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将近玛丽埃塔街时,树木比较稀疏,在建筑物上空咆哮的烛天火光,把街道和房屋照得比白昼更亮,并且投下触目惊心的阴影,这些影子狂扭乱舞,像一艘行将沉没的船上许多破帆在疾风中飘摇。

斯佳丽的牙齿在打架,但她吓懵了,甚至没有注意到这一点。她冷得浑身直哆嗦,尽管大火的强热已经烤得他们的脸上发烫。这是地狱,而她就在其中,倘若她能克服两腿的颤抖,一定会从车上跳下去,尖声狂叫着从他们来时走的那条黑咕隆咚的路往回跑,重新躲到佩蒂帕特姑妈的房子里去。斯佳丽向瑞特挨得更近些,用颤悠的手抓住他的胳臂,两眼望着他,等他说些定心宽慰的话。在那邪恶的血红色火光背景映衬下,他黝黑的侧影显得分外清晰,宛如铸在古钱币上的头像,英俊、冷酷、玩世不恭。当斯佳丽碰到他时,他转过脸来,眼睛射出的光芒跟火光一样吓人。在斯佳丽看来,他显得很兴奋,有一股蔑视一切的神气,似乎眼前这局面为他提供了强烈的刺激,似乎在他们一步步临近的炼狱里他将得其所哉。

“听着,”他说时准备把插在腰带后面的两支长筒手枪中的一支拔出来。“要是有人,不管是黑人还是白人,从你坐的那一边过来想要抢马,你先朝他开枪再说。不过,看在上帝分上,可别慌了神把这匹宝马给打死。”

“我——我有枪,”她悄悄地说,同时牢牢握着放在腿上裙幅里的手枪,其实她深信不疑:一旦死神真的逼到她面前,她肯定吓得三魂渺渺七魄悠悠,哪儿还顾得上扣扳机。

“你有枪?你是哪儿弄来的?”

“是查尔斯的。”

“查尔斯?”

“是的,查尔斯——我丈夫的。”

“难道你真的有过丈夫,亲爱的?”他低声说,还呵呵地笑了起来。

他怎么就不能正经点儿!怎么不加紧赶路!

“那你认为我的儿子是哪来的?”斯佳丽怒喝一声。

“哦,除了丈夫,还有别的办法——”

“请你闭嘴,快点儿赶路,好不好?”

但是,刚快到玛丽埃塔街,在一座尚未着火的堆栈墙外,巴特勒突然勒住缰绳。

“快!”斯佳丽头脑里只有这一个字。快!快!

“有兵!”瑞特说。

一支队伍,沿着玛丽埃塔街开来,以行军的步伐走在两排燃烧的建筑物之间,样子十分疲惫,扛枪的姿势七扭八歪的,他们搭拉着脑袋,没有力气加速通过火场,也顾不得烧着的木头从左右两旁哗喇喇塌下来,顾不得四周浓烟滚滚。他们个个衣衫褴褛,也分不出谁是官、谁是兵,只有个别人的破帽檐向上翻起,用一枚“c.s.a.”的花环状帽徽扣住。好多人光着脚,有几个还用稀脏的绷带缠着脑袋或手臂。他们经过时既不向左边看,也不朝右边望,不声不响,要是没有那沉重的脚步声,他们完全可以被当作一群幽灵。

“仔细瞧瞧吧,”斯佳丽耳畔响起瑞特嘲讽的声音,“将来可以告诉你的孙儿、曾孙,说你当年看见过光荣的义师后卫如何撤退。”

骤然间,斯佳丽痛恨瑞特·巴特勒这个人,这种强烈的憎恨一时竟压倒了她的恐惧,使恐惧显得卑下渺小。她知道,她的安全以及车厢后部其他人的安全,都系于瑞特一人,尽管如此,她还是恨瑞特不该挖苦这些军容不整的队伍。她想到了已经阵亡的查尔斯和可能阵亡的阿希礼,想到所有那些正在荒冢浅坟里化为朽骨的英武青年,然而她忘了自己有一回也曾在心中骂他们是脓包。她说不出话来,但她横眉逼视瑞特的那一双眼睛却射出仇恨和憎恶的凶光。

