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有没有听到亚特兰大方面的什么消息?”等大家坐好以后定了定神,斯佳丽问。“我们在塔拉简直跟埋在坟墓里一样。”
“哦,孩子,可不能这么说!”老太太照例掌握着谈话的主动权,“我们的情形也跟你们一样。只听说这个城市最后还是给谢尔曼拿下了,此外我们一点消息也得不到。”
“到底给他拿下了。眼下他在干什么?仗打到了什么地方?”
“我们三个单身女人待在这乡下地方,常常几个星期看不见一封信、一张报,怎么会知道打仗的事?”老太太酸溜溜地嘀咕开了。“我们有一个黑奴跟别人家的黑奴闲聊来着,别人家的黑奴见过另一个去过琼斯博罗的黑奴,除此以外我们什么也没听说。她们说北佬在亚特兰大赖着不走了,他们的人马都在休息,可这话是真是假,你我都没个准儿。要说休息么,他们还真需要,因为我们把他们打得够呛。”
“这些日子你一直在塔拉庄园,可我们一点儿也不知道,真是!”少奶奶插进来说。“哦,都怪我没去看看你们!可是这儿有那么多事情要做,黑人又差不多全跑了,我实在抽不出身来。不过,我还是应该挤出时间去一趟。我也太不像邻里乡亲了!当然喽,我们以为北佬把塔拉庄园也像十二棵橡树庄园和麦金托什家那样给烧了,你们全家一定都去了梅肯。我们做梦也想不到你在家里,斯佳丽。”
“是啊,奥哈拉先生的黑奴们打这儿路过的时候,都吓得瞪出了眼珠子,他们说北佬要烧塔拉了,那我们还能不这样想吗?”老太太插了一句。
“我们总以为——”萨丽开言道。
“我正说着呢,请别打断我,”老太太立即截住她的话头。“他们说,北佬在整个塔拉庄园安了营,你们家的人正打算逃到梅肯去。后来,就在那天夜里,我们见塔拉那边的天上火光熊熊,一连烧了好几个钟点,把我们那些愚蠢的黑人吓得魂灵出窍,结果他们全逃跑了。究竟烧的是什么?”
“我们所有的棉花——价值十五万美元呢,”斯佳丽痛心地说。
“得感谢上帝没烧了你们的房子,”老太太用拐杖抵着下巴颏儿说。“棉花你们还会不断地种出来,房子可是种不出来的。我倒想问问,你们的棉花开摘了没有?”
“没有,”斯佳丽说,“再说,反正大部分都已经给毁了。剩下没毁的顶多只有三包棉花,那些地远得很,在河边低谷里,而且,收了又有什么用?我们干地里活的人手都跑了,没人摘。”
“我的天哪,你听听!‘我们干地里活的人手都跑了,没人摘!’”老太太故意拿着腔儿学对方的话,还向斯佳丽瞪了饱含挖苦意味的一眼。“小姐,你自己这双可爱的爪子难道折了不成?还有你两个妹妹的呢?”
“我?叫我去摘棉花?”斯佳丽叫了起来,她这一惊非同小可,仿佛老太太要她去干一件最见不得人的丑事。“像一个干地里活的黑奴?像一个穷白佬?像斯莱特里家的婆娘?”
“穷白佬,真是的!你听听,这一代姑娘真是娇气,到底是大户千金!我告诉你,小姐,我还是个姑娘的时候,父亲破了产,家里一个子儿也没有,我可不在乎凭自己的双手从事正当劳动,包括下地干活,直到爸有钱添几个黑人为止。我锄过地、摘过棉花,如果有必要,我还能再干。看来还真有必要。穷白佬,真是的!”
“哦,可是,妈妈,”她的儿媳急忙出来圆场,同时向两个年轻女子投以央求的目光,呼吁她们帮她让老太太消消气。“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是完全不同的时代,如今世道变了。”
“正当的劳动一天少不了,世道就一天不会变,”眼光尖利的老太太表示她拒绝别人的劝解。“斯佳丽,听你刚才的话,好像是正当的劳动使好人变成穷白佬的,我真为你的母亲感到羞愧。‘亚当刨地,夏娃纺纱……’”
为了转换话题,斯佳丽忙问:
“塔尔顿家和卡尔弗特家怎么样了?他们的宅院是不是给烧了?他们有没有逃到梅肯去?”
