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有我,斯佳丽小姐,有黑妈妈。她整天服侍两位小姐。还有迪尔西,她正在楼上,夜里由她陪着两位小姐。就我们三个,斯佳丽小姐。”

原先一百名黑奴就剩下了“我们三个”。斯佳丽费力地扭动酸痛的脖颈抬起头来。她知道必须使自己的声音保持沉着镇定。令她惊讶的是,自己说出的话居然口气从容、语调自然,好像压根儿就没有打什么仗,只要她一招手,召集十来个家奴不在话下。

“波克,我饿极了。有什么吃的没有?”

“没有,小姐。全给他们拿走了。”

“那么菜园子呢?”

“他们把马放到菜园子里去了。”

“连山坡上种的红薯也没了?”

一丝满意的微笑掠过波克的厚嘴唇。

“斯佳丽小姐,我把红薯给忘了。我想一定还在那里。那些北佬从来不种红薯,他们以为那不过是一些草根,所以——”

“月亮快出来了,你去给我们刨一些来烤一下。有玉米面没有?有没有干豆?有没有鸡?”

“没有,小姐。没有,小姐。他们在这儿来不及吃掉的鸡,都系在马鞍子上带走了。”

他们——他们——他们——“他们”干的事究竟有完没完?他们烧,他们杀,难道还不够?还非要让妇女、儿童和可怜的黑人饿死在被他们劫掠一空的地方?

“斯佳丽小姐,我有一些苹果,黑妈妈拿去藏在地窨子里了。今天我们就是吃的苹果。”

“先把苹果拿来,然后你去刨红薯。对了,波克,我——我——头晕得厉害。酒窖里还有没有酒,哪怕黑莓酒也行?”

“哦,斯佳丽小姐,他们一到,最先去的地方就是酒窖。”

饥饿、睡眠不足、极度的疲劳和精神上受到的沉重打击,混合成一种眩晕恶心的感觉,突然向她袭来,她紧紧抓住雕成玫瑰花形状的沙发扶手。

“没有酒,”她木然说着,脑海中却浮现出酒窖里一排排数不清的瓶子。忽然,她的记忆被搅动了。

“波克,爸曾经把一只橡木桶埋在葡萄棚下面,那一桶玉米威士忌怎样了?”

又一丝微笑掠过波克的黑脸,这微笑洋溢着喜悦和钦佩。

“斯佳丽小姐,你真是个了不起的孩子!那桶酒我早已忘得一干二净了。不过,斯佳丽小姐,那种威士忌不好喝。它在地里藏了才一年光景,再说,小姐们喝威士忌怎么也要不得。”

黑人也实在太蠢了!除了别人对他们说过的话,他们从不用脑子想些别的。可是北佬却要解放他们。

“这会儿小姐正用得着它,爸也要。快去,波克,把那桶酒挖起来,再给我们拿两只杯子来,还要一些薄荷和糖,我来调朱蕾普。”

波克脸上现出责备的表情。

“斯佳丽小姐,要知道,塔拉庄园断糖已经很久了。薄荷也都给他们的马吃得精光,杯子也全让他们打破了。”

如果他再说一声“他们”,斯佳丽就会大叫起来。“我受不了,”她心想,接着出声说道:“好吧,你赶紧去把威士忌拿来,快。我们就喝没糖的。”波克刚转过身去,她又说:“等一下,波克。要做的事情太多了,我简直连个头绪都理不出来……。哦,对了。我带了一匹马和一条母牛回来,母牛好久没挤奶了,一定胀得厉害;马得给它松套、喂水。你去叫黑妈妈照看母牛。要她无论如何想办法把牛养起来。要是没有东西喂玫兰妮小姐的宝宝,他会死的……”

“玫荔小姐她——不能——?”波克知趣地没再往下说。

“玫兰妮小姐没有奶。”上帝啊,要是妈妈听到她说这样的话,一定会晕过去的!

“那么,斯佳丽小姐,我的迪尔西会给玫荔小姐的宝宝喂奶的。我的迪尔西新近又添了个小孩,她的奶够俩孩子吃的。”

“你们又添了个小孩,波克?”

