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你知道真是这样?”

“是的,太太。我知道。半小时以前司令部刚收到从琼斯博罗前线来的电报。”

“已经打到了琼斯博罗?你能肯定?”

“能肯定。用动听的诺言自欺欺人毫无意义,太太。电报是哈迪将军发来的,上面说:‘这一仗我打输了,现正全线后撤。’”

“哦,我的上帝啊!”

那军官疲惫、黝黑的脸毫无表情地俯视着斯佳丽。然后,他重新理好缰绳,戴上帽子。

“哦,先生,请再等一会儿。那我们该怎么办呢?”

“太太,这我就难说了。军队很快就要撤离亚特兰大。”

“把我们扔给北佬,一走了事?”

“恐怕是这样。”

马被靴刺一踢,四足像装上弹簧似的跑了,留下斯佳丽站在街心,脚脖子上覆着厚厚一层红色的尘土。

北佬就要来了。守军即将撤离。北佬就要来了。“我该怎么办?该往哪儿跑?不,我不能跑。不能把躺在床上快要临盆的玫兰妮撇下不管。哦,女人为什么要生孩子?要不是为了玫兰妮,我可以带着韦德和普莉西躲到树林里去,北佬永远别想找到我们。但我没法把玫兰妮带到树林里去。不,现在不行。真要命,玫兰妮干吗不早些把孩子生下来!即使昨天生下也好,那样的话,或许可以弄到一辆救护车把她带走,找个地方藏起来。可是现在,我必须找到米德大夫,请他跟我走,去看玫兰妮。也许他有办法催生。”

斯佳丽提起裙裾沿街跑去,她的脚步打出这样的节拍:“北佬就要来了!北佬就要来了!”到了五角场,只见摩肩接踵的人们睁着眼睛在瞎闯瞎挤,载着伤员的运货篷车、救护车、牛车乃至自备马车塞满了广场。这人群车马汇成的一片喧阗,犹如惊涛裂岸。

这时,与兵荒马乱的形势极不调和的一幅奇怪景象呈现在她的眼前。好几群妇女肩上扛着火腿从铁路那边走来。她们身旁紧紧跟着许多小孩,手提一桶桶滴滴答答的糖浆,走起路来晃晃摇摇。稍大的男孩拖着一袋袋玉米和土豆。有位老汉一个人用独轮车推着一小桶面粉。男女老少,黑人和白人,个个绷着脸,急急忙忙搬运成包成捆、成袋成箱的食物,斯佳丽整整一年里头也没见过这么多食物。突然,闪开的人群给一辆东歪西斜的马车让出一条路,通过这条窄路驾车驶来的是身材纤弱、一向风度优雅的艾尔辛太太,她一手拿着缰绳,一手执着鞭子,站着赶她的四轮敞篷车。此刻她头上没有帽子,脸色煞白,灰色的长发披散在背上,她用鞭子使劲狠抽拉车的马,简直像个复仇女神。她家的黑妈妈美立西坐在后座上,身子随着马车的颠簸不断跳动,一手抓住一块膘肥油足的咸肉,另一只手和两只脚则竭力不让堆在她周围的好多箱子和口袋掉落。一只袋子破了,袋里的干豌豆纷纷撒在街上。斯佳丽冲着她们喊叫,可是人群的喧嚷淹没了她的声音,马车发疯似的飞驰而过。

斯佳丽一时闹不清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后来想起一座座军需物资仓库就设在铁路旁,她才明白:是军队开了仓,让百姓在北佬进城之前尽量把物资拿走,以免落入敌手。

她敏捷地从人群中觅缝前进,穿过拥塞在五角场广场上那黑压压一大片惶惶不可终日的民众,然后以尽可能快的速度抄近路直奔火车站。透过滚滚烟尘从横七竖八的救护车堆里望过去,可以看到大夫们和抬担架的民夫们有的弯腰,有的抬人,忙个不停。谢天谢地,她马上就可以找到米德大夫了。及至她转过亚特兰大旅馆的拐角,看清楚前面的火车站和铁路轨道时,突然给视野所及的一切惊呆了。