“北佬从来没有到过塔尔顿的地界。他们家跟我们一样远离大路,可是北佬到了卡尔弗特家,把他们的牲畜和家禽连宰带拿搞得精光,还撺掇黑人也都跟他们跑了——”萨丽才开了个头。
老太太又把她的话头打断。
“嗬,他们向所有的黑人女仆许愿,要让她们穿绸衣裳,戴金耳坠——他们就是这样骗人的。据凯思琳·卡尔弗特说,有些北佬的骑兵离开的时候,他们背后马鞍上还驮着愚蠢的黑女人。瞧着吧,绸衣裳、金耳坠她们休想得到,只会添些个半黑不白的娃娃,而且我认为北佬的血对于改良这个种族不会有什么好处。”
“哦,妈妈!”
“别大惊小怪,简。我们都是结过婚了的,对不对?何况,上帝明鉴,在这以前我们也见过黑白混血儿小孩。”
“他们为什么没烧卡尔弗特家的房子?”
“那栋房子没有遭殃是靠第二位卡尔弗特太太跟她那个北佬监工希尔顿两人南腔北调的口音,”老太太说。她总是称那位以前的家庭教师为“第二位卡尔弗特太太”,虽然第一位卡尔弗特太太去世已经二十年了。
“‘我们是坚决拥护联邦的,’”老太太从她细长的鼻子里发出声来模拟他们的腔调。“据凯思琳说,他们俩赌神罚咒声称整个卡尔弗特家族都是北佬。可怜卡尔弗特先生死在野兽出没的密林里!赖福又死在葛底斯堡,凯德还在弗吉尼亚打仗!凯思琳说宁愿让房子烧掉,她实在咽不下这口窝囊气。她说,凯德回来听到这样的丑事,肺都会气炸的。唉,娶北佬女人做老婆就是这德行——什么自尊心、体面统统可以不要,她们永远只关心自己……。斯佳丽,北佬怎么没把塔拉庄园烧掉?”
斯佳丽在回答之前略有些迟疑。她知道紧接着的问题是:“你们家里的人都好吗?你那亲爱的母亲怎么样了?”斯佳丽知道自己没有勇气告诉她们埃伦已经死了。她知道,只要她说出这句话,甚至只要让自己在这些富有同情心的妇女面前想到这一点,她就会哭得死去活来。她不能哭。她自从回到家里以后,还没有真正哭过,她明白这道闸门一开,她咬紧牙关挺住不哭的自持力就会决堤。但是瞧着周围这些友情洋溢的脸,她也明白,如果她隐瞒埃伦的死讯,方丹家三代人是绝不会原谅她的。尤其这位老太太是埃伦的知己好友,像埃伦那样能赢得老太太用她瘦骨嶙峋的手打榧子赞一句的人,在县里可谓绝无仅有。
“说出来嘛,”老太太用尖利的目光盯着她催促道。“你也不知道吗,小姐?”
“要知道,我在那一仗打完的第二天才回到家里,”斯佳丽急忙回答。“那时北佬都已经走了。爸……爸告诉我……他劝他们别烧房子,因为苏埃伦和卡丽恩害伤寒,病得很重,不能移动。”
“我这还是头一回听说北佬干一件有人味的事,”老太太说,她好像后悔听到有关那些入侵者的任何好话。“现在那两个姑娘怎样了?”
“哦,她们现在好些了,好多了,就是还十分虚弱,”斯佳丽答道。接着,她眼看自己最怕触及的问题已经到了老太太的口边,便赶紧抛出另一个话题。
“我……我不知道你们能不能借些吃的给我们?北佬像一群蝗虫把我们家吃得精光。不过,要是你们自己也紧巴巴的话,那就请对我实说,千万别——”
“你让波克赶一辆大车来,凡是我们有的,大米、面粉、火腿、鸡,都拿一半去,”老太太说时突然向斯佳丽扫了一眼,目光非常犀利。
“哦,那太多了!真的,我只是——”
“什么也别说!我不想听。谁让我们是邻居呢?”