小孩,小孩,小孩。上帝为什么要生那么多的小孩?不过,上帝并没有生下他们。是愚蠢的人把他们生下来的。

“是的,小姐,一个又大又肥的黑男孩。他——”

“去叫迪尔西别再待在我的两个妹妹那儿了。我会照料她们的。叫迪尔西去喂玫兰妮小姐的宝宝,还得好好侍候玫兰妮小姐。让黑妈妈去照看母牛,再把那匹可怜的马牵到马棚里去。”

“马棚没有了,斯佳丽小姐。他们把马棚拆下来当柴火烧了。”

“别再对我说‘他们’干了什么。叫迪尔西去照料产妇和小孩。你,波克,就去把那桶威士忌起出来,再刨些红薯。”

“可是,斯佳丽小姐,我没灯亮怎么刨土?”

“你不会用一根木柴当火把吗?”

“哪儿还有木柴,全给他们——”

“你自己想办法……我管不着。我只要你把东西刨出来,而且要快。快去。”

听到斯佳丽的嗓门变粗,波克赶紧走出去,屋里只剩下杰拉尔德父女俩。斯佳丽轻轻拍着父亲的腿。她发现那两条原先鼓着硬邦邦的马鞍肌的大腿萎缩了许多。她必须设法把父亲从那种麻木状态中拖出来,但她没有勇气询问母亲的事。这事只能等到她作好精神准备以后再说。

“他们没把塔拉庄园烧掉是什么原因?”

杰拉尔德莫名其妙地对她凝视片刻,似乎没听见她的话,于是斯佳丽再问一遍。

“什么原因——”他嗫嚅了一阵,“这房子做了他们司令部。”

“北佬——在我们家?”

她顿时觉得自己心爱的墙壁给玷污了。这房子对她来说是神圣的,因为埃伦曾住在这里,而那帮人——那帮人——竟在这里设司令部。

“他们在这儿待过,我的女儿。我们先是看见隔河的十二棵橡树庄园那儿浓烟滚滚,随后他们来了。不过,霍妮小姐和印第亚小姐带了她们的一些黑奴已经逃到梅肯去了,所以我们并不为她们担忧。可是我们没能去梅肯。你的两个妹妹病得那么厉害……还有你母亲……我们不能走。我们的黑奴都不知跑到哪儿去了。他们偷走了大车和骡子。只剩下黑妈妈和迪尔西,还有波克——他们没跑。我们不能带着你的两个妹妹和你母亲去逃难。”

“是啊,是啊。”决不能让他提起母亲。旁的什么都可以谈。甚至可以谈谢尔曼将军本人曾经把这间屋子——母亲的账房——拿来做他的司令部。谈什么都行。

“当时北佬正向琼斯博罗推进,准备切断铁路线。他们从河边来到大路上,人数成千上万,大炮和马匹也有好几千。我走到前门廊去见他们。”

“哦,好样的小个儿杰拉尔德!”斯佳丽心中暗暗为父亲感到骄傲:杰拉尔德面对强敌站在塔拉的台阶上,好像有一支军队在他的背后摇旗呐喊,而不是在他的前边耀武扬威。

“他们叫我趁早离开,说他们要烧房子了。我说除非把我也一起烧了。我们不能走——两个女孩子有病,还有你母亲……”

“后来怎样?”他干吗老是把话头转到埃伦上来?

“我对他们说,这房子里有伤寒病人,移动病人等于送她们的命。他们要烧房子就得连我们一起烧掉。反正我决不离开……决不离开塔拉……”

他的话音渐渐归于沉寂,眼睛视而不见地环顾四壁。斯佳丽明白,杰拉尔德背后站着一大群爱尔兰祖先,他们都死在几亩薄田上,宁可战斗到最后一息也不愿离开自己的家园,因为他们曾在那里生活、耕作、恋爱、生儿育女。

“我说,他们要烧房子除非把三个垂死的女病人一起烧掉。但是要我们离开此地绝对办不到。那个年轻的军官——是位君子。”

“北佬会是君子?你怎么说的,爸!”

“是位君子。他骑马去了一会儿,就带一名上尉军医回来,那军医看了你的两个妹妹和你母亲的病情。”

“你让一个该死的北佬到她们房间里去?”

“他有鸦片。我们没有。他救了你的两个妹妹。当时苏埃伦血出得很凶。那位大夫心地极好。他向上司报告说这里有病人,所以他们没有烧房子。一个将军和他手下的一些人住了进来。他们占用了所有的房间,只除了病人的那一间。士兵们……”

他又顿了一下,似乎太累了,需要喘口气儿。他那胡子拉碴的下巴向胸前沉沉地挂下一道道宽松的肉裥。他好不容易才重又说起话来。

“士兵们在房屋周围扎营,棉花地、玉米地里到处都有营盘。牧草地都成了一片蓝色,尽是他们的人。那天夜里点起的营火有上千堆。他们拆下栅栏生火做饭,后来又拆干草棚、马棚和熏肉房。他们宰牛、杀猪、杀鸡,甚至宰了我的火鸡。”这么说,杰拉尔德珍爱的那些火鸡也完了。“他们什么都要,连画像也拿走了,还有好些家具、瓷器……”

“银餐具呢?”

