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到要把东西给他了,她倒反而有点羞人答答了。打开包来,是一条长长的黄腰带,用厚厚的缎子做的,边上镶着密密的流苏。那是几个月以前的事了:瑞特·巴特勒从哈瓦那带来一块黄披肩送给她,上面绣了大红大蓝的花鸟,花里胡哨的。她就利用这一个星期的工夫,耐心地把上面绣的花鸟全部拆去,然后把这块缎子方披肩剪开,缝接起来,拼成了一条腰带。
“太美啦,斯佳丽!是你自己做的吗?那我就得格外珍惜啦。给我系上,亲爱的。等我回到了部队,大家见我又是新上装,又是新腰带,弄得这么漂亮,管保看得眼都要红啦。”
斯佳丽就把这条鲜艳夺目的腰带往他的细腰里一围,罩在皮带外,两头收拢来打了个同心结。就算玫兰妮送了他一件新上装,她也有这条腰带送他,心里暗暗算计:这是自己的一番心意,让他带着出征,好睹物思人。她退后一步,得意地把他上下一打量,心想:斯图尔特将军尽管围了腰带、插了羽毛风头十足,可也比不上她的骑士漂亮。
“太美啦,”他摸着边上的流苏,又赞了一声。“可我看得出来,你这是剪开了一件衣服或者一块披肩拿来做的。你这是何苦呢,斯佳丽。这年头,好些的衣服要买都买不到呢。”
“喔,阿希礼,我——”
她本想说:“我连我的心都可以剪开来让你围在身上,只要你愿意!”不过后来还是改口说:“我为了你什么都愿意干!”
“真的?”他脸上黯然的神气顿时消散了许多。“那么,斯佳丽,我就请你替我做一件事,你要是能答应,我身在前方也就可以安心多了。”
“什么事呀?”她高兴地问,天大的事也愿意应承下来。
“斯佳丽,请你替我多照看照看玫兰妮,好吗?”
“照看玫荔?”
她大失所望,心噔地沉了下去。她巴巴儿的正想去应承一件风流隽永、可歌可泣的大事哩,谁知他对她的最后一个要求竟是这么句话!她的气都上来了。此刻是该她跟阿希礼相叙的时刻,不容许有第三者。可是,尽管玫兰妮不在跟前,在他们之间还是横着个淡淡的玫兰妮的影子。在他们话别的时候他怎么能提她的名字呢?对她斯佳丽他怎么能提这样的要求呢?
阿希礼没有看出她脸上的失望神气。他还跟以前一样,目光仿佛透过了她的身子,看着她身后的什么,眼睛里根本就不存在她这个人。
“对,要请你对她多加照看,多加关心。她体质非常虚弱,可自己还不知道。又要做看护,又要做针线,迟早有一天要累倒。她生来又脾气和顺、胆小怕事。这世上除了佩蒂帕特姑妈、亨利伯伯和你三个人以外,她就再也没有一个至亲了。在梅肯虽然有一家叫伯尔的,到底是隔了三层的表亲。佩蒂姑妈呢——你是知道的,斯佳丽,她简直跟个小孩子差不多。亨利伯伯又上了年纪。玫兰妮对你可是感情极深的,不仅因为你们本有姑嫂之亲,而且还因为——嗯,还因为你是这样的人品,她把你当做亲姐妹一样爱在心里。斯佳丽呀,我一想起这件事来晚上就尽做恶梦:万一我战死沙场,而她又没有个可以依靠的人,那叫她怎么办啊!你能答应我吗?”
斯佳丽听到“万一我战死沙场”这几个不吉利的字,早就吓呆了,所以对他末了的恳求根本就没有听见。
她每天都看伤亡名单,看的时候心都会跳到嗓子眼里,总觉得倘若阿希礼万一有个三长两短,那就是世界末日到了。但是在内心深处却又有个非常、非常执著的信念,相信即使南军打得全军覆没,阿希礼也是吉人自有天相。可是现在他却自己说出了这句血淋淋的话来!斯佳丽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心里感到一阵恐怖,这种由迷信引起的恐怖,可不是能用理智去加以克制的。她有爱尔兰人的血统,相信人是有预感的,特别会有死亡的预感。她在阿希礼那对睁得大大的灰色的眼睛里看到了深深的悲哀,她觉得这只能看作是阿希礼已经感受到死神冰凉的手指搭在肩上了,已经听见彭希的哀号了。
“这话你可千万说不得!连想都想不得呀。无端提个死字是晦气的!哎呀,快点快点,来做个祷告!”