“你心地太好了,我不知道该怎么——。不过现在我得走了。家里人会为我担心的。”
老太太蓦地站起来抓住斯佳丽的胳膊。
“你们俩待在这里,”她向儿媳和孙媳下命令,自己推着斯佳丽往后门廊那儿走。“我有句话儿要跟这孩子说。斯佳丽,你扶我从台阶上下去。”
少奶奶和萨丽跟斯佳丽道了再见,并答应不久将去看她。她们非常想了解老太太有什么话要对斯佳丽说,但是除非老人家自己愿意告诉她们,否则她俩绝对不会知道。“老太太们的脾气都不大好对付,”少奶奶悄悄对萨丽说,两人继续做她们的针线活。
斯佳丽牵住马笼头站在那儿,心头罩着愁云惨雾。
“现在你告诉我,”老太太注视着她的脸说,“塔拉出了什么事?你有什么事情瞒着我们?”
斯佳丽望着老人洞察幽微的眼睛,知道自己可以说出真情而不哭出来。任何人都不敢在老方丹太太面前哭泣,除非得到她毫不含糊的特许。
“母亲死了,”斯佳丽直截了当地说。
抓住她胳膊的那只手越握越紧,直至斯佳丽感到疼痛,直至老人皱巴巴的眼睑眨了一下,遮住黄浊的眼珠后旋又睁开。
“是北佬杀了她吗?”
“她是害伤寒死的。在我到家的前一天死的。”
“别再想这事,”老太太断然道,斯佳丽见她硬是把涌上来的恸哭吞了下去。“那么你爸呢?”
“爸现在……爸现在完全变了。”
“你指的是什么?说出来。他病了吗?”
“刺激太深……他现在非常奇怪……他完全——”
“究竟怎么个变法?你是不是说他神经错乱了?”
听到真情被不加掩饰地说出来反而如释重负。这位老太太真好,她没有使用表示同情的话语,否则斯佳丽定会失声痛哭。
“是的,”斯佳丽黯然说道,“他丢了魂儿,整天恍恍惚惚,有时候他好像记不起母亲已经死了。哦,老太太,我实在不忍看见他一连几个钟点坐着等母亲,而且极有耐性,可他的耐性一向比孩子还差。然而,当他记起母亲已经去世的时候,情况更糟。常常有这样的情形:他安静地坐着,竖起耳朵听母亲是不是在来,过了一会,他会霍地立起身来,跌跌撞撞走出家门往坟地里去。过后,他拖着两条腿回来,满脸都是泪水,反反复复地说:‘凯蒂·斯佳丽,奥哈拉太太死了。你母亲死了。’一遍又一遍,可我总像是头一回听到似的,简直想没命地叫起来。有时候,在很晚的夜间,我听见他在叫母亲的名字,我就从床上起来,走到他屋里去对他说,母亲在楼下下房里照看一个害病的黑人女仆。他听了就烦躁起来,因为母亲老是为了护理别人把自己累坏。让他重新睡下可费劲了。他像个小孩子。哦,要是方丹大夫在家就好了!我知道他一定会尽心尽力帮助我爸!而且玫兰妮也需要一位医生。她在产后恢复得很不利索——”
“玫荔有孩子了?她和你住在一起?”
“是的。”
“玫荔怎么会跟你在一起?她怎么不在梅肯跟她姑妈和她的亲属住?我一直以为你并不太喜欢她,小姐,尽管她是查尔斯的妹妹。那么,你把这件事都跟我说说。”
“说来话长,老太太。你要不要回到屋里去坐下来?”
