。后来还是玫兰妮先开腔。
“亲爱的,那个人是不是我们认识的?”
“是的,”凯思琳的回答极其简短。“就是希尔顿先生。”
“希尔顿先生?”
“对,希尔顿先生,我家的监工。”
斯佳丽连一声“哦!”也说不出来,但是凯思琳突然俯视着玫兰妮,用低沉而粗野的声音说:“玫荔,你要是哭出来,我可受不了。我会死的!”
玫兰妮什么也不说,只是拍拍她踩在鞍镫上那只穿着难看的自制皮鞋的脚,低头看着地上。
“你别拍我!这我也受不了。”
玫兰妮垂下手来,但仍然不抬头。
“好吧,我得走了。我只是来告诉你们一声。”那张苍白、脆弱的面具又套上了,她提起缰绳。
“凯德怎么样?”斯佳丽问,她完全不知所措,只是随便找句话说,企图打破这难堪的沉默。
“他快要死了,”凯思琳说得直截了当。她的语气似乎毫无感情。“只要能做到,我一定让他安安静静地死去,不用担心他死后没有人照应我。情况是这样的:我的继母要带她的孩子搬到北方去住,明天动身。就这么回事,我得走了。”
玫兰妮这才抬起头来与凯思琳严峻的目光相遇。玫兰妮睫毛上颤动着晶莹的泪珠,眼睛里流露出理解的神情。在斯佳丽和玫兰妮面前,凯思琳扭曲嘴唇苦笑一下,就像一个咬紧牙关不哭以示勇敢的孩子。这一切把斯佳丽搅得糊里糊涂,她直到现在还无法理解凯思琳·卡尔弗特要嫁给一个监工是怎么回事。要知道,凯思琳是一位富有的庄园主千金小姐,县里的姑娘除斯佳丽外,数她拥有最多追求自己的人。
凯思琳弯下腰来,玫兰妮抬起脚跟。她们互相吻别。然后凯思琳把缰绳使劲一抖,那头衰老的骡子起步走了。
玫兰妮目送着她,眼泪顺着面颊潸潸直下。斯佳丽瞠目结舌,还在那里发愣。
“玫荔,她是不是疯了?你知道她不可能对那个人产生爱情。”
“产生爱情?哦,斯佳丽,这样可怕的事提也不要提!哦,可怜的凯思琳!可怜的凯德!”
“乱弹琴!”斯佳丽开始恼火了。玫兰妮好像总是比她更善于把握问题的实质,这真可气。凯思琳的亲事在斯佳丽心目中与其说是灾难,不如说是怪事。不言而喻,嫁一个北佬,一个白光腚,并不是什么太美妙的前景,但一个姑娘家总不能在一座庄园里只身单过;她得有个丈夫帮她经营田产。
“玫荔,前些日子我不是说过这样的话吗!姑娘们没有人可嫁,而她们总得嫁一个人。”
“哦,她们并不是非嫁人不可!终生不嫁压根儿不是什么丢人的事。佩蒂姑妈不就是这样吗!哦,我宁可让凯思琳死!我知道凯德看见她死还好受些。这是卡尔弗特一家的末日。试想,她的——不,他们的——孩子会是什么样儿?哦,斯佳丽,快叫波克备马,你骑马追上去,叫她来跟我们一块儿过!”
“老天啊!”斯佳丽失声惊呼,她看到玫兰妮自作主张当真准备让人家住到塔拉来,不禁为之愕然。斯佳丽当然无意额外多供一张嘴吃饭。她刚想把这层意思说出来,但是玫兰妮脸上万分懊丧的表情使她把话缩了回去。
“她不肯来的,玫荔,”斯佳丽改变策略。“你也知道她不肯来的。她的自尊心很强,她会把这看作施舍。”
“这话在理,这话在理!”玫兰妮说着眼看一小团红色的烟尘沿着大路远去,只觉得心烦意乱。
“你在我家已经住了好几个月,”斯佳丽瞧着她的小姑子,阴郁地心想,“你从来没有想到过你是在接受施舍。我估计大概永远不会这样想。有些人经过这场战争什么也没有改变,你就是其中之一,你的想法和做法仍一如既往,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好像我家仍然是财主家,吃喝不尽,东西多得不知怎么办才好,款待多少客人也不在话下。恐怕我这辈子得把你一直养下去了。但是我可不愿再养一个凯思琳。”
可能是其他植物叶子晒干而成的代用品。
全句应为dulceetdecorumestpropatriamori,意即为祖国而死是愉快而光荣的。
凯茜是凯思琳的爱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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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