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伤兵们连头都抬不起来,斯佳丽只好托起他们的脑袋,让他们枯焦的嘴唇能喝上几口;他们满身尘土,又发着烧,她就提起水桶,把水往他们身上浇去,冲冲他们的伤口,也好让他们稍稍松快上片刻。她还不忘记到赶救护车的车夫那儿,踮起脚来把勺子递上去,见一个就要心急火燎地问一个:“情况怎么样?情况怎么样?”

得到的回答总是一个样:“还不清楚,小姐。现在还很难说哪。”

天黑了。今夜天气闷热,没有一点风,加以黑人手里又都打着亮晃晃的松枝火把,故而越发感到热了。斯佳丽两鼻孔黏糊糊的尽是尘土,两嘴唇也干巴巴的尽是尘土。一身淡紫色的印花布衣裳是今儿早起才换上的,原是那么干净挺括,如今却斑驳一片,沾满了血污和汗渍。阿希礼的信上说打仗不是什么光彩的事,而是肮脏的事、痛苦的事,看来就是这个意思了。

斯佳丽神困力乏,她觉得眼前的事就像做梦,就像在做一场恶梦。人世间怎么会有这样的事呢——真要有这样的事,那准是世上的人都疯了。要说是梦吧,她这不明明是站在佩蒂姑妈的宁静的前院里?不明明是在摇曳的火光下给气息奄奄的男朋友身上浇水?对,是男朋友,这里有那么许多是她的男朋友,他们见了她都还强作笑脸呢。从这条尘土迷漫的昏黑路上车晃马颠送来的,有那么许多是她的熟人,此刻满面血迹、饱受蚊叮虫咬、眼看着已落得半死不活的,又有那么许多是跟她一起跳过舞、逗过乐的人,她给他们弹过琴、唱过歌,还拿调皮话揶揄过他们,温存话安慰过他们,而且对他们还——不无好感呢。

在一辆牛车上,她发现压在最底下的伤员里就有凯里·阿什伯恩,头上有个枪伤,已只剩得一口气了。可是她没法弄他出来,因为要动他一个就得另外搬开六个,所以结果只好由着他给随车送往医院。后来听说他还没来得及等医生来看,就咽了气,死后也就给草草埋了,谁也说不准到底葬在哪儿。那个月奥克兰公墓里也不知总共埋葬了多少人,墓掘得很仓促,自然都深不了。玫兰妮心里一直很难过:她们始终没有能替凯里剪下一绺头发来,寄给他在亚拉巴马的妈妈。

炎热的夜晚渐渐深了,她们累得背都痛了,膝头也挺不直了,可斯佳丽和佩蒂还是见人就大声问:“情况怎么样?情况怎么样?”

一直等到半夜已过,才打听到了准信。一听到这个消息,两人就脸色煞白,面面相觑。

“我们退下来了。”“不退不行呀。”“他们人要比我们多几千。”“北佬把惠勒的骑兵队分割包围在迪凯特附近。我们得派救兵去啊。”“我们的部队快都要撤进城里来啦。”

斯佳丽和佩蒂吓得脚都软了,赶紧相互一把扶住。

“这么说——这么说北佬要打过来?”

“是啊太太,是要打过来,不过他们成不了多大气候的,太太。”“别急,小姐,亚特兰大他们是打不下的。”“打不下的,太太,城外的工事厉害着哪。”“我亲耳听见老乔说来着:‘有我亚特兰大就丢不了。’”“可我们现在不是老乔带兵了。现在带兵的是——”“别胡说,你这个傻瓜蛋!你要吓坏了太太们还是怎么着?”“北佬永远也休想拿下这个城市,太太。”“太太,你们何不到梅肯那一带去避一避呢?那一带要安全些。你们没有亲戚在那儿吗?”“北佬是打不下亚特兰大的,不过话要说回来,他们一打,太太们的日子怕不怎么好过呢。”“打起炮来够厉害的。”

第二天下雨,一派热气蒸腾,败军冒雨退入了亚特兰大,成千上万的士兵如潮涌过,经过七十六天且战且退,连饥带累,他们都已熬得筋疲力尽。他们的马匹都饿得只剩了骨架,靠了些碎绳子、断皮条,勉强把大炮和弹药车拖在背后。但是他们败而不溃,退而不乱,依然行进有序,衣衫褴褛却意气扬扬,破碎的大红战旗在雨中招展。他们在老乔的麾下学会了退兵之道,老乔用兵不仅进攻有谋,且亦退兵有方。这支破衣烂衫、胡子拉碴的队伍,当下跟着《马里兰!我的马里兰!》的节拍大摇大摆从桃树街上开过,全城百姓闻讯一齐出来欢迎。不管是胜是败,这可终究是他们自己的队伍啊。