“我可以站着听,”老太太说得很干脆。“如果你当着我的儿媳和孙媳的面讲你的故事,她们会一把眼泪、一把鼻涕,搞得你灰溜溜的没法儿不哭。就在这儿说吧。”
斯佳丽从亚特兰大遭到围困和玫兰妮即将临盆讲起,起初有些结结巴巴,然而随着她叙述的事件在老太太一眼不眨地盯着她的尖利目光下逐步展开,她已能找到有分量的言语来表达所经历的恐怖。一切又在她的脑海中重演:婴儿出生那天令人昏迷的闷热、心惊肉跳的紧张气氛、逃亡途中的险象以及瑞特撒手不管的经过。她讲到在那个伸手不见五指的夜里,远处闪烁的营火也不知是自己人还是敌人的,第二天晨光中她看到的是孤零零的烟囱,是沿路的死人和死马,是饥馑,是荒凉,她担心塔拉庄园也已经付之一炬。
“我以为只要能回家见到母亲,她会把每一件事情都安排好的,我就可以卸下这累人的负担。归途中我以为最坏的情况我都经历过了,可是当我得悉她已去世的时候,这才明白什么才是真正最坏的情况。”
她低首垂目,等老太太说话。静默持续了好长一阵子,她开始怀疑老太太是不是能体会她陷入了何等悲惨的绝境。后来,老太太终于开口了,她的语气是慈和的,斯佳丽从未听见她曾如此和善地对任何人说话。
“孩子,一个女人碰到最坏最坏的事情本身就非常糟糕,因为她碰到最坏的事情以后,任何事情再也不可能真正使她害怕了。而一个女人如果不为某件事情担惊受怕,那是非常糟糕的。你以为我不理解你告诉我的情况,不理解你是从什么样的患难中闯过来的?不,我理解得很清楚。我在你这样的年龄正赶上印第安人克里克部族暴动——那是米姆斯堡大屠杀之后紧接着发生的事。是啊,”从她的语调可以听出老太太已沉入遐想,“就跟你现在的年纪差不多,因为那是在五十多年以前。当时我钻进灌木丛躲了起来,我躺在那里,看见我家的房子起火,看见印第安人扒下我兄弟姐妹的头皮。我只能躺在那里求上帝保佑别让火光暴露我的藏身之处。他们把母亲拖出来杀死在离我二十英尺的地方。还扒了她的头皮。有一个印第安人曾一再走到她身旁,用短斧劈她的头颅。我是我母亲的宝贝疙瘩,而我躺在那儿把这一切全看在眼里。第二天一早,我出发前往最近的村落,那儿离我家有三十英里。我走了三天才到,途中要经过沼泽地和印第安人的部落。后来人家都以为我疯了……。就在那个时候我遇见了方丹大夫。他对我悉心照料……。啊,我已经说过,那是五十年前的事,打那时起,我什么事也不怕,什么人也不怕了,因为最坏最坏的事情我都经历过了。这种不知什么叫害怕的性格给我招来了不知多少麻烦,也让我牺牲了不知多少欢乐。上帝的旨意是要我们做怕羞、胆怯的人,一个女人如果肆无忌惮,总不是那么顺乎自然……。斯佳丽,任何时候都应该有所忌惮,正像任何时候都应该心有所爱一样……”
老太太的声音低了下去,然后她默默地站着回顾半个世纪以前她还知道什么叫害怕的那一天。斯佳丽不耐烦地倒脚转换重心。她原以为老太太已开始理解,也许能给她指点一条摆脱困境的出路。然而像所有的老人一样,她竟大谈其发生在人家都还没有出生以前而且谁也不感兴趣的往事。斯佳丽后悔自己向她吐露了心曲。
“好了,回家去吧,孩子,要不他们会为你担心的,”老太太忽然说。“今天下午就派波克赶一辆大车来……。别想象什么时候你能卸下这重担。因为你没法卸掉。我知道。”