数百名伤员躺在毒日头下,肩膀挨着肩膀,脑袋抵着脚板,把路轨两侧和站台的空间统统占满,一排排延伸到车库棚下,望不到尽头。有些人直僵僵地躺着一动不动,但多数在骄阳下辗转反侧,发出痛苦的呻吟。到处是成团的苍蝇在人们头上盘旋,在脸上爬行,嗡嗡之声不绝于耳。到处是污血、肮脏的绷带;每当抬担架的民夫搬动伤员的时候,呼痛声、尖厉的咒骂声随处可闻。汗臭、血腥、龌龊的身体以及便溺的气味搅成一股股浑浊的热浪升腾,直至触鼻的恶臭差点儿使她作呕。救护人员在横七竖八遍地皆是的人体之间来回奔忙,常常踩着伤兵,因为他们排得实在太密了。那些被踩着的似乎已经麻木不仁,只是往上翻两下眼珠,等待着什么时候轮到自己被抬走。

斯佳丽倒退几步,急忙捂住自己的嘴,因为她觉得恶心,想要呕吐。再往前简直已没法走。她看见过医院里的伤员,看见过桃树溪之战以后躺在佩蒂姑妈家草坪上的伤员,但从未见过这样的惨象,从未见过似这般发出恶臭、血流不止、在烈日下炙烤的人肉堆。这是一座十足的地狱——一座充满苦痛、腥臭和惨叫的地狱。快!快!快!北佬就要来了!北佬就要来了!

她挺起肩膀,还是从他们中间走过去,打足精神在站着的人中寻找米德大夫。但她旋即发现这样找人不行:如果不是步步留神地走,她一定会踩着哪个可怜的伤兵。于是,她提起裙裾,小心翼翼地在伤兵之间觅路,朝着正在指挥民夫抬担架的一小群人那边走去。

一路过来,不断有发烧的手揪住她的裙裾,不断有沙哑的声音向她哀求:

“小姐,水!请给点儿水吧,小姐!看在基督分上,水!”

她只得从那些抓得很紧的手中把裙裾拉出来,憋得她汗水顺着面庞直往下淌。万一她踩在其中某一个伤兵身上,恐怕非尖声大叫昏过去不可。斯佳丽从死人身旁跨过去,也从活人身旁跨过去,有的人躺在那里,目光迟钝,手按在肚子上,只见肚子上凝固的血已经把破军服和创面粘在一起,有的人胡子给干血浆得硬邦邦的,从他们破损的口腔中吐出含糊不清的声音,意思想必是:

“水!水!”

她必须马上找到米德大夫,否则肯定要歇斯底里地大叫起来。她朝着车库棚下那一小群人的方向望去,扯开嗓子尽可能高声喊道:“米德大夫!米德大夫是不是在那儿?”

有一个人从那一小群中走出来,向斯佳丽这边看看。那正是米德大夫。他没有穿外套,袖子一直卷到肩膀上。他的衬衫和裤子都给染红了,简直跟屠夫的围裙一个样,甚至他那铁灰色的胡子尖上也因沾着血而失去了光泽。一看面容就可以知道他已极度疲劳,还窝着一肚子火,可是仍然满怀恻隐之心。那是一张给尘土染成灰色的脸,汗水在他的面颊上犁出许多长长的沟壑。但他招呼斯佳丽时的声音却是镇静和坚定的。

“你来得正好,谢天谢地。我正需要人手。”

斯佳丽直愣愣地对他注视良久,慌乱中松开了提着裙裾的手。不料裙裾落在一名伤员稀脏的脸上,他有气无力地挣扎着转动脑袋,以免裙子的褶裥把他憋死。大夫的话是什么意思?救护车扬起的尘土扑面而来,干燥的灰沙能把咽喉堵塞,腐烂的气味像一种腥臭的黏液直往她鼻子眼儿里灌。

“快来,孩子!到这儿来。”