不久前才开上去的州民团,本来军服崭新、好不光彩,现在也弄得那么乌七八糟,跟这些正规部队的老兵难分彼此了。他们的眼神里出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表情。三年来的百般辩解,为自己不上前线寻找理由,如今都可以甩在脑后了。他们已经抛弃了后方的安宁,去换取了作战的艰辛。其中有不少人还抛弃了生的欢乐,去换取了死的痛苦。他们现在是经过了大阵势的军人了,虽然只打过一仗,可还是经过了大阵势的,他们的表现可不含糊。他们在欢迎的人群里找到了熟人面孔,便以自豪的、挑战般的眼光对着他们直瞅。他们的头现在抬得起来了。

自卫队里的老老小小也走过去了,老的已经累得连腿都快提不起来了,小的苦着脸,仿佛小孩子过早遇上了成年人的问题,感到疲于应付。斯佳丽看见了菲尔·米德,差点儿要认不出他了;墨黑的脸上尽是硝烟和尘垢,从那紧皱的眉头可见他的劳累。亨利伯伯一瘸一拐过去了,他没有了帽子,拿一块旧油布剪个洞套在脖子里,脑袋却只能淋在雨中。梅里韦瑟爷爷则坐在一辆炮车上,脚上没鞋,裹着些拼拼缀缀的布条儿。但是她找来找去,就是不见约翰·韦尔克斯的踪影。

然而约翰斯顿的部下老兵却一律迈着坚韧而豪迈的步伐,三年来他们始终就是迈着这样的步伐,他们至今还劲头很足,看见有漂亮的姑娘就咧咧嘴、挥挥手,看见有不穿军装的男人就喊上几句粗话挖苦挖苦他。他们如今的任务是去防守环城的工事——这里的工事可就不是那么几条匆匆赶挖起来的浅沟了,那都是高可齐胸的土工作业,上堆沙袋加固,顶上还排着尖木桩。红土沟顶上垒起了红土墩,绵延不绝的战壕环绕全城,只等着来守的人。

群众就像欢迎凯旋归来的部队一样欢迎了他们。大家心里虽说都很忧虑,可是情况既已摆明在眼前,形势既已坏到了这一步,战火既已烧到了前院,城里百姓的态度也发生了变化。那种惶惶之态,那种歇斯底里之状,如今已经看不到了。心里是什么滋味,现在都不形之于色了。大家都显出了高兴的神气,尽管这高兴是硬装出来的。大家都想在部队的面前表现出一副信心十足的勇敢样子。大家都很喜欢学着老乔讲他临解职前讲的那句话:“有我亚特兰大就丢不了。”

既然胡德还是得往后撤,不少群众也就跟士兵们一样想法,倒很希望老乔能够复出了,不过他们都把话放在肚子里,只是用老乔的话来给自己鼓气:

“有我亚特兰大就丢不了!”

约翰斯顿将军的那种小心谨慎的战术,胡德是一概斥而不用的。他对北军东也猛攻,西也进击。谢尔曼就把亚特兰大逐步包围,好比一个摔跤运动员,想伺机再把对手揪住。胡德不是守在工事里,等待北军攻来,而是冒冒失失出击,向对方死命扑去。就在短短的几天工夫里,两军在亚特兰大和埃兹拉教堂接连打了两仗,这两仗都是大仗,相形之下桃树溪之战只好算是小接触罢了。

然而北佬总是退了又来、步步紧逼。他们伤亡虽重,却照样承受得起。他们的大炮只管不断向亚特兰大城里轰击,打死了在家的百姓,掀掉了民房的屋顶,在街上炸出了一个个大坑。城里的居民都尽可能找地方躲避,有躲在地窖里的,有躲在地洞里的,也有躲在铁路道口的浅浅的地道里的。亚特兰大眼看已经处在围攻之下了。

胡德将军接任十一天,折损的兵力就已几近于约翰斯顿且战且退七十四天的伤亡总数,而造成的结果,则是亚特兰大三面被困。

亚特兰大去田纳西方向的铁路现已完全落入谢尔曼的手中。往东的铁路沿线又都是他的部队,朝西南通向亚拉巴马的铁路也已被他切断。只有南去梅肯和萨凡纳的铁路还至今可通。城里士兵、伤员、难民那么一大堆,单凭这一条铁路如何应付得了这么一个人满为患的城市眼下的急需?但是,只要这条铁路一天不失,亚特兰大总还能坚守一天。

斯佳丽一旦看清了这条铁路在当前有举足轻重之势,明白了谢尔曼必将来奋力夺取,胡德也必将拼命死守,她心里吓坏了。因为这条铁路是穿过自己家乡县里的,是通过琼斯博罗的。而塔拉庄园离琼斯博罗才五英里路!比起这人间地狱般的亚特兰大来,她觉得塔拉庄园真可以算得是个洞天福地了,可惜塔拉庄园离琼斯博罗才五英里路!