那年的小阳春一直延续到十一月份,那段暖和的日子对于塔拉庄园那些人来说已经算是柳暗花明、否极泰来。他们现在有了一匹马,可以骑行而不必长途跋涉。早餐有煎鸡蛋,晚餐有煎火腿点缀红薯、花生和苹果干的单调食谱,有一回过节他们甚至烤了一只鸡。老母猪最后总算逮住了,它和它的一窝小猪给关进了地窖,眼下就在圈内用鼻子拱拱地,呼噜噜玩得正欢。有时它们拉长调子发出很响的尖叫,房子里的人说话谁也听不见谁,但这是令人愉快的声音。这意味着,到天气转冷,宰猪时节来临,白人将有鲜肉可吃,黑人则有下水;这意味着大家都有食物过冬了。
斯佳丽去了一趟方丹家之后,精神为之一振,而且超过她自己意识到的程度。如今她知道还有邻居,一些世交之家幸存了下来,这就消除了她回到塔拉头几个星期内一直压得她喘不过气来的那种可怕的失落感和孤独感。方丹家和塔尔顿家的庄园都不在大军经过的路上,他们十分慷慨地把自己所剩不多的食物拿出来与斯佳丽家分享。邻里乡亲互相帮助,这是本地的传统,所以他们都不肯接受斯佳丽一分钱,说如果易地以处,她也会这样做的;等来年塔拉庄园又有了出产,她可以用实物还给他们。
现在斯佳丽有了供一家人吃的食物,她有了一匹马,还有从北佬逃兵身上搜出的钱和首饰,剩下最大的需要便是添置一些衣服。她知道,打发波克去南边买衣服有很大的风险,因为马有可能被北佬或邦联军抢走。但至少她有买衣服的钱,有此行所需的马和大车,何况波克也可能实现此行而又不给抓去。反正最坏的局面已经过去。
每天早晨从床上起来,斯佳丽为看到窗外淡蓝色的天空和温暖的阳光而感谢上帝,因为寒衣虽然是少不了的,但气候晴好的每一天都能推迟那个无法避免的时候的来临。而且,暖和的日子多一天,黑奴小屋里的棉花就会堆得更多一些,现在庄园里只剩那些空屋子可以权充仓房。地里的棉花超过了斯佳丽或波克原先估计的数量,恐怕有四包之多,那些小屋都快堆满了。
斯佳丽并不打算自己动手摘棉花,尽管她挨过方丹老太太一顿尖酸刻薄的抢白。她,奥哈拉家的大小姐,如今塔拉庄园的女主人,下地干活——这是不可思议的。这样她岂不成了蓬头垢面的斯莱特里太太和埃米的一路货?她曾打算让黑人去干地里的活,她和逐渐康复的姑娘们料理家务,没想到在这方面竟撞上比她自己更加根深蒂固的等级观念。波克、黑妈妈和普莉西一听说下地干活就大叫大嚷。他们再三重申他们是干屋里活的黑人,不是干地里活的。黑妈妈尤其愤激地声明她甚至从没干过院子里的活。她出生在罗比亚尔家的大宅院而不是黑奴的小屋里,而且是在老太太的卧室里长大的,一向睡在床脚边的草垫上。唯独迪尔西什么也没说,只是一眼不眨地瞅着普莉西,瞅得她扭过来转过去坐立不安。
斯佳丽对他们的抗议置若罔闻,径自驱车把他们统统送到棉花地里去。但是黑妈妈和波克干得太慢了,还哭哭啼啼唠叨个没完,斯佳丽只得让黑妈妈回厨房去做饭,打发波克带着罗网到树林里去诱捕野兔和负鼠,带着钓线去河边钓鱼。摘棉花有失波克的身份,可是捕猎和钓鱼无损于他的尊严。
斯佳丽接下来曾尝试让她的两个妹妹和玫兰妮下地,但效果同样不妙。玫兰妮心甘情愿地在很热的阳光下干了一个小时,摘得又快又干净,后来一声不吭地晕倒了,结果不得不卧床一个星期。苏埃伦老是哭丧着脸,眼泪汪汪,她假装也晕了过去,但是当斯佳丽把一葫芦凉水泼在她脸上时,她立即苏醒过来,像一只被激怒的猫呜噜呜噜狂叫。末了,她索性不干了。
“我可不愿像个黑奴似的下地去干活!你不能强迫我。要是我们的朋友中有谁听说这事,他们会怎么想?要是让肯尼迪先生知道了呢?哦,要是母亲知道这事——”
“你敢再提起母亲,苏埃伦·奥哈拉,我就扇你两个耳刮子,”斯佳丽吼道。“母亲在世时干得比这里的任何一名黑奴更辛苦,这一点你明明知道,娇贵的小姐!”
“她没干过!至少没下过地。你不能强迫我。我要去向爸告你,他绝不会强迫我干活!”