“波克和黑妈妈把银餐具藏了起来,可是我记不起藏哪儿了,也许在井里,”杰拉尔德的语调变得烦躁不安。“北佬就从这儿——从塔拉——指挥打仗,整天尽是闹嚷嚷的人声、来来往往的马蹄声。后来大炮在琼斯博罗打响了——那声音就跟打雷一个样,连你两个病重的妹妹也能听见,她们翻来覆去说着:‘爸,你想想办法让这雷别打了。’”

“那么……妈妈呢?她知不知道北佬在我们家里。”

“她一直不省人事。”

“谢天谢地,”斯佳丽说。上帝总算没让她受这份罪。母亲始终不知道,始终没听到敌人就在楼下几间屋子里,始终没听到琼斯博罗的炮声,始终不知道她苦心经营的这片土地已经给北佬踩在脚下。

“我很少见到他们,因为我一直待在楼上你的两个妹妹和你母亲那儿。我见得次数最多的是那位年轻的军医。他人很好,非常善良,斯佳丽。他整天忙于治疗伤员,完了以后总要来看看我们的病人。他还留下一些药品。后来,他们的军队继续向前推进,临走时他对我说,你的两个妹妹会好起来的,可是你的母亲……他说,她身体过于虚弱,怕熬不过去。他说她已经把自己的精力淘空了……”

在接着出现的静默中,斯佳丽可以清楚地想象她母亲病倒前最后几天的模样,她虽瘦弱,却是塔拉庄园的精神堡垒,她废寝忘食地照料孩子、努力工作、忙这忙那,让别人吃饱睡好。

“后来他们就开拔了。后来他们就开拔了。”

杰拉尔德半晌没有则声,然后摸索着找女儿的手。

“你回家来我真高兴,”他只说了这么一句。

后门廊上传来摩擦的声响。可怜的波克四十年来已经训练有素——进屋前先把鞋底擦干净,——甚至在目前这样的光景也不忘规矩。他小心地抱着两个葫芦走进来,从葫芦上挂下来的几滴威士忌已先于他把浓烈的酒香送进室内。

“给我洒了不少,斯佳丽小姐。从桶孔把酒放出来往葫芦里灌可真不容易。”

“你干得很好,波克,谢谢你。”她从波克手中接过一个湿漉漉的长柄葫芦,很冲的酒味迫使她皱眉缩鼻。

“喝吧,爸,”她说着把那个奇形怪状的威士忌容器放到杰拉尔德手中,再从波克那里接过第二个葫芦——盛水的。杰拉尔德像个听话的孩子那样举起酒葫芦,发出很大的声音喝起来。斯佳丽把水葫芦递给他,可是他摇摇头。

斯佳丽从父亲手中取过威士忌放到自己口边,她看到父亲的一双眼睛在注视着她,目光中隐约透出一丝不以为然的表情。

“我知道,大家闺秀是不喝烈性酒的,”她直截了当地说。“但今天我不当大家闺秀,爸,而且今晚还有事情要做。”

她把酒葫芦倾斜过来,深深吸一口气,然后很快地喝下去。热乎乎的液体顺着她的喉咙一直烧到她的胃里,呛得她眼泪也流了出来。她又喝了一口,接着又把葫芦举到口边。

“凯蒂·斯佳丽,”杰拉尔德说道,这是斯佳丽回来后从父亲嘴里听到的第一句口气严厉的话,“够了。你不懂得酒性,这种酒会使你晕头转向的。”

“晕头转向?”她发出一阵颇有些失态的大笑。“晕头转向?我但愿能醉得人事不省。我巴不得来一个酩酊大醉,把这一切统统忘掉。”

她又喝了一口,一股热流在她的血管里缓慢地滚动,悄悄地流遍全身,直到她的指尖都觉得火辣辣的。这团可心宜人的火产生的感觉真是妙不可言。这火似乎连她那颗冰封的心也能渗透,精力重又回到她的体内。斯佳丽瞧着父亲脸上困惑而又痛苦的神情,再次拍拍他的膝盖,努力扮出一向能博得他欢心的那副涎皮赖脸相。

“这酒哪能使我晕头转向呢,爸?难道我不是你的女儿?你不是把克莱顿县最沉稳的头脑传给了我吗?”