斯佳丽提起裙裾,尽快跨过地上的一排排人体,朝他那边走过去。她把一只手放在大夫胳臂上时,感觉到那支胳臂因疲乏而有些哆嗦,然而大夫脸上的神情依旧十分坚定。

“哦,大夫!”她喊道。“你一定得去。玫兰妮要生孩子了。”

大夫望着她,似乎这话并没有进入他的意识。有一名伤兵用饭盒当枕头躺在斯佳丽脚边地上,听了她的话,仰面咧嘴现出善意的笑容。

“这档子事儿包在他们身上,”他风趣地说。

斯佳丽甚至没往脚下瞅一眼,只是摇着大夫的臂膀。

“我是说玫兰妮!她要生孩子了!大夫!你一定得去。她——”现在不是讲究什么知趣和得体的时候,然而,周围有好几百生人的耳朵都在听,这话她实在说不出口。

“她疼得越来越厉害了。我求你了,大夫!”

“生孩子?哎呀,该死的!”大夫大声诅咒道。恼恨和愤怒使他的脸顿时变了样,这火并非冲着斯佳丽或某一个人而发,他是冲着居然会有这等事情的整个世界发火。“难道你疯了不成?这儿有几百名伤员,他们都快死了。我不能为了一个可恼的小孩撇下他们不管。你去找个女人帮帮忙算了。可以叫我妻子去。”

斯佳丽正欲告诉他为什么米德太太去不了,但是话到口边戛然而止。米德大夫还不知道自己的儿子负了伤!斯佳丽心想:假如他知道了,是否还会待在此地?这时,有一个无言的声音在对她说:是的,即使菲尔只剩一口气了,米德大夫仍将坚守岗位,为许多人救死扶伤,而不是单单为一个人。

“不,你一定得去,大夫。要知道,你说过她会难产——”难道真是她——斯佳丽——站在这儿——这个到处是呻吟和热得像蒸笼的地狱里——用最高音说如此粗鄙、如此失礼的话?“你要是不去,她会死的!”

米德大夫粗暴地甩开斯佳丽抓住他胳臂的手,并且像是没有听清或不明白她的话似的,说:

“死?对,此地所有这些人——他们都会死的!没有绷带,没有药膏,没有奎宁,没有哥罗仿。哦,上帝啊,要是有些吗啡就好了!只要能有一丁点儿吗啡给伤势最重的人止痛也是好的!只要能有那么一丁点儿哥罗仿也是好的。那些天杀的北佬!那些天杀的北佬!”

“应该把他们打入地狱,大夫!”地上的那个人说,只见他的一口牙在胡子中间一闪。

斯佳丽开始全身发抖,眼睛里闪出惊恐的泪花。大夫不会跟她去了。玫兰妮会死的。“我不是曾经希望她会死吗!”大夫不去了。

“看在上帝分上,大夫!求你了!”

米德大夫咬一咬嘴唇,颧骨顿时隆起,于是他脸上的神色又恢复了原先的冷静。

“孩子,我争取去。我不能向你保证。但我会争取的。等我们给这些人作了必要的处理以后。北佬就要来了,部队要从城里撤走。我不知道他们会怎样安置伤员。火车根本不通。去梅肯的铁路线在北佬手中……。但我会争取的。你先回去吧。别在这儿妨碍我。给一个产妇接生没什么大不了。只要把婴儿的脐带结扎好……”

这时,一名卫生兵碰了一下他的臂膀,他立即扭过头去开始放连珠炮似的发布命令,同时忽而指着这个、忽而指着那个伤员。斯佳丽脚边的那个人用同情的目光朝她看看。斯佳丽只得转身走开,因为大夫已经把她给忘了。

她从伤兵堆里迅速退出来,开始返回桃树街。大夫不去了。她不得不硬着头皮挑起这副担子。感谢上帝,好在普莉西懂得有关接生的全部事项。斯佳丽一路给晒得头都疼了,她感觉到自己的紧身胸衣浸透了汗水牢牢地贴在皮肤上。她的脑瓜儿已经麻木,两条腿也发了麻,就像做恶梦时想要逃跑,可就是迈不开步子。她想,回去还得走那么长的路,真像是没有尽头似的。

