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哦,我没有那样想,亲爱的,”玫兰妮窘得满脸通红。“我真是太糊涂了!你自然不能离开塔拉,而且——而且我估计彼得大叔和厨娘会照料姑妈的。”

“我看没有什么拖你的后腿,”斯佳丽断然指出。

“你知道我是不会撇下你走的,”玫兰妮答道。“再说,离开了你,我——我会吓破胆的。”

“随你的便。反正我是决不回到亚特兰大去的了。等他们刚盖起几座房子,谢尔曼又要回去再把它们烧掉。”

“他不会再去了,”弗兰克说时脑袋还是搭拉了下来,尽管他力图保持常态。“他已经横穿整个佐治亚州到达海边。萨凡纳是本星期给拿下的,据说北佬正准备北上进入南卡罗来纳。”

“萨凡纳也给拿下了!”

“是的。唉,女士们,萨凡纳不可能不失守。那儿没有足够的兵力守城,尽管他们已经把弄得到的每一个男丁都用上了——只要能挪动两条腿走路就行。当北佬向米勒奇维尔挺进的时候,南方各军校的士官生连低年级的一起都给召到部队里去了,甚至开了州监狱的门从犯人中补充兵员,你们知道不?是啊,诸位,所有愿意上前线的犯人都放了出来,还答应赦免他们所犯的罪,如果他们能活到战争结束的话。一想到那些年幼的士官生跟盗贼和杀人犯排列在一起,我浑身都会起鸡皮疙瘩。”

“把犯人都放出来,让他们去害我们?”

“哟,斯佳丽小姐,你不必紧张。他们离此地远得很,而且他们正在变成好兵。我认为,做过小偷并不妨碍一个人当好一名士兵,难道不是吗?”

“我觉得这倒不错,”玫兰妮轻声说了一句。

“哦,我可不这么想,”斯佳丽毫不掩饰地说。“反正在这一带窜来窜去的盗贼已经够多的了,再加上北佬和——”她及时发现自己说溜了嘴,但客人们都笑了起来。

“再加上北佬和我们这支军需队,”他们替她把这句话续完,斯佳丽脸红了。

“可是胡德将军的部队在哪儿呢?”玫兰妮赶紧插进来解围。“他一定能够守住萨凡纳的。”

“哎,玫兰妮小姐,”弗兰克先是一愣,接着用责备的口吻说,“胡德将军压根儿没在那一带。他在田纳西州作战,试图把北佬的兵力从佐治亚吸引过去。”

“可他的神机妙算结果怎样呢?”斯佳丽大声挖苦道。“他让天杀的北佬在我们的土地上畅行无阻,把保护我们的任务全交给一些学生、犯人和自卫队。”

“女儿啊,”杰拉尔德说着离座起身,“你怎么也说起粗话来了?你母亲知道了会伤心的。”

“那些北佬就是该遭天杀!”斯佳丽感情冲动地叫喊。“我决不想用别的话骂他们。”

一提起埃伦,大家都觉得挺不自在,谈话戛然而止。玫兰妮再次开腔打破冷场。

“你在梅肯的时候,有没有看到霍妮·韦尔克斯?他们有没有——他们有没有听到阿希礼的什么消息?”

“哦,玫荔小姐,你也知道,要是我得到有关阿希礼的消息,我会马上从梅肯赶奔到此地来告诉你的,”弗兰克很不以为然地说。“没有,他们没听到任何消息,不过,——唉,你也不必为阿希礼担心,玫荔小姐。我知道你已很久没得到他的消息了,可是你不能指望听到一个给关在俘虏营里的人的音信。你说是不是?而且,北佬俘虏营里的情况并不像他们给关在我们俘虏营里那么糟。不管怎么说,北佬有大量食物,有足够的药品和毯子。他们可不像我们这样——连自己也吃不饱,哪儿还顾得上俘虏。”

“哦,北佬什么都有的是,”玫兰妮激动地说,情绪之悲愤溢于言表。“可是东西再多他们也不给俘虏。你知道他们不会给的,肯尼迪先生。你那样说无非想让我好受些。你明知道我们的小伙子们在那里挨饿受冻,饿死冻死也瞧不到大夫、吃不上药,就因为北佬跟我们势不两立!哦,我真恨不得把所有的北佬从地面上统统消灭!哦,我知道阿希礼已——”