“你替我做吧,还得点上几支蜡烛。”听她吓得这样气急败坏,他倒笑了。
可是她接不上话茬,她早已走了神了:她眼前仿佛看见了阿希礼已经死在千里之外,横尸在弗吉尼亚的冰天雪地之中。阿希礼的话还在往下说,他的话音听去有些特别,似乎有一种伤感的味道,一种听天由命的味道,这就越发使她感到恐怖,倒再也不觉得气恼和失望了。
“我就是为了这个缘故才来求你的,斯佳丽。我此去吉凶难卜,我们在前方谁都吉凶难卜。可将来到了一了百了的时候,我即使还侥幸活着,也是远在天边,照应不到玫兰妮啊。”
“一了百了?”
“对,战争结束之日——也就是世界末日到来之时。”
“可阿希礼啊,你总不见得是说北佬会把我们打败吧?这一个星期来你不是一直在说李将军有多厉害吗——”
“不瞒你说,这一个星期来我说的全是鬼话,回来度假的人都是这样鬼话连篇的。还没到这一天呢,能瞒就先瞒着吧,何必叫玫兰妮和佩蒂姑妈担惊受怕呢?你猜对了,斯佳丽,我看我们是给北佬打败了。葛底斯堡一仗就是我们走向末日的开始。家乡的父老都还蒙在鼓里。他们哪里知道我们的处境呵——斯佳丽,我们有些弟兄现在已经连鞋都没得穿了,可弗吉尼亚眼下却积了好深的雪。可怜他们把脚都冻伤了,只能用些破布旧麻袋包起来,一走就在雪地里留下两排血脚印,可我脚上的靴子却不破不漏,看到这里想到这里,唉,我真恨不得把我的靴子扔了,我倒宁可也光着脚板。”
“喔,阿希礼,你可千万不能扔了,答应我!”
“眼看我们这边的情况是这样,可再瞧瞧北佬那边——一比之下我就知道什么都完了。哎呀,斯佳丽,北佬从欧洲招兵买马,数目成千上万!我们近来抓到的俘虏就多半是连英语都不会说的。里边有德国人、有波兰人,还有说盖尔语的爱尔兰野人。可是我们的人却是死一个就少一个。鞋子也是破一双就短一双。斯佳丽呀,我们可成了瓮中之鳖啦。全世界都来打我们了,我们怎么顶得住呢!”
她心里却在一个劲儿胡思乱想:南部邦联要彻底垮台就垮吧,世界末日要来就来吧,可你是决不能死的!你一死我也活不下去了!
“我这些话希望你不要去对人家说,斯佳丽。我可不想吓了人家。就说你吧,亲爱的,要不是我得跟你讲明道理,请你照看玫兰妮,我也真不想说这些话来吓了你。玫兰妮为人太柔弱了,不像你秉性刚强,斯佳丽。我万一有什么不测,只要想到你们俩是在一起,我也就放心得下了。你能答应我吧?”
“一定!”她叫了起来。此刻看到死神已近在阿希礼的身边,她简直什么都肯答应了。“可是阿希礼呀,阿希礼!我不能放你走!我实在鼓不起这个勇气呀!”
“你要鼓起勇气来,”他这话听起来口气已经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响亮了,也更深沉了,而且出口极快,仿佛心里着急,不禁脱口而出似的。“你一定要鼓起勇气来。要不然我可怎么受得了呵?”