杰拉尔德瞧着女儿疲惫的面容,几乎忍俊不禁。威士忌也在使他兴奋起来。斯佳丽把酒葫芦递给他。

“你再喝一点,然后我带你上楼去,让你睡觉。”

斯佳丽发觉自己走了嘴。哟,她这是对韦德说话的口吻,对父亲可不能用这样的腔调。这是目无尊长。然而杰拉尔德听了她的话倒是正中下怀。

“对,让你睡觉,”斯佳丽改用轻松的语气添上几句,“我再给你喝一口,没准儿把葫芦里的全给你,然后让你入睡。你需要睡觉,这儿有凯蒂·斯佳丽在,你什么也不用操心。喝吧。”

杰拉尔德很听话地又喝了一口,斯佳丽把自己的胳膊伸到他的腋下,扶他站起来。

“波克……”

波克一只手拿着葫芦,另一只手挎着杰拉尔德的胳膊。斯佳丽擎起烛光摇曳的蜡台,于是三个人慢慢地经过黑洞洞的穿堂,登上螺旋楼梯往杰拉尔德的房间走去。

苏埃伦和卡丽恩合睡一张床,两人在梦中不停地翻身,还嘟嘟哝哝不知说些什么,屋子里有股极难闻的气味,因为唯一的光亮来自捻成灯芯浸在一碟猪油里点着的破布条。所有的窗户都关着,病房的气息、药物的味儿、猪油的恶臭充斥室内,斯佳丽刚打开房门,这股浑浊的空气差点儿使她昏倒。也许医生会说,病人吹不得风,但她若要在这里待上一段时间的话,就必须换换空气,否则非闷死不可。于是她把三扇窗子统统打开,放进橡树叶和泥土的清香,然而种种令人作呕的臭味在这紧闭的室内已陈积了好几个星期,这点儿新鲜空气一时哪里就能够把它们驱散。

卡丽恩和苏埃伦两人躺在一张很高的四柱大床上,斯佳丽回想起美好的往日,她们常在这张床上一起说悄悄话,如今她俩形容憔悴,血色全无,睡眠断断续续,醒来就直愣愣睁大了眼睛说胡话。屋角空放着一张拿破仑时代款式的单人床,两端都有雕饰,那是埃伦从萨凡纳带回来的。埃伦病倒时就躺在这张小床上。

斯佳丽在大床旁边坐下,木然凝视着她的两个妹妹。威士忌注入饿了好久的空腹,对她闹起恶作剧来了。她时而觉得两个妹妹变得很小,和她隔得很远,她们的声音传到她耳朵里像是嗡嗡的虫鸣。时而她们又变成庞然大物,以闪电一般的速度向她扑过来。她太累了,累得无以复加。要是让她躺倒,她可以一连睡上好几天。

她真想倒头就睡,醒来时感觉到埃伦在轻轻摇动她的臂膀,并且说:“时候不早了,斯佳丽。你怎么能懒成这样!”然而,埃伦再也不能这样做了。要是埃伦活着该有多好!要是有一个年纪比她大、见识比她广而又不像她那样精疲力竭的人,她就可以去向之求助,可以偎着那人的膝盖,可以把沉重的负担卸到那人的肩上!

门悄没声儿地开了,迪尔西走进来,她怀里抱着玫兰妮的婴儿,手里拿着盛威士忌的葫芦。油灯隔着烟雾微光摇曳,迪尔西似乎比斯佳丽上次见到她时瘦了,印第安血统在她脸上也越发明显了。高耸的颧骨更加凸起,鹰钩鼻变得更尖,她的紫铜色皮肤比以前更有光泽。她那件褪了色的印花布连衣裙前襟一直敞到腰部,露出她赤褐色的巨大乳房。玫兰妮的婴儿紧紧贴着迪尔西,他那苍白的小嘴贪婪地吮着黑色的乳头,两个小拳头抵在软乎乎的胸脯上,就像一只小猫蜷缩在母腹温暖的毛皮中间。

斯佳丽晃晃悠悠地站起来,把一只手放到迪尔西胳臂上。

“你留下来真是太好了,迪尔西。”

“我怎么能跟那些没出息的黑人一起走呢,斯佳丽小姐?你爸行善把我和我的小普莉西买了下来,你妈心地又那么好。”

“坐下,迪尔西。这么说,小宝宝吃得下奶?玫兰妮小姐怎么样?”