最后几名士兵也快走完了,一名殿后的小个儿让枪托在地上拖着,只见他身子一晃,停下来,望着别人的背影。大概实在太累了,他肮脏的脸上毫无表情,简直像个梦游者。他的个儿小得跟斯佳丽相仿,所以步枪差不多与他一般高,一张满是尘垢的脸还没有胡子。斯佳丽头脑里闪过一个不合时宜的想法:他顶多十六岁,大概是一名自卫队员,或者是从家里逃跑的中学生。

就在斯佳丽看着的当口,那少年的两条腿慢慢地弯下来,然后他倒在尘埃地。从前面队伍的末尾一排闪出两个人来,他们一声不吭地往回走到少年跟前。其中一个又高又瘦,长长的黑须一直垂到腰间,他默默地把自己的和少年的枪交给另一个人。然后,他俯下身去把少年举起来扛到自己肩上,其动作之轻松熟练简直像在变戏法。他不慌不忙地跟在撤退的行列后面走去,承受重量的肩背稍稍弓起,而那个虚弱的少年却像遭大人耍弄的小孩给激怒了,拼命叫喊:“放我下来,你这该死的!放我下来!我能走!”

大胡子什么也没说,径自不紧不慢地走,不久便在马路拐弯处后面从视野里消失。

瑞特放松手里的缰绳,静坐不动,望着士兵们去远,他那黝黑的脸上有一种奇特的不悦之色。突然,近处响起木头塌落的折裂声,斯佳丽看见一条细长的火舌冒穿了堆栈的屋顶,而他们的马车就停在堆栈墙外的阴影中。紧接着,大大小小的火焰,在他们上空如旌旗招展欢庆胜利。浓烟直往她的鼻子眼儿里钻,韦德和普莉西给呛得咳起嗽来。那婴儿则轻轻打着喷嚏。

“哦,天哪!瑞特,你发什么呆呀?快走!快!”

瑞特并不答话,只用树枝在马背上狠狠抽了一下,抽得那畜生向前直蹦出去,竭尽全速拉着车连簸带晃地开始穿越玛丽埃塔街。在他们前面,通铁路线的狭窄短街两旁房屋都在燃烧,形成一条火的隧道。他们的车就向这隧道中间冲了进去。比十二个太阳更亮的强光使他们睁不开眼睛,灼热的高温几乎要把他们的皮肤烤焦,轰隆隆、哗喇喇的巨大声浪震得他们的耳朵生疼。他们在这火海中间忍受熬煎的一会儿工夫,好像长得永无终止似的,此后,他们一下子又进入一片幽暗。

当马车沿街狂奔并且剧烈颠晃着越过铁轨的时候,瑞特一直机械地挥舞着代替鞭子的树枝。他面部的表情呆滞,心不在焉,仿佛忘记了身在何处。他宽阔的肩膀向前倾斜,下巴颏儿往外突出,似乎他头脑里的思绪并不愉快。在大火的强热辐射下,汗水从他的脑门和两颊涔涔直淌,但他却不去擦。

马车走进一条小街,又折入另一条,就这样从一条狭街到另一条陋巷绕过来转过去,直至斯佳丽完全迷失了方向,而烈火的吼声也远远地消逝在他们后面。瑞特依旧不开口。他只是疾徐有节地抽打着马背。天上的红光这时正渐渐消退,道路却变得漆黑漆黑的,十分吓人,斯佳丽盼着能听到他说话,说什么都可以,哪怕是冷嘲热讽、尖酸刻薄的话也行。可他就是不开口。

他开口也罢,不开口也罢,斯佳丽反正得感谢上苍,因为跟他在一起终究是一大安慰。旁边有一个男子汉真好,可以紧靠在他身上,感觉到他臂上硬邦邦的肌肉,知道在自己与种种无以名之的恐怖之间隔着他这么个人,即便他光是坐在那里发愣,也是好的。

“哦,瑞特,”斯佳丽紧握他的胳臂,轻轻说道,“要是没有你,我们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你没有入伍,我实在太高兴了!”