“别说这话!”斯佳丽大喝一声,她的心都跳到嗓子眼儿里来了。只要没人说阿希礼已死,斯佳丽心中仍存有他还活着的一线微弱的希望,但斯佳丽觉得,只要听谁说出这句话,阿希礼会立即在她心中死去。

“我说,韦尔克斯太太,你不必为你的丈夫犯愁,”那个独眼士兵劝慰道。“在第一次马纳萨斯战役之后,我当了俘虏,后来通过交换才回来。我在俘虏营里的时候,他们简直像填鸭子似的喂我,又是炸子鸡,又是热酥饼——”

“我看你是个吹牛大王,”玫兰妮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说,这是斯佳丽第一遭见到她跟一个男人打趣。“你看怎样?”

“我看也是,”独眼士兵承认,并且笑呵呵地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诸位如果都到客厅里去,我来给你们唱几首圣诞颂歌,”玫兰妮说,心里很乐于换个题目。“钢琴是北佬唯一没法拿走的东西。苏埃伦,它是不是走音得厉害?”

“一塌糊涂,”苏埃伦一边回答,一边很高兴地含笑示意弗兰克跟她到客厅里去。

然而,当大家陆续离开餐厅时,弗兰克故意落在后面,他轻轻扯了一下斯佳丽的衣袖。

“我可以跟你单独谈几句吗?”

在怪吓人的一瞬间,斯佳丽生怕弗兰克要问起她的牲畜,便迅速准备好一套头头是道的谎话。

其余的人都已走出餐厅,只剩他俩站在壁炉前,刚才弗兰克在别人面前假装开心的脸色消失了,斯佳丽现在看到的简直是个上了年纪的人。他的面容枯槁,呈棕褐色,和塔拉草坪上给风吹来吹去的落叶相仿;他那姜黄色的两鬓又稀又乱,而且已经杂有几茎华发。他不自觉地挠挠鬓角,开腔之前先清清嗓子,对此斯佳丽颇有反感。

“我对于你母亲的去世深表哀悼,斯佳丽小姐。”

“请不要谈这件事。”

“而且你父亲——他变成现在这样是不是从——?”

“是的——他的确——有些失常,正像你看到的那样。”

“你母亲对他来说实在太重要了。”

“哦,肯尼迪先生,我们还是别谈——”

“对不起,斯佳丽小姐,”说时,他局促地不断在地上擦脚。“说实话,我本想跟你父亲商量一件事情,但现在我看大概不会有什么结果。”

“也许我能帮你的忙,肯尼迪先生。你瞧,如今我在当这个家。”

“呣,我——”弗兰克刚要开口,又局促地挠挠鬓角。“说实话——是这么回事,斯佳丽小姐,我本想为我跟苏埃伦小姐的事征求你父亲的意见。”

“你的意思是不是说,”斯佳丽既惊讶,又觉得好笑,“你还没有跟爸谈过你和苏埃伦的事。可你追求她已经有年月了!”

弗兰克涨红了脸,现出怪不好意思的笑容,到底还是像一个腼腆怕羞的少年。

“呣,我——我一直不知道她是不是要我。我年龄比她大得多,而且——过去有那么多漂亮的小伙子老是在塔拉转悠……”

“噷!”斯佳丽心想,“他们是在围着我转,不是围着她!”

“我到现在还不知道她愿不愿意嫁给我。我从来没有问过她,但她肯定了解我的感情。我——我本想向奥哈拉先生求亲,把一切都向他说清楚。斯佳丽小姐,现在我是不名一文。说句不怕你见笑的话,过去我有好多钱,可是眼下我的全部财产只有我的马和我身上所穿的衣服。是这么回事:当我报名入伍的时候,我卖掉了我的大部分土地,把我所有的钱统统变成邦联债券,你也知道,这些债券现在值得多少。连印这些债券的纸张都值不了。反正债券我也没有了,因为北佬放火烧我妹妹家的时候,把债券一起烧光了。我知道,像我目前这样身无分文,谋求与苏埃伦小姐结亲也实在太不自量了,可是——反正就这么回事儿。我已经习惯于这样考虑:我们谁也不知道这仗会打出个什么名堂来。对我来说,这很像是世界末日。我们对任何事情都没有把握,所以我认为,如果我们订了婚,对我——或许对她也一样——将是极大的安慰。这样双方就都有了着落。斯佳丽小姐,在我有能力养活她以前,我不会要求跟她完婚,可我不知道这要等到什么时候。不过,倘若真正的爱情在你心目中多少有些价值的话,那么,苏埃伦小姐在这方面将是富有的,哪怕除此以外一无所有,这一点你可以放心。”