她迅速打量了一下他的脸色,抑制不住心里的欢喜,心想:他这话的意思会不会是表示舍不得跟她分手,心也跟她一样快碎了呢?看他脸上依然是一副愁眉难展的样子,他告别玫兰妮下得楼来就是这模样了,但是从他的眼神里却也看不出有什么特别。他俯下身来,用手捧住了她的脸蛋,在她前额上轻轻一吻。
“斯佳丽!斯佳丽!你是又刚强又高尚又善良。你真美,不只是你那可人的脸蛋儿长得美,亲爱的,你简直一切都美,从外形到心地、到灵魂,无一不美。”
“看你说的,阿希礼,”斯佳丽脸上被他亲了一下,又听到了他这些话,心头一阵激动,快活得悄悄说道。“除了你,再也没有一个人——”
“我总觉得自己许要比一般人了解你,你其实很有些深藏不露的美好的品质,人家没有经过细致入微的观察,发现不了,可我就看出来了。”
他的话打住了,捧着她脸蛋的手放下了,但是两眼依然紧紧盯住了她的眼睛。她屏住了气息,等着他说下去,巴巴儿的等着他说出那神妙的三个字来。可是等了半晌还是没有听见那三个字。她哆嗦着两片嘴唇,目光在他脸上拼命搜索,因为她现在看清楚了,他的话已经都说完了。
这第二次的希望破灭,可压得她的心再也承受不住了,她像小孩子小声赌气似的,“哦!”的一声坐了下来,满眶的泪水把眼睛都刺痛了。就在这时候,她听见窗外的车道上响起了一个不祥的声音;她闻声心惊,愈加痛切地感到生离死别即在眼前。心头顿时一阵冰凉,无异古希腊人觉得自己听见了卡隆渡船的桨声。彼得大叔裹着条被子,把马车牵出来了,要送阿希礼上火车站去了。
阿希礼很轻很轻地说了一声“再见”,从桌上匆匆拿起斯佳丽从瑞特那里骗来的阔边呢帽,走进前边黑洞洞的穿堂。手已经搭在门把上了,又回过头来,死劲儿盯住她瞅了好大一会儿,仿佛要把她相貌身段的每一个细部都深深印在心里似的。她泪眼模糊,看不清他的脸;嗓子眼里难受得像被卡住了脖子一样,因为她现在只好认命了:他要去了,要离开这座安乐窝了,要离开她的身边,跟她天各一方,甚或是永别了,而她巴巴儿等着他说的那三个字却终于没有说。几天工夫一眨眼就过去了,如今已是什么都晚了。她踉踉跄跄追出了客厅,来到穿堂里,一把抓住了他腰带的结子。
“跟我亲个嘴吧,”她小声说。“临别跟我亲个嘴吧。”
他轻轻搂住了她的身子,低下头去,俯到她的脸上。嘴唇刚一接触到她的嘴唇,她那两条胳臂就紧紧抱住了他的脖子不放,压得他连气都透不过来。他也把她的身子尽往自己身上贴,不过那只是短到无法计量的一刹那的事。斯佳丽只觉得他周身的肌肉突然猛一抽紧。紧接着他就丢下了手里的帽子,一伸手,把她勾着他脖子的胳臂拉开了。
“不要这样,斯佳丽,不要这样,”他抓住了她的两个手腕,压低了嗓音说。斯佳丽双手叉起在那儿,给他抓得生疼。
“我爱你,”她哽咽着说。“我一直是爱你的。我可从来没有爱过别人啊。我嫁给查尔斯也只是——只是想气气你啊。阿希礼呀,我是真爱你的,只要能够待在你的身边,哪怕是一步一步走到弗吉尼亚我也愿意!我可以去替你做饭,替你擦靴子,替你喂马——阿希礼,对我说一声你爱我吧!要没有你这句话,我这后半辈子可怎么活得下去啊!”
阿希礼突然弯下腰去捡起帽子,就在这当儿她一眼瞟去,看到了他的脸色。这样愁苦已极的脸色,她终其一生也没有看到过第二回。他那种毫不动容的神气早已荡然无存。挂在他脸上的,是他对她的一片爱,是为她所爱的欢乐,然而还有跟这两种心理激烈相搏的,是羞愧和绝望。
“再见了,”他嗄着嗓子说。
咔嗒一声,门开了,一阵冷风冲进屋来,吹得窗帘乱扑乱翻。斯佳丽打了个寒噤,看他在碎石道上快步向马车跑去,军刀在冬日淡淡的阳光中闪烁,腰带上的流苏在轻快地迎风飘舞。
在苏格兰、爱尔兰一带的盖尔人传说中,有一报丧女妖,名叫彭希,说她到谁家哀号,谁家就会死人。
古希腊人认为,冥河中有一渡神名叫卡隆,专驾渡船将亡灵渡往冥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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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