“这宝宝没事儿,就是饿了,反正喂一个饿宝宝的奶我有的是。玫兰妮小姐也不要紧。她不会死的,斯佳丽小姐,你不用担心。像她那样的我见得多了,白人黑人都有。她太累了,心里太焦急,生怕这个宝宝有什么好歹。不过我让她定下神来,我把葫芦里剩下的酒给了她一点儿,这会儿她睡着了。”

敢情这玉米威士忌整个家族都受用了!斯佳丽甚至产生一个歇斯底里的想法:也许她该让小韦德喝一口,看看能不能止住他打嗝儿……。玫兰妮不会死了。等阿希礼回来——如果他能回来的话……。不,这事她也放到以后再想。有那么多的事要想!那么多的头绪要理,那么多的主意要定——统统放到以后再说。她但愿能无限期地推迟这个“以后”!突然,一阵吱吱嘎嘎以及扑通扑通有节奏的响声划破窗外的岑寂,使她猛吃一惊。

“那是黑妈妈在打水准备给两位姑娘擦身。她们经常洗澡,”迪尔西一边解释,一边把葫芦插在桌上一些药瓶和一只杯子中间。

斯佳丽蓦地笑出声来。与她最早的记忆紧密相连的井辘轳的响声居然会把她吓一大跳,可见她的神经已成了散股的烂纱。迪尔西一眼不眨地看着她笑,丝毫不动声色,脸上保持庄重的神态,但斯佳丽感觉到迪尔西心里全明白。斯佳丽重又在椅子里落座。她真想摆脱她的紧身褡、卡脖子的衣领以及仍然嵌满沙砾的鞋,她的脚都给磨得起泡了。

随着绳索的转动,井辘轳发出吱吱嘎嘎的声音,每一声吱嘎都把水桶吊高些,离井顶更近些。很快她就能见到黑妈妈了,那是她的黑妈妈,也是埃伦的黑妈妈。斯佳丽默默地坐着,对什么也不感兴趣,这时婴儿已经吃饱了奶,可是他发现那个可亲的乳头不见了,又呜呜地哭起来。迪尔西也不做声,仍把乳头送到婴儿的嘴边,抱着他轻轻摇晃,而斯佳丽则在谛听黑妈妈拖着鞋底慢慢穿过后院的脚步声。夜是那么宁静!即使极其轻微的一点声音在她听来都会如雷贯耳。

当黑妈妈肥胖的身躯向门口移近时,楼上的过道似乎一齐在摇动。接着,黑妈妈进屋了,两只沉重的木桶把她的肩膀拖得搭拉下来,她那慈祥的黑脸罩着一重困惑不解的哀愁,好像猴子莫明其妙时的表情。

一见到斯佳丽,她的眼睛刷地亮了,她放下水桶时露出一口发光的白牙。斯佳丽向她跑过去,把脑袋埋在她宽阔、松软的胸前,这胸脯曾抚慰过好多脑袋,包括黑的和白的。斯佳丽心想:“总算还有这么点儿牢靠的东西在,还保留着生活的一点儿老样子。”然而,黑妈妈一开口,就把这种幻觉一扫而光。

“黑妈妈的孩子回家了!哦,斯佳丽小姐,如今埃伦小姐已经进了坟墓,叫我们怎么办呢?哦,斯佳丽小姐,我只想跟埃伦小姐一起死!离开了埃伦小姐,这日子叫我怎么过?如今除了苦难和倒霉,什么也没剩下。只有累人的重担,宝贝,只有累人的重担。”

斯佳丽把脑袋紧紧偎依在黑妈妈胸前时,引起她注意的就是这几个字:“累人的重担”。整个下午,如此单调地在她头脑里敲个不停的不正是这几个字吗?敲得她直想呕吐。此刻,她怀着一颗沉下去的心把这首歌的其余一些词儿也记起来了:

累人的重担还得再熬几天!

哪怕担子重得要压弯肩!

熬到有朝一日趔趔趄趄回家转……

“哪怕担子重得要压弯肩,”这话的含义进入了她疲惫的头脑。难道她的担子绝不会减轻?她返回塔拉难道并不意味着苦难到了尽头,而只是意味着担子还要加重?她从黑妈妈怀里抽出自己的胳膊,举手轻轻拍了下那张皱巴巴的黑脸。

“宝贝,你的手怎么弄成这样?”黑妈妈抓住斯佳丽那双小手,瞧着上面起的泡和血块,在惊愕中包含着责备。“斯佳丽小姐,是不是大家闺秀,只要看她的手便知道——这话我不知对你说过多少回,难道不是吗?瞧,你的脸也晒黑了!”