亚特兰大之战刚打响的那一天,斯佳丽和另外好几位太太先还撑起了小伞,坐在店铺房子的平顶上看打仗。可是没多久街上就第一次落了炮弹,吓得她们连忙逃进地窖。也就从那天晚上起,城里的妇幼老弱开始大批撤离。他们的目的地是梅肯,当夜搭车就走的有许多是老难民了,他们跟着约翰斯顿从多尔顿一路退下来,已经转过五六个地方了。他们的行囊比初到亚特兰大时又轻了很多。多半只带了一只手提毡包,另外还有一顿极菲薄的午餐包在印花大手绢里。时而还可以看到有战战兢兢的奴仆手里提着银质的水壶和刀叉,甚或还有捧着一两张老祖宗肖像的,那显然都是最初从老家出逃时抢出来的。

梅里韦瑟太太和艾尔辛太太却不肯走。一则是医院里少不了她们,二则她们也很傲气,说是她们不怕,北佬可别想把她们赶出自己的老家。不过梅贝尔还是带着娃娃同芳妮·艾尔辛一起到梅肯去了。米德太太跟着大夫过了这大半辈子,还是第一次不听丈夫的话,大夫要她搭火车去避一避,她一口回绝,说什么也不依。说是大夫少不了她。再说,菲尔还守在城外的战壕里,万一有点什么,也可以不至于有照应不到之苦……

但是惠丁太太去了,斯佳丽的交际圈里还有好几位太太也都去了。佩蒂姑妈当初头一个起来谴责老乔一个劲儿往后撤,现在打点行装准备逃难她也打了头阵。她说自己神经脆弱,听不得大的声响。她担心自己一听到炮弹爆炸就会昏倒,哪还来得及躲进地窖呢。不,她绝不是害怕。她的娃娃嘴想做出一副勇敢的样子来,可怎么也做不像。她要到梅肯去投奔她的表姐伯尔老太,叫斯佳丽姑嫂俩也跟着一块儿去。

斯佳丽可不想去梅肯。她虽然害怕炮轰,可要她去梅肯她宁肯留在亚特兰大,因为她从心眼儿里恨透了伯尔老太。那还是几年前的事了,一次韦尔克斯家举行一连几天的会宾宴聚,斯佳丽跟老太的儿子威利亲了个嘴,正好被老太撞见,为此老太就骂斯佳丽“轻佻”。所以如今斯佳丽便回复佩蒂姑妈说:“不,我要回塔拉去,让玫荔陪你到梅肯去吧。”

玫兰妮一听这话又是害怕又是伤心,竟嚎啕大哭起来。佩蒂姑妈吓得赶快去派人请米德大夫,玫兰妮就乘这当儿一把抓住斯佳丽的手,央求说:

“亲爱的,你可不能扔下了我回你的塔拉去!没有你做伴我太冷清了。斯佳丽呀,我临产的时候要是身边没有你,我倒真还不如死了干脆!是啊——是啊,我知道还有佩蒂姑妈可以帮我,她人也是挺好的。可她到底没有生过孩子啊,而且有时候她还真会惹我心烦,弄得我简直哭得出来。别扔下我吧,我的亲亲。我一直把你当做亲姐妹,而且,”说到这里她淡然一笑,“你还答应了阿希礼要来照应我。他临走的时候告诉我了,说他会托你来照应我的。”

斯佳丽对她直瞅,心里实在弄不懂。她对玫荔一向极为反感,自己也觉得有时简直无法遮盖,怎么玫荔倒还会这样爱她呢?玫荔怎么会这样浑,竟不疑心她暗里爱着阿希礼?前几个月阿希礼下落不明,她斯佳丽朝等夜盼,度日如年,也不知有多少次无意泄露了真情。可是玫兰妮竟什么也没有看出来,她对于自己所爱的人就是只见长处,看不到短处。……对,她斯佳丽答应过阿希礼要照看玫兰妮。阿希礼呀,阿希礼!你大概已经死了吧,已经死了好几个月了吧!还不是因为我对你有言在先,才弄得今天捆住了手脚!