接着,“北佬就要来了!”这句话,又在她头脑中打起熟悉的节拍。她的心开始加速搏动,四肢又有了新的活力。她匆匆进入五角场的人丛,现在那里越发拥挤不堪,狭窄的便道上寸步难行,她只得在马路上走。长长的士兵行列正经过那里,他们一身是土,由于疲惫劳顿而显得毫无表情。看来他们有好几千人,个个蓬头垢面、胡子拉碴,枪背在肩上,脚踏着行军的步伐走得很快。炮队过时,只见赶牲口的挥动生牛皮鞭子狠狠抽打那些拉炮的瘦骡子,简直要把它们包着骨头的一张皮也扒下来。张着破帆布篷的军需车队经过坑坑洼洼的路面时颠簸得厉害。骑兵的马蹄扬起呛人的烟尘,他们的队伍好像过不完似的。以前,斯佳丽从未见过这么多士兵在一起。撤退!撤退!军队正在弃城撤离。

匆匆离去的行列把她挤回到塞满了人的便道上,她闻到一股用玉米酿造的廉价威士忌臭味。靠近迪凯特街的人丛中有几个女人打扮得花里胡哨,看她们鲜艳的服饰和满脸的脂粉,像是在过什么节日,与周围的景象极不协调。她们大都带着醉意,而跟她们挎着胳臂的一些士兵醉得更厉害。倏忽之间,斯佳丽瞥见一头红色的鬈发,随之看到了那个活宝——贝尔·沃特林——靠在一名独臂士兵身上(那士兵自己走路也晃晃悠悠直打趔趄),还听到了她醉醺醺的尖声浪笑。

斯佳丽连推带搡好不容易挤到五角场后一个街段的地方,那里人群的密度稍减,于是她提起裙裾,又开始奔跑。当她跑到卫理会教堂的时候,已经上气不接下气,头也晕了,甚至反胃想吐。她的紧身褡简直要把肋骨勒断。她在教堂前的台阶上坐下,垂首掩面,以便稍事喘息。她但求能深深地吸一口气到肚子里去。但求她的那颗心别乱晃乱捣、乱蹦乱跳。但求在这个疯狂的地方有那么一个人能向她伸出援助之手。

说实在的,她有生以来什么事情都不必自己操心。总有人为她干这干那,照看她,保护她,偏袒她,疼爱她。委实无法相信她会陷入如今这样的困境。没有一个朋友,没有一个邻居给她帮助。过去,她周围一向有的是朋友、邻居,有的是样样能干而又乐于效劳的奴仆。可眼前,在最最需要他们的时刻,却一个也没有。真叫人没法相信,她竟会落得如此孤单、如此恓惶,而且远离自己的家。

家!只要能在自己家里,管它北佬是不是打到塔拉庄园。哪怕埃伦在害伤寒,她也要回家。她渴望见到埃伦慈祥的面容,渴望让黑妈妈强壮的臂膀把她搂住。

斯佳丽勉强忍住头晕目眩站起来继续走。及至住处的房屋在望,她看见韦德攀住庭前的栅栏门在荡来荡去。韦德一见妈妈,马上皱眉嘟嘴,竖着一个擦破点儿皮的污黑手指,哭了起来。

“疼,”他抽抽搭搭地说。“疼!”

“嘘!不许哭!要不我揍你!到后面院子里去做泥饼玩儿,待在那儿别乱跑。”

“韦德饿了,”他抽噎着把疼痛的手指伸进嘴里去。

“我不管。到后院去……”

斯佳丽抬头望见普莉西从楼窗里探出身来,满脸都是惊恐和不安;然而,一见女主人回来,她立即如释重负,忧惧之状一扫而空。斯佳丽示意她下楼来,然后自己走进屋子。穿堂里多荫凉啊!她解带脱下帽子往桌上一扔,用前臂抹了一下额上的汗。她听见楼上的门开了,一声低沉而凄惨的呻吟从痛苦的深渊迸发出来,传到她耳朵里。普莉西一步跨三级梯磴走下楼来。

“大夫来不来?”