可怜的黑妈妈,她仍不放过这些鸡毛蒜皮,尽管战争和死亡的风暴刚刚从她们头上刮过去!再过一会儿,她准会说,手上起泡、脸生雀斑的小姐十有八九找不到如意郎君;于是,斯佳丽抢先转换话题。

“黑妈妈,我要你把母亲的事情告诉我。我听爸讲她的事情实在受不了。”

黑妈妈俯身把水桶提起来时,眼泪夺眶而出。她默默地把水放到床前,然后掀开被单,开始把苏埃伦和卡丽恩的睡衣往上褪。斯佳丽借着暗淡闪烁的灯光向两个妹妹仔细看去,见卡丽恩身上的睡袍虽然干净,但已破烂不堪,苏埃伦则裹着一件宽松的旧晨衣,那是本色亚麻布的料子,镶有不少爱尔兰花边。黑妈妈无声地流着眼泪给两个姑娘擦洗瘦骨嶙峋的身子,用一条旧围裙的残片权充毛巾。

“斯佳丽小姐,这都怨斯莱特里一家,正是斯莱特里家那些可恶、混账、下流的白人穷光蛋害死了埃伦小姐。我不知叮嘱过她多少回:为那些混帐东西做事没个好,可埃伦小姐向来助人为乐,而且她的心肠又那么软,从不拒绝需要她帮助的任何人。”

“斯莱特里家?”斯佳丽问道,她感到莫名其妙。“这跟他们有什么相干?”

“她们害的就是那种该死的病,”黑妈妈一面说,一面拿着围裙的残片打手势,示意跟两个裸露的姑娘同病,而破布上滴下的水把她们的床单都淋湿了。“先是斯莱特里太太的女儿埃米病倒了,斯莱特里太太急急忙忙上这儿来找埃伦小姐,她一有什么麻烦总是这样。自己的女儿干吗不自己照料?埃伦小姐本来就已经忙不过来,可她还是到斯莱特里家去照料埃米。埃伦小姐自己的身体也够呛,斯佳丽小姐。你妈已经有好长时间身体不好。这儿又没有什么东西可吃,地里长出来的全给拿去充了军粮。埃伦小姐吃的比一只鸟多不了许多。我不知跟她说过多少回,叫她别理那些穷白佬,可她不听我的。得,就在埃米像是在好起来的当口儿,卡丽恩小姐病倒了,也是这劳什子。是啊,伤寒沿着大路飞过来,把卡丽恩小姐给逮住了,后来苏埃伦小姐跟着躺倒。那时埃伦小姐又得照料她们。

“大路上一直在打仗,北佬就在河对岸,我们不知道会有什么事情临到自己头上,种地的黑人每天夜里都有逃跑的,我简直要发疯了。可埃伦小姐仍旧跟没事儿一样。只是她极其担心两个姑娘的病,因为我们没法弄到药,什么也弄不到。一天晚上,在我们给两个姑娘擦了十来次身之后,她对我说:‘黑妈妈,如果灵魂能卖的话,我愿意把我的灵魂卖了换一块冰放在我的女儿头上。’”

“她不让杰拉尔德先生到这儿来,也不让罗莎和蒂娜进来,只有我除外,因为我以前害过伤寒。后来,斯佳丽小姐,她也得了这种病,我立刻就看出这下没救了。”

黑妈妈直了直腰,撩起围裙来抹掉宛如泉涌的泪水。

“她的病很快就坏下去,斯佳丽小姐,连那位好心的北佬大夫也没法帮她的忙。她完全没有知觉。我叫她,跟她说话,可她连她的黑妈妈也认不得。”

“她有没有……提到过我?有没有叫过我?”

“没有,宝贝。她以为自己又回到了萨凡纳,又是当年的小姑娘。她没有叫过哪个人的名字。”

这时迪尔西挪动了一下身子,把入睡的婴儿放在大腿上。

“不,她叫过的,小姐。她叫过一个人的名字。”

“你给我闭嘴,你这个印第安黑娘们!”黑妈妈转过身去对迪尔西气势汹汹地说。

“别这样,黑妈妈!她叫谁,迪尔西?是不是叫我爸?”

“不,小姐。不是叫你爸。这是在烧棉花的那天夜里——”

“是不是棉花给烧掉了?快告诉我!”

