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感觉到自己的呼吸由平稳的大喘气变成了神经质的抽噎,但她的眼睛却是干的,而且发烫,仿佛从那里再也流不出一滴泪。她慢慢地、费力地挪动身子,把她厚实的裙裾撩到大腿上。她这会儿同时又热又冷又黏,夜晚的空气触及她的肢体感觉可真惬意。她呆呆地在想:要是佩蒂姑妈看到她摊手伸足躺在这儿前门廊上,撩起裙子,露出衬裤,会怎么说呢?但斯佳丽并不在乎。她什么都不在乎。时间静止不动了。现在也许刚过黄昏,也许已是午夜。她不知道,反正无所谓。
她听见有人上楼梯的脚步声,心想:“这该死的普莉西,”接着便合上了眼睛,陷入一种似睡非睡的状态。在一阵迷迷糊糊、昏天黑地的间歇之后,她隐约意识到普莉西在她身旁叽叽喳喳说得正欢。
“我们干得可真棒,斯佳丽小姐。我看,就是我妈在这儿,也不会干得更棒。”
斯佳丽从阴暗处瞪了她一眼,因为太累了,实在提不起精神来训斥她、责骂她,也提不起精神来历数普莉西的不是——她大言不惭地吹嘘自己有经验,其实压根儿没接过生,临阵又惊慌失措、笨手笨脚、一点儿也不中用:一会儿剪子不知放哪儿去了,一会儿把盆里的水泼床上了,一会儿新生的婴孩又从她手中掉了下来。这会儿她竟然还有脸夸耀自己干得有多棒。
而北佬却要解放黑奴!当然喽,他们是欢迎北佬来的。
斯佳丽背靠柱子躺着不则声,普莉西觉察到她心境不好,便轻手轻脚消失在门廊的黑暗中。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斯佳丽的呼吸终于平静下来,思绪也恢复了常态,她听见大路上有隐隐约约的人声,还有好多好多人的脚步声从北边过来。兵!她慢慢地坐起来,把裙裾放下,尽管她知道黑暗中没人会看见她。等他们走到屋前,像数不清的憧憧幻影列队经过时,斯佳丽便向他们招呼:
“喂,请等一下!”
一个人影儿从人群中出来走到门口。
“你们要走了吗?你们就这样把我们撇下?”
那影儿似乎做了一个脱帽的动作,接着,从黑暗中响起一个斯文的声音:
“是的,太太。我们正在这样做。我们是最后一批离开工事的人,大概从此地以北一英里的地方撤下来。”
“这么说,你们——军队真的在撤退?”
“是的,太太。你也知道,北佬就要来了。”
北佬就要来了!她已经把这事儿给忘了。她的嗓子眼突然像给什么东西堵住了,再也说不出什么话来。那影儿走开去,跟其他许许多多影儿融为一体,只听得脚步声在黑暗中渐渐去远。“北佬——就要——来了!北佬——就要——来了!”这便是他们的步伐踩出的节拍,这也是她那颗骤然间怦怦直跳的心随着每一次搏动发出的呼号。北佬——就要——来了!
“北佬要来了!”普莉西哭叫着在她身旁缩成一团。“哦,斯佳丽小姐,他们会把我们统统杀掉的!他们会用刺刀捅穿我们的肚皮!他们会——”
“闭嘴!”这些事情光是想想就够吓人的了,现在又听到普莉西用发颤的声音说了出来,斯佳丽马上给一阵卷土重来的恐怖攫住。她能做些什么?她逃得出去吗?她还能去向谁求助?所有的朋友都抛弃了她。
忽然,她想起了瑞特·巴特勒,心头稍趋平静,恐惧也减了几分。今天上午她像一只给割掉了脑袋的鸡到处乱窜乱闯的时候,怎么没想起他来?她恨瑞特,但此人精明强悍,又不怕北佬。而且他还在城里。当然,斯佳丽对他十分恼火,上次他们见面的时候,瑞特·巴特勒说过一些可恶至极的话。不过,在目下这样的时刻,她不妨对这样的事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何况,他还有一辆马车。哦,她以前怎么没想到这个人!瑞特·巴特勒能把她们全带走,离开这个倒霉的鬼地方,离开北佬,到别处去,去哪儿都行。
她转脸向着普莉西,用迫不及待的狂热口吻说:
“巴特勒船长住的地方——亚特兰大旅馆——你可认得?”
“认得,小姐,可是——”
“那你马上就到那儿去,你能跑多快就跑多快,告诉他说我有事找他。我要他快快来,把他的马车也赶来,或者来一辆救护车也行,只要他能弄到。你把这儿刚生了个孩子的事告诉他。对他说,我要他带我们离开此地。快去。赶紧!”
斯佳丽挺直上身坐起来,把普莉西一推,好让她加快脚步。
“万能的上帝啊,斯佳丽小姐!黑灯瞎火的,一个人在外面跑我害怕!要是让北佬给逮住了,那怎么办?”
“只要你跑得快,你就能赶上那些士兵,他们不会让北佬把你逮住的。快去!”
“我害怕!兴许巴特勒船长不在旅馆里?”
“那就打听他在哪儿。难道你连一点儿脑筋都不会动吗?万一他不在那家旅馆,你可以到迪凯特街的酒吧去问问。上贝尔·沃特林家去瞧瞧。一定得把他找到。你这个蠢货,要是你不赶紧去把他找来,我们准得落到北佬手里,一个也逃不了,难道你还不明白?”
“斯佳丽小姐,要是我踏进酒吧或者婊子窝,妈妈会用棉花秆子揍我的。”
斯佳丽硬撑着站起身来。
“听着,你要是再不走,我可要揍你了!你不用进去,可以站在街上叫他嘛,懂吗?或者问人家,他是不是在里边。去吧。”
普莉西还在磨磨蹭蹭,脚在地上拖着,嘴里嘟嘟囔囔,于是斯佳丽又推了她一下,险些把她从台阶上一个倒栽葱摔下去。
“你要是不去,我就把你卖给奴隶贩子。你再也见不到你的母亲,再也见不到任何一个你认识的人,我要把你卖掉,让你去种地。快走!”
“万能的上帝啊,斯佳丽小姐——”
在女主人的手坚决驱使下,普莉西只得从台阶上走下去。只听得前门发出咔嗒一声,斯佳丽在后面喊道:
“快跑哇,你这慢慢腾腾的笨蛋!”
她听见普莉西开始小跑时啪哒啪哒的脚步声,不一会儿,这声音便在柔软的泥地上去远、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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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