他说末了一句话的语调有些天真,却不失庄重,斯佳丽不禁为之动容,虽则暗暗觉得有趣。她无法理解有人会爱上苏埃伦。在她的眼里,她这个妹妹简直是个自私透顶的怪物,成天发牢骚,处处闹别扭,那种性格她只能称之为十足的顽固不化。

“言重了,肯尼迪先生,”她和蔼地说,“这不是挺好吗?我相信我可以代表我爸爸说话。他向来很器重你,而且他一直期望苏埃伦能和你结合。”

“他现在还是这样的想法?”弗兰克激动地问,同时已经喜形于色。

“毫无疑问,”斯佳丽答道,却不让对方看出自己在发笑,因为她想起杰拉尔德曾多次在晚餐时向餐桌另一端的苏埃伦毫不掩饰地大叫:“喂,小姐!你的那位狂热的崇拜者还没有提那档子事儿吗?要不要我去问问他有什么打算?”

“我今晚就跟她谈,”弗兰克说时嘴唇有些发颤,他抓住斯佳丽的手紧紧握了一下。“你真是太好了,斯佳丽小姐。”

“我去叫她来找你,”斯佳丽微微一笑,开始向客厅走去。

那里玫兰妮正开始弹琴。钢琴走音得可怕,不过有一些和弦还是悦耳动听的,玫兰妮在提高嗓门带领其余的人一起唱《听,报信的天使歌声多么嘹亮!》。

斯佳丽走了几步又站住。听到这首古老的圣诞颂歌心里甜丝丝的,几乎没法相信战争的旋风曾两度在他们头上排空扫过,没法相信他们身在满目疮痍的家乡,濒于饿死的绝境。她遽然向弗兰克转过身来。

“刚才你说你觉得这像是世界末日,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可以坦诚相告,”弗兰克不紧不慢地说,“但我希望你不要把我的话告诉另外几位女士,引起她们的恐慌。这仗不会再打很长时间了。部队的兵员得不到任何补充,开小差的现象日益严重,比军方愿意承认的严重得多。不难理解,士兵们知道家里人都快饿死了,哪儿还能在远离家乡的地方打仗,所以他们纷纷逃回去,设法养家活口。我不能谴责他们,但是这种现象会削弱部队的战斗力。而且部队不能饿着肚子打仗,可粮食根本没有。这事儿我最清楚,因为我的任务就是搞粮食,这话不说你也明白。自从我们收复亚特兰大以后,我走遍了这一带所有的地方,搞到的粮食还不够喂一只鸟。由此往南三百英里直到萨凡纳,情况也差不多。人们在挨饿,铁路遭破坏,枪支破旧不堪,弹药即将用完,更没有皮革做鞋……。所以我认为末日差不多已经来临。”

但是,邦联军大势已去对斯佳丽的震动并不太大,倒是听弗兰克谈及粮食奇缺使她神经紧张。她正打算差遣波克用马套一辆大车,带上金币和联邦钞票到乡间各处去寻觅食物和衣料。可要是弗兰克所言属实——

然而梅肯尚未落入敌手。梅肯应该有吃的。但等军需队走远,她将甘冒宝马被军队拉去的风险,打发波克去梅肯。她不得不铤而走险。

“好吧,我们今晚就别谈不愉快的事了,肯尼迪先生,”她说。“你去坐在我母亲的小账房里,我叫苏埃伦来找你,好让你们——呣,让你们单独谈谈。”

弗兰克红着脸笑嘻嘻地溜出餐厅,斯佳丽目送他离去。

“可惜他不能马上把苏埃伦娶走,”她在想。“否则就可以少一张嘴吃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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