“是的,小姐,给烧了。那些兵把大捆大捆的棉花从仓库里推出来滚到后院,高声叫喊:‘快来看佐治亚州最大的火堆!’然后把它们点着了。”

三年收获贮存的棉花——价值十五万美元——就这么付之一炬!

“烧棉花的火把周围照得跟白天一样,当时这间屋子里亮得能把一根针从地板上拣起来,我们吓得要命,怕房子也会烧着。火光映进窗户的时候,好像把埃伦小姐惊醒了,她在床上坐起来大声叫喊,叫了一声又叫第二声:‘菲利普!菲利普!’以前我从来没有听到过这个名字,可这确实是个名字,她在叫那个人。”

黑妈妈好像成了化石似的站在那里,向着迪尔西瞠目而视,但是斯佳丽把脸埋在自己手中。菲利普是谁?他是母亲的什么人,母亲临死竟然会叫他的名字?

从亚特兰大到塔拉庄园的漫长路程走完了,原想会把她引向埃伦怀抱的这条路,尽头竟是一堵没有门窗的墙。斯佳丽再也不能像个小孩那样在父亲的屋檐下安然入睡,让母亲的爱护像一床鸭绒被那样把她裹得又暖又软。如今没有安乐窝,没有她可以求助的避风港了。无论怎样左转右拐、扭来倒去,都无法回避她走进的这个死胡同。她无法把她的包袱卸到任何人肩上。她父亲老了,经过这样的打击已一蹶不振,她的两个妹妹都病着;玫兰妮虚弱不堪;孩子们怪可怜的;黑奴们用天真信赖的目光仰视着她,围着她转,认定埃伦的女儿会像埃伦一贯做的那样庇护他们。

窗外,借着冉冉升起的月亮的微光,可以看到伸展在她面前的塔拉庄园,黑奴们逃散了,田地荒芜了,仓房全毁了,塔拉像一个人的躯体在她眼皮底下流血,就像她自己的身体在慢慢地流血。这就是路的尽头,这里有颤颤巍巍的老人、病重如山的少女、嗷嗷待哺的幼儿、牢牢拽着她衣裾的求援之手。在这路的尽头,要什么没什么,而她,斯佳丽·奥哈拉·汉密顿,才十九岁,还带着一个小孩,孤儿寡母的,又能有多大作为?

面对这么个烂摊子,她该怎么办?佩蒂姑妈和伯尔家会让玫兰妮母子俩住到梅肯去的。如果卡丽恩和苏埃伦得以康复,埃伦娘家的人——不管他们愿意不愿意——必须接受她们。斯佳丽自己和杰拉尔德可以去投靠詹姆斯和安德鲁伯伯。

斯佳丽看着两个妹妹骨瘦如柴的身躯在她面前辗转反侧,她们周围给淋湿的床单上有一摊摊明显的水迹。她并不爱苏埃伦。现在她突然清楚地意识到这一点。她从来就不喜欢苏埃伦。她对卡丽恩也没有特别的好感——她没法爱任何一个弱者。但她们是她的骨肉同胞,是塔拉庄园的一部分。不,她不能坐视她们在姨妈家作为穷亲戚讨生活。奥哈拉家的成员去寄人篱下,靠嗟来之食和他人的容忍度日!哦,绝对不行!

难道就没有一点办法能逃出这个死胡同?她那疲乏的脑瓜子委实已经动不了。她好不容易举起两只手捧住脑袋,仿佛这空气是水,她的胳膊必须使劲克服它的阻力。斯佳丽拿起插在杯子和药瓶之间的葫芦往里边瞧了瞧。葫芦底部还剩有一些威士忌,有多少她可说不准,因为光线太差。说来也怪,那么冲的酒味现在她已不觉得刺鼻。她慢慢地喝着,这一回并不感到火烧火燎,只觉得热乎乎、懒洋洋。

她放下空葫芦,举目四顾。所有这一切——烟雾腾腾、半明不暗的房间,瘦得皮包骨的两个女孩子,黑妈妈在床边弓着腰的臃肿体态,铜像也似不语不动的迪尔西以及在她深褐色的胸前睡着的那一团嫩红色的小生命——全是一场梦,她会从这个梦中醒来的,那时她将闻到厨房里煎熏肉的香味,将听见黑人们的欢声笑语和大车吱吱嘎嘎前往田间的动静,而埃伦的手正在温柔而又坚定地推她,催她起床。