“不。他来不了。”

“天哪,斯佳丽小姐!玫荔小姐情况很不好!”

“大夫来不了。没有人能来。孩子得由你来接生,我做你的帮手。”

普莉西张大了嘴,舌头打着嘟噜,却说不出话来。她斜着眼看看斯佳丽,两只脚轮番摩擦地板,并且像绞麻花似的扭绞着瘦小的身躯。

“收起你那副白痴的模样!”斯佳丽喝道,她瞧着普莉西的丑态怒不可遏。“你怎么啦?”

普莉西一步一步慢慢地向楼上倒退。

“看在上帝分上,斯佳丽小姐——”普莉西那双骨溜溜转动的眼珠子表明,她既害怕又羞惭。

“怎么?”

“看在上帝分上,斯佳丽小姐!我们非得请一位大夫。我……我……斯佳丽小姐,接生的事情我一点儿都不懂。妈妈给人家接生的时候,从来不让我待在一旁。”

斯佳丽直吓得魂飞魄散,她先是从两叶肺里呼出一大口气,然后才感到怒不可遏。普莉西试图打她身旁一蹿而过,准备溜之大吉,但斯佳丽把她抓住了。

“你这吹牛的黑蹄子,你在说些什么?你明明说过,生孩子的事你全懂。你到底懂还是不懂?快说!”她抓住普莉西狠狠地抖,直至那颗长着鬈发的黑脑袋像喝醉了酒似的左右摇晃。

“我是撒谎来着,斯佳丽小姐!我自己也不知道怎么会撒这样的谎。我只偷看过一回别人生孩子,还结结实实地挨了妈妈的一顿鞭子。”

斯佳丽瞪着她,普莉西把身子缩做一团,想要挣脱。有一会儿工夫,斯佳丽的理智拒不接受对方吐露的真情,然而,当她终于认识到有关接生的知识普莉西并不比她懂得更多时,怒火烧穿了她的天灵盖。她这辈子从来没有打过一个黑奴,但这一回却抡起疲乏的胳臂,使出全力冲那黑腮帮子扇了一巴掌。普莉西尽着嗓门的最高音发出没命的尖叫,与其说是因为疼痛,不如说是由于害怕。接着,她开始像跳舞似的上下扭动身体,企图挣脱斯佳丽的掣肘。

就在普莉西尖叫的当儿,楼上的呻吟停止了,几秒钟之后,可以听到玫兰妮虚弱、发颤的声音在喊:“斯佳丽,是你吗?请你来一下!请快上来!”

斯佳丽放开普莉西的臂膀,于是那丫头废然倒在梯阶上呜咽抽泣。斯佳丽一动不动地站立片时,仰首听着重又传出的低沉呻吟。她站在那里的时候,好像有一副轭具沉甸甸地架到她脖子上,只要她一迈步,就能感觉到套住轭具要拉的荷载有多重。

她极力回忆自己生韦德时黑妈妈和埃伦为她做的每一件事,但是,当初多亏上帝保佑,分娩时的痛楚使她陷入了迷离恍惚的状态,只觉得几乎一切都模模糊糊如在雾中。不过有几件事她还记得起来,于是便用十足权威的语气很快地吩咐普莉西。

“把炉子生起来,火上放一壶水,让它烧滚。把你能找到的毛巾统统拿到楼上去,还有那一团绳子。再给我拿把剪子来。不要来对我说你找不到这些东西。一定得找到,而且要快。去,赶紧去找。”

斯佳丽揪住普莉西,把她从梯阶上提起来,再使劲往厨房那儿一推。然后,她自己打起精神举步上楼。她要办的第一件事就够困难的:去告诉玫兰妮,孩子将由她和普莉西来接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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