巴特勒扭过头来看了她一眼,这一看竟使斯佳丽放开他的胳臂,朝后一缩。这会儿他的眼神里并没有嘲意,而是赤裸裸的恼怒以及某种近乎茫然的表情。他把嘴一撇,又扭过头去。有很长一段时间,他们随着马车颠簸前进,一语不发,只有新生儿的嘤嘤哭泣和普莉西抽鼻子的唏嘘之声打破寂静。当斯佳丽再也耐不住这抽抽搭搭的声音时,便转过身去狠狠地拧她,把普莉西拧得没命地叫起来,接着便噤若寒蝉。

后来,瑞特终于赶着马向右拐弯,过了一会儿,他们的车上了一条比较宽阔,也比较平坦的路。房屋模糊的轮廓间距越来越大,道旁的树木连绵不断,隐约组成两堵林墙。

“现在我们已经出了城,”瑞特勒住缰绳简短地说,“这就是通往马虎村的大路。”

“快走!别停下!”

“该让牲口喘口气了。”然后,他转向斯佳丽,一字一顿慢慢地问:“斯佳丽,你是不是仍拿定主意要干这丧失理智的蠢事?”

“什么事?”

“你是不是仍旧想要闯回塔拉庄园去?这是自杀。在你和塔拉庄园之间隔着史蒂夫·李的骑兵和北佬的军队。”

哦,老天爷!她好不容易熬过如此可怕的一天,到了这个时候,难道瑞特准备拔短梯,不送她回家了?

“是的,当然想!当然想回家!求求你,瑞特,快走吧。我看这马还不算太累。”

“等一等。你不能由这条路前往琼斯博罗。不能沿着铁路线走。从马虎村向南,铁路线上整天都在交火。你知道有没有别的路能绕过马虎村或琼斯博罗?反正是车过得去的小路就行。”

“哦,有的,”斯佳丽欣慰地急忙应道。“只要能到马虎村附近,我知道有一条小路从通向琼斯博罗的大路上岔开,弯弯绕绕有好几英里。爸和我经常骑马走这条路。走到底便是麦金托什田庄,那儿离塔拉只有一英里。”

“那好吧。你也许能平安绕过马虎村。史蒂夫·李将军整个下午一直在那里掩护部队撤离。也许北佬还没有到那里。也许你能平安通过,只要史蒂夫·李的人不把你的马抢去。”

“你是说我——我能通过?”

“对,你。”他的语气相当生硬。

“可是,瑞特——你——你难道不送我们去了?”

“是的。我在这儿和你们分手。”

斯佳丽茫然四顾,看看后面青灰色的天空,看看两旁像牢墙一般把他们围在中间的阴森树木,看看车厢后部那几个惊魂未定的人影,最后又看看瑞特。莫非她神经错乱了?是不是她听错了?

现在瑞特咧嘴笑了。朦胧中,斯佳丽依稀看到他的一口白牙,他眼睛里又闪起惯有的嘲意。

“分手?你打算去哪儿?”

“亲爱的小姐,我打算跟部队一起走。”

斯佳丽吁了一口气,既感到宽慰,又有些着恼。为什么他偏偏挑这个时候打哈哈?瑞特去参军!他常说,那些傻瓜会给一阵鼓声和鼓动家的几句豪言壮语招去送命,好让聪明人发财。可现在,他自己要去入伍!

“哦,你可别这样吓我,小心我把你掐死!我们赶路吧!”

“我不是开玩笑,亲爱的。我感到很伤心,斯佳丽,你竟把我英勇的舍身精神当做一句戏言。你的爱国心哪里去了?你对我们光荣伟大的事业的热爱又到哪里去了?现在正是机会,你可以对我说:要么凯歌荣归,要么沙场玉碎。不过,你得赶快说,因为我需要时间发表一篇激昂慷慨的演说,然后出发去打仗。”

他那拖着长腔的声音在斯佳丽听来分明是放肆的讥笑。瑞特在嘲弄她,而且,不知什么缘故,斯佳丽觉得他也在嘲弄他自己。他这番话不可能是当真的。很难相信他会那么轻飘飘地声称准备在这黑咕隆咚的路上撇下她不管,连带着撇下一个也许会死的半道上的产妇、一个刚出生的婴儿、一个低能的黑丫头和一个吓呆了的孩子,让她——斯佳丽——带着他们穿过好几英里的战场,那里尽是掉队的士兵、北佬、战火,天知道还会遇上什么。

很久以前,那时候她才六岁,有一次从树上掉下来,趴在地上动不了。她至今仍能回忆起在一口气缓过来以前那片刻间要命的感受。此时,她望着瑞特,和当年的那种感觉如出一辙:气顺不过来,脑袋昏昏沉沉,而且恶心想吐。

“瑞特,你在开玩笑!”