后来,斯佳丽却发现她已经到了自己房间里,在自己床上,淡淡的月光刺破黑暗,黑妈妈和迪尔西正在给她脱衣服。折磨人的紧身褡不再夹痛她的腰部,她可以不紧不慢地深呼吸,直达肺底和丹田。她感觉到自己的袜子被小心地脱掉,听见黑妈妈一边替她洗起泡的脚,一边喃喃说着些含糊不清的宽心话。水真凉快,像个小孩子似的躺在这柔软的床上真舒服。她舒了一口气,全身得到松弛。过了一段时间——可能是一年,也可能只是一秒钟,——此处只剩下她一个人,月光照进窗户洒在床上,屋里比先前亮了些。

她不知道自己醉了,醉于劳累和威士忌。她只知道脱离了疲乏的躯壳,在自己的皮囊上方悬空漂浮,那里没有痛苦,没有困顿,好多事物在她的大脑中以超自然的清晰度映现出来。

她好像换了一双眼睛看问题,因为在返回塔拉庄园的漫长路途中,她把自己的少女时代抛在后面了。她再也不是一团可塑的黏土,会印下每一种新的体验。黏土已经变硬,此过程就发生在这充满悬念、长如千年的一昼夜中某一时刻。今晚是她最后一次让人当孩子那样照料。现在她已经是个妇女,少不更事的时代结束了。

不,她不能也不会去投靠杰拉尔德或埃伦的亲族。奥哈拉家的人向来不接受施舍。奥哈拉家的人自己有事不求别人。她的负担是她自己的,既然如此,她就有能挑这副担子的肩膀。她从高处往下看,并不惊讶地认为自己的肩膀现在无论什么都能胜任,因为她所能遇到的最坏的情况也已经熬过来了。她不能放弃塔拉庄园;与其说这些红土的田地是属于她的,不如说她是属于这些土地的。她深深地扎根于这颜色如血的土壤,并且像棉花一样从中汲取养料。她要留在塔拉,想办法把庄园维持下去,养活她的父亲和妹妹,照顾玫兰妮和阿希礼的孩子,让那几个黑人也不致流离失所。明天——哦,明天!明天她将把这副牛轭套上自己的脖子。明天有那么多事情要干。到十二棵橡树庄园和麦金托什家的庄园去,看看那儿废弃的菜园子里有没有什么果蔬剩下;到河边的沼泽地去搜索一下,有没有迷路的猪和鸡;再带着埃伦的首饰上一趟琼斯博罗和洛夫乔伊——那儿总有个把人愿意拿吃的东西跟她交换。明天……明天……她的头脑像发条松弛的钟滴答滴答越走越慢,然而内省的透明度仍保持不变。

忽然间,他们家族的故事就像水晶球一般清晰地历历在目,这些故事她从娃娃时起不知听过多少遍,听得都有些腻了,颇不耐烦,却又似懂非懂。杰拉尔德白手起家创建了塔拉庄园;埃伦是克服了神秘的精神创痛才振作起来的;外公罗比亚尔于拿破仑帝位倾覆后幸存下来,在佐治亚的海边沃土上重振家业;外婆的父亲普柳多姆曾在海地的蔽日丛林中建立过一个袖珍王国,却把它丢了,后来又在萨凡纳赢得人们的尊敬。斯佳丽家族中有些人曾参加爱尔兰义勇军为自由爱尔兰而战,结果竟被绞死。奥哈拉家族中也有人为捍卫属于他们的权利而战斗,直到流尽最后一滴血,死在博恩河边。

这些人无不经历过如雷轰顶的不幸,却没有被轰倒。帝国的覆灭、造反的奴隶手中的大刀、战争、叛乱、放逐、抄家——都没有把他们压垮。厄运也许曾断其头,但从未夺其志。他们不哭鼻子,他们顽强奋斗。他们死的时候或精疲力竭,或弹尽粮绝,但决不屈服。所有那些祖先的幽灵似乎在月光如水的房间里悄然游荡,他们的血在斯佳丽血脉中流动。见到他们斯佳丽并不吃惊,这些血亲曾遭到命运最残酷的打击,却能牵住命运的牛鼻子。塔拉庄园是她的命运,她的战场就在这里,她必须战而胜之。

她迷迷糊糊翻过身去,一片缓缓移动的黑暗笼罩住她的意识。他们是否真的在那里悄悄地给她无言的鼓励?抑或这是她梦见的情景?

“你们在那里也罢,不在那里也罢,”她在睡乡的门槛上喃喃自语,“祝你们晚安,并且——谢谢你们。”

朱蕾普,用白兰地或威士忌加水、糖、冰块和薄荷调制的饮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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