“不许拿你我的任何纠纷去烦扰爸!”斯佳丽叱喝道,对她妹妹的恼恨和对杰拉尔德的忧虑搅得她心乱如麻。
“我来帮你,大姐,”卡丽恩温顺地插进来说。“我可以干苏和我自己的活。她还没有好利索,在太阳底下晒着对她不好。”
斯佳丽满怀感激地说:“谢谢你,糖妞儿,”但她忧心忡忡地打量着她的小妹妹。过去,卡丽恩的脸蛋一向嫩红粉白煞是可爱,犹如在春风中飘落的樱花,现今嫩红已不复见,但在她沉思的表情中仍流露出樱花一般淡雅的韵致。她从一场大病的昏迷中醒来,发现埃伦已经去世,斯佳丽成了凶神恶煞,周围的一切全变了样,每天的常规就是干不完的活,——从此,她便沉默寡言,老是有点儿神不守舍。卡丽恩柔弱的天性不善于适应生活方式的改变。对于已经发生的事情她简直无法理解,整天像个梦游症患者在塔拉庄园走来走去,叫她干什么就干什么。她的样子和实质都很弱,但她勤谨、顺从、诚恳。如果她不在干斯佳丽安排的事情,手里定然握着一串念珠,嘴唇微微翕动,在为她母亲和布伦特·塔尔顿的亡灵祈祷。斯佳丽料想不到布伦特之死对卡丽恩的打击竟如此沉重,她的悲痛是无法愈合的。在斯佳丽心目中,卡丽恩依然是个“小不点儿”,远远谈不上真正的爱情。
斯佳丽站在阳光下的棉花行间,她的腰背因久弯而酸痛,一双手由于不断接触干燥的棉桃变粗糙了。她在想,要是有一个集苏埃伦的精力和卡丽恩的婉顺于一身的妹妹该有多好。因为卡丽恩摘棉花细心而又认真。然而,一个钟点劳动下来就看得很清楚,还没有恢复到能胜任这种工作的是她,而不是苏埃伦。于是斯佳丽只得把卡丽恩也打发回家。
现在只有迪尔西和普莉西和她一起留在一行行长长的棉花地里。普莉西摘棉花懒洋洋的,热一阵冷半天,还不时抱怨脚麻、腰酸、肚子疼、周身乏力,直至她母亲拔起一根棉花秆子抽得她没命地叫唤。在这以后她干得稍微好一些,留神与她母亲保持比较安全的距离。
迪尔西干活不知疲倦,不声不响,像一台机器,斯佳丽自己干得腰也直不起来,肩膀因为背着棉花袋给它的重量勒破了皮,她暗自忖道:迪尔西真顶用。
“迪尔西,”她说,“等到好日子又回来的时候,我不会忘记你的功劳。你真是好样的。”
别的黑人得到主人的称赞,会咧着嘴笑或不好意思地忸怩作态,而这个古铜色皮肤的大个儿女人却不是这样。她向斯佳丽转过石雕似的脸去,不卑不亢地说:“谢谢小姐。不过杰拉尔德先生和埃伦小姐待我很好。杰拉尔德先生为了免得我难过,把我的普莉西也买回来,这事我是不会忘记的。我是半个印第安人,而印第安人从不忘记对他们好的人。可惜我的普莉西太不懂事。她长得完完全全像一个黑人,跟她爸一样。她爸大大咧咧的,一点头脑也没有。”
尽管斯佳丽指望别人出力摘棉花遇到不少问题,尽管她自己干得疲劳不堪,但是随着棉花慢慢地从田间搬到小屋里,她的精神也渐渐振作起来。棉花具有某种令人放心的稳定因素。塔拉庄园是靠棉花发财的,甚至整个南方都如此,而斯佳丽身上的南方人气质足以使她相信:塔拉庄园乃至整个南方仍将从此地的红土田野里站起来重新振兴。
诚然,她收获的那点儿棉花为数不多,但也不无小补。卖了可以换些邦联钞票,这样她就能把北佬皮夹里的绿票子和金币节省下来,到非花不可的时候再花。来年春天她争取向邦联政府要回被征用的大个子山姆以及另外几个干地里活的黑奴。若是政府不肯放回他们,她就用北佬的钱去向邻居租用田间劳力。来年春天她要播种,播种……。她挺直疲乏的腰板,环顾入秋变成棕色的田野,仿佛看到了来年田野里的作物一亩连着一亩碧油油地茁壮挺拔,长势喜人。
来年春天!兴许到来年春天战争已经结束,好日子又将回来。不管邦联打赢还是打输,日子总能好过一些。无论如何总比老是提心吊胆怕遭两边的军队袭击安生。等战争结束以后,庄园的出产能让一家人不愁温饱。哦,但愿这仗快点儿打完吧!那时老百姓就可以播下种籽而不至于对收获毫无把握!
现在总算有了希望。战争不可能永远继续下去。她手头有了点儿棉花,贮存了一些食物,弄到了一匹马,积聚了数额不大但是弥足珍贵的一笔钱。是的,最困难的时期已经过去!
这是一首民歌的半句歌词,以饱食终日、无所事事者为讽刺对象。全句为“亚当刨地,夏娃纺纱,谁来做主人家?”
作者“玛格丽特·米切尔”的其他小说
《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