斯佳丽抓住他的胳臂,只觉得惊恐的眼泪扑簌簌洒在自己的手腕子上。瑞特把斯佳丽的手举到嘴边轻轻吻了一下。

“你也太自私了点儿,亲爱的,难道不是吗?光考虑你自己的千金贵体,把邦联的壮烈伟业丢在脑后。你想想,要是我在千钧一发的危急关头出现在我们的军队里,这对他们将是多么大的鼓舞!”他的语调洋溢着一种不怀好意的柔情。

“哦,瑞特,”她哭了起来,“你怎么能这样对我?你为什么要离开我?”

“为什么?”他爽朗地笑道。“也许出于潜藏在所有我们南方人身上、可是总会露马脚的情感冲动。也许……也许因为我感到惭愧。谁也说不准。”

“惭愧?你应当羞死才对!把我们扔在这儿不管,无依无靠、走投无路……”

“亲爱的斯佳丽!你怎么会走投无路呢?任何一个像你这样自私而又果断的人绝不会走投无路的。要是你给北佬抓去,倒是他们要靠上帝保佑了。”

他突然从车上跳下去,斯佳丽目瞪口呆地看他绕到车的另一边——斯佳丽坐的一边。

“下来!”他命令道。

斯佳丽直愣愣地瞧着他。瑞特不客气地举起手臂往她腋下一夹,把她从车上抱下来,放到自己身旁的地上,然后一把抓住她拖着走到离车若干步的地方。斯佳丽感觉到便鞋内渗进了砂土和碎石扎着她的脚掌。寂静而闷热的黑夜像一个梦把她紧紧裹住。

“我不想请求你理解或原谅。你能否理解、能否原谅,我都看得一文不值,因为我永远不会理解、也不会原谅自己干的这档子蠢事。我恼恨自己身上居然还残留着这么多的堂吉诃德精神。但是,我们美丽的南方现在需要每一条汉子。我们那位勇敢的布朗州长不正是这样说的吗?这是题外话。我要打仗去了。”他忽然放声大笑,笑得那样响亮、那样肆无忌惮,在黑暗的树林里激荡起阵阵回响。

“‘若不是荣誉对我更可贵,亲爱的,我就不会这样爱你。’这话正用得上,可不是吗?比我自己此时此刻所能想到的任何话语更贴切。因为我爱你,斯佳丽,尽管上个月一天晚上我在门廊上说了那样的话。”

他的拖腔蕴含着爱抚,他的手顺着斯佳丽裸露的臂膀向上滑移,那是一双温暖而强壮的手。

“我爱你,斯佳丽,因为我们俩有那么多相似之处,你我都是叛徒,亲爱的,都是自私的坏蛋。无论是你还是我,只要自己日子过得太平、舒服,哪怕全世界给砸个稀巴烂,也毫不在乎。”

他的声音在黑暗中说着、说着,斯佳丽听见他的话,但没有把意思听进去。她的思想正在费劲地接受一个铁的事实:瑞特要在这里把她撇下,由她单枪匹马去对付北佬。斯佳丽头脑里反复盘旋着一句话:“他要撇下我走了。他要撇下我走了。”但是感情没有被搅动。

随后,瑞特的手臂搂住了她的腰和肩膀,斯佳丽感觉到瑞特两条大腿坚硬的肌肉抵着她的身体,瑞特上衣的扣子嵌入她的胸脯。一股情感的热浪从心底涌向全身,令她迷惘、惊慌,使她忘了这是什么时候、什么地方、形势怎样。她觉得自己软得像个布娃娃,通体温暖、四肢乏力、身不由己,让他的两条胳臂扶着那真叫舒服。

“关于上个月我说的那件事,你不想改变主意吗?没有什么比危险和死亡更能增添刺激的了。献出你的爱国热情吧,斯佳丽。好好想一想,你该怎样送一名战士带着甜蜜的记忆走向死亡。”

现在他吻着斯佳丽,他的小胡子刷得斯佳丽的嘴怪痒的,灼热的嘴唇从容不迫,仿佛他有整整一宿的时间可以享用。查尔斯可从没像这样吻过她。塔尔顿双胞胎和卡尔弗特兄弟的吻,也从未像这样使她又热又冷又哆嗦。瑞特让她的身体稍稍后仰,驱使嘴唇顺着她的脖子往下游动,游向一件浮雕玉饰扣住她紧身上衣领口的地方。

“宝贝儿,”他低声说。“宝贝儿。”

斯佳丽看见黑暗中马车模糊的轮廓,听到韦德尖细发颤的声音在叫:

“妈妈!韦德害怕!”