“那好吧,”她直截了当说,“这话我是答应过他,我也决不食言。不过我也决不到梅肯去投奔伯尔家的那个刁老婆子。我要是见了她,管保不出五分钟就会把她眼珠子都抠出来。我要回塔拉去,你就跟我一块去吧。你去的话妈妈一定欢喜得不得了。”

“这个主意好倒是好!你妈妈待人可亲切了。可你也知道,我临产的时候姑妈是一定要在旁边的,不然她是不依的,要她到塔拉去呢,我知道她又是绝对不肯的。那儿离火线太近了,姑妈是安全第一。”

米德大夫上气不接下气地赶来了。他见佩蒂姑妈仓皇派人来请,以为玫兰妮出了什么大事,怕至少也是早产吧,现在到这里一看,他生气了,不免埋怨了几句。他问清了争执的缘由后,斩钉截铁、不容分说的几句话一说,就把问题解决了。

“你到梅肯去这哪儿行呢,玫荔小姐。你要出门的话,我对你就概不负责。火车拥挤得很,而且也靠不住,万一中途被征用,要去运送伤兵或者部队、给养什么的,乘客随时都可能被赶下车去,困在树林子里进退不得。你是有身子的——”

“可我要是跟斯佳丽到塔拉去呢——”

“我跟你说我不同意你出门。去塔拉的车就是去梅肯的车,情况有什么两样?再说,现在谁也不知道北佬的部队究竟到了哪儿,反正是哪儿都有他们的踪迹。你乘火车的话,说不定火车还会给掳了去。就算你平安到达琼斯博罗吧,要到塔拉庄园还有五英里的崎岖路,得坐马车走。怀着胎儿可怎么走得了这段路!何况,自从老方丹大夫参加了部队以后,你们县里已经连个大夫都没有了。”

“收生婆还是有的——”

“我说的是大夫,”大夫不客气岔开了她的话头,眼睛不知不觉把她瘦小的身躯上下一打量。“反正我不同意你出门。你出门的话弄得不好要出乱子。你总不见得想把孩子生在火车上或者马车里吧?”

大夫这一句痛快话,窘得那几位女士都涨红了脸,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你就好好给我留在这家里,我也好随时来照料你。你一定要严格卧床休息,不要在楼梯上跑上跑下,往地窖里钻。哪怕炮弹打进窗口里来,也不要去躲。这里的危险毕竟还不是挺大。我们很快就可以把北佬打退的。……好啦,佩蒂小姐,你就赶快到梅肯去吧,把两位小姐留在这儿好啦。”

“也没个长辈照应?”佩蒂姑妈吓得叫了起来。

“她们都是大奶奶啦,”大夫火都上来了。“相隔不过两户人家,还有我太太在哪。反正玫荔小姐待产在家,又不会有男客上门。你也真是的,佩蒂小姐,现在是战争时期,还要讲究这么多规矩怎么行?还是多为玫荔小姐考虑考虑是正经。”

他脚踩得噔噔响,说完就走了出去,到前门廊上等着斯佳丽出来。

“我有些话想跟你坦率地谈一谈,斯佳丽小姐,”斯佳丽一来,他就捻着花白胡子说开了。“看来你是一位通情达理的小姐,所以听我说这些话你也用不着脸红。让玫荔小姐去避难的事,今后可再也别提了。她去怕未必经得起路上的折腾。就是给她个舒舒坦坦的环境,她生产起来也不会很顺利——你知道,她产门太窄,分娩的时候不用钳子钳取恐怕不行,所以我说什么也不能让那班无知的黑人收生婆来插手。像她那样的妇女,其实根本就不应该生育,可——好,闲话少说,你快去给佩蒂小姐收拾行李,让她到梅肯去吧。她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要把玫荔小姐吓坏了,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对你我也有句话想说,小姐,”说着两道锐利的目光盯住了她,“希望你从此再也别提回家的事了。你就安心陪着玫荔小姐,等她生下了孩子再说吧。你该不会害怕吧?”

“我才不怕呢!”斯佳丽做出一副刚强的样子,说了句假话。

“真是个勇敢的姑娘。需要人陪伴的话,我太太可以效劳;假如佩蒂小姐要把仆人一起带走,我就派老妈子贝特西来替你们烧饭。反正也不会有多长的时间可等的。再过五个星期,孩子就该出生了,不过她这是头胎,何况炮又打得这样厉害,所以这话也就说不一定了。孩子不定哪天都可能落地。”

这样,佩蒂姑妈就眼泪汪汪地带上彼得大叔和厨娘到梅肯去了。临走前她忽然爱国之心大发,把车马都捐赠给了医院,可是马上又觉得后悔了,所以哭得也就更厉害了。现在跟斯佳丽和玫兰妮做伴的便只有韦德和普莉西了,虽然炮声依然整天不断,屋里却似乎一下子静了许多。

迪凯特位于亚特兰大以东。

约瑟夫·惠勒(1836—1906),当时南军的骑兵部队司令。中将衔。

埃兹拉教堂在亚特兰大西南两三英里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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