猛然间,冷静的理智回到了她迷离恍惚的意识中来,她记起了自己一时忘怀的事情,那就是:她也害怕,而瑞特要离开她,扔下她不管,这该死的无赖!最最可恶的是:他居然有这么一张无与伦比的厚脸皮,站在这儿大道上说下流话侮辱她。想到这里,不禁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她顿时挺直背脊,身子猛地一扭,从瑞特怀抱里挣脱出来。

“哦,你这个无赖!”她喊道,一边在记忆中拼命搜索,想用更加厉害的字眼骂他,她曾听到父亲杰拉尔德骂林肯先生,骂麦金托什一家,骂犟住不走的骡子,可那些话就是想不起来。“你这个下流东西、胆小鬼、又脏又臭的家伙!”由于她想不起任何具有足够杀伤力的名堂来,便抡起胳膊,把剩下的全部力气一齐使上,扇了他一个嘴巴子。瑞特倒退一步,把手举到脸上。

“啊,”他镇定地说,有一会儿工夫两人就这样面对面站在黑暗中。斯佳丽听得见瑞特粗重的呼吸,也听到她自己喘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声音,好像刚跑了一段急路似的。

“难怪人们这么说!难怪人人都这么说!你不是一位君子!”

“我亲爱的小妞儿,”他说,“真不够味儿。”

斯佳丽明白瑞特在取笑她,这个想法在她的火上浇了油。

“滚!快滚!马上给我滚!我再也不愿见到你。但愿炮弹直接命中你,把你炸成一百万块碎片!但愿——”

“不必说下去了。你的基本意思我明白。等我为国捐躯以后,我希望你将多少受到一点儿良心的责备。”

斯佳丽听到他笑着转身向马车那边走回去。斯佳丽看见他站在车旁,听到他说话的口气已变得谦恭有礼,他一向就是这样跟玫兰妮说话的。

“韦尔克斯太太!”

车上应答的是普莉西惊慌的声音。

“上帝啊,巴特勒船长!玫荔小姐在里头晕过去了。”

“她没死吧?还有气儿没有?”

“是的,先生,她有气儿。”

“也许这样对她反倒好些。她要是神志清醒,我怀疑她是不是受得了这份痛苦。你好好照看她,普莉西。这点儿钱给你。你已经够傻的了,小心别干出更傻更蠢的事来。”

“是,先生。谢谢先生。”

“再见,斯佳丽。”

斯佳丽知道他已经转过身来,此刻正面朝着自己,但她没有则声。憎恨堵塞了所有的发音器官。路上的碎石给瑞特踩在脚底下嚓嚓作响,有一会儿工夫黑暗中现出他双肩宽阔的轮廓,后来就看不见了。斯佳丽还有若干时间可以听到他的脚步声,最后连脚步声也渐渐消失。斯佳丽慢慢地回到车前,两膝颤抖不已。

他为什么要走,走进这一片黑暗,走向战场,去打一场已经输掉的仗,进入一个疯狂的世界?喜欢醇酒妇人的瑞特,懂得如何享用精美的食物、柔软的床铺、讲究的衣料、上等的皮革,他明明讨厌南方,嘲笑为南方战斗的人都是傻瓜,现在他足登擦得锃亮的皮靴,自己踏上了苦难的征途,这条路上饥饿、创痛、疲劳、悲伤比比皆是,犹如狼群横行,嗥声不绝于耳。而这条道路的尽头则是死亡。他没有必要走。他既安全、又富有,满可以舒舒服服过日子。然而他走了,把她撂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里,在她和她的家中间还隔着北佬的军队。

此刻,她想用来骂瑞特的那些恶毒的词语,一下子全记起来了,但为时已晚。她把头靠在弯下的马脖子上,哭了。

“南部邦联”的英文缩写。

十七世纪英国诗人理查·拉夫雷斯(1618—1658)的诗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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