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她勉强笑了两声,可是看到自己在翠绿帽檐下的那个笑影,她马上就下了决心。

“你到底想把我怎么样?”

“我要用高级的礼物来不断引诱你,把你女孩子家头脑里的一套清规消磨殆尽,最后叫你完全落入我的掌握之中,”随即便学着做娘的口吻说:“‘儿啊,你收受男士的礼物,可只能限于糖果和鲜花啊,’”逗得斯佳丽忍不住扑哧笑了出来。

“瑞特·巴特勒呀,你这个坏蛋心肠是黑,心眼儿倒挺灵,你明明知道这样漂亮的帽子我是舍不得不要的。”

他的眼神里又有对她美貌的赞赏,又有对她的嘲弄。

“那也好办,你何妨对佩蒂小姐说,塔夫绸和波纹绸是你给的样子,帽子的式样也是你画给我的,为了这事你被我敲了五十块钱的竹杠。”

“不,我要说一百块,让她去逢人就讲,讲得城里人人眼红,说我的手面好大。可瑞特呀,你以后千万别再送我这样贵重的东西了。多谢你的好意,可我实在不能再收了。”

“是吗?可我还是要给你带礼物来,只要我愿意,只要我看到有什么东西能让你增添风采,我就要给你送来。我要送你一块墨绿的波纹绸,让你做一件跟这顶帽子相配的长上衣。不过我要把话说在前头,我可是不怀好意的。我是拿帽子首饰之类作为诱饵,来引你入彀。你要时刻记住,我做事都是有意图的,给人东西都是要索取回报的。我从来没有白干的事。”

他的黑眼睛拼命朝她脸上瞅,目光落到了她的嘴唇上。斯佳丽垂下眼去,满心紧张。母亲说得一点不错,这一下他要来放肆了。他要来跟她亲嘴了——至少是有这样的企图吧;她心里乱纷纷的,决不定是依他还是不依他。不依他吧,他也许会一把抢过她头上的帽子,送给别的姑娘去。反之,如果允许他规矩点儿略略亲一亲,他以后或许还会把招人喜爱的礼物源源献上,以期能再博得一吻。男人家对亲吻看得可重了,其中的缘故,也只有天知道了。他们往往只经过一吻,便会对所吻的姑娘爱得要死,假如姑娘乖巧,一吻之后就不许他们再亲,他们还往往会闹得大出洋相,煞是有趣。瑞特·巴特勒要是真能爱上她,真能坦白承认,真能来乞求一吻,或博取一笑,那就太够劲儿了。好吧,就让他来亲一亲吧。

可是他却没有来亲她的意思。她从睫毛底下对他瞟了一眼,嘟嘟囔囔有意挑逗:

“这么说你是从来没有白干的事咯?那么你想要从我这里取得什么代价呢?”

“那还得等着瞧。”

“好吧,可如果你以为我为了这顶帽子就愿意嫁给你作为报答,那你就想错了,”她大着胆子说,把头倔强地一摆,震得羽毛连连跳动。

瑞特的那一小撮小胡子底下雪白的牙齿微微一露。

“太太,你也太自作多情了,我可不想要你嫁给我,也不想要谁嫁给我,我是不打算结婚的。”

她吃了一惊,如今是主意已定,非要引得他放肆不可了,于是就大着嗓门说:“真是!甭说结婚,连跟你亲嘴我都不愿意呢。”

“那你为什么把一张嘴巴噘得那样滑稽呢?”

她从镜子里一眼瞧见了自己的模样,两片红红的嘴唇果然是作着准备亲嘴的姿势,不觉“喔!”的一声叫了出来。她顿时来了火,一跺脚又直嚷嚷:“喔!我从没见过有你这样可恶透顶的家伙!从今以后我再也不想看到你了!”

“如果你真觉得这么着,那就应该把帽子踩上两脚才对。啊呀呀,你发了那么大的脾气,大概也知道踩帽子出气正合适吧。来吧来吧,斯佳丽,把帽子使劲踩踩,让我也明白明白,我和我的礼物在你眼里就是这样一文不值。”

“你敢来碰这顶帽子!”她牢牢抓住帽子下的蝴蝶结,一边说一边向后直退。瑞特笑嘻嘻跟上去,把她的手一把揪住。

“斯佳丽呀,你太小孩子脾气了,搅得我心里好难过,”他说。“既然你总认为我是想要亲你,那好吧,我就亲亲你,”说着便漫不经心地俯下身去,小胡子在她面颊上轻轻一擦。“好啦,你看现在是不是该给我一个耳光,以惩戒我越礼犯分呢?”

她努起了嘴,抬头盯着他的眼睛看,见那两个深不可测的黑洞里尽是看好玩儿的神气,倒忍不住笑了出来。这家伙就是爱捉弄人,多么可气!他既然不想要她做妻子,甚至也不想跟她亲嘴,那他图的是什么呢?他既然并不是爱她,那又为什么来得这样勤,还送给她东西?

“这就好了,”他说。“斯佳丽呀,你跟着我可只会学坏呢,所以你如果聪明点儿的话,就应该把我撵走——假如你有本事撵得了我。我这个人可是很不容易打发走的。不过我对你实在有害无益。”

“是吗?”

“你还看不出来?自从我在义卖会遇见你以后,你干出事来总是叫人家大摇其头,那责任就多半在我。是谁怂恿你跳舞的?是谁逼得你承认了我们的光荣事业其实既不光荣,也不神圣?又是谁激得你承认了为夸夸其谈的主义而牺牲性命其实都是傻子?是谁老是从旁调唆,弄得你成了老婆子们说长道短的对象?是谁现在又要让你提前几年把丧服除去?还有,是谁使出了最绝的一招,引诱你收受了女人家一旦收受就要有失身份的礼物?”

“你也太自卖自夸了,巴特勒船长。我的所作所为还不至于这样不堪,你说的那些事我也不是干不来,又何必要你来指点。”

“我看未必,”他说这话时,脸色就一下子变得平静而阴沉了。“要没有我的话,你还不是照旧做你查尔斯·汉密顿的伤心寡妇,你的名声还挺好呢,谁不知道你为护理伤兵作出了贡献。可结果——”

但是她却没有在听,她又喜滋滋地在对着镜子端详自己了,心里打算今天下午就戴着这顶帽子到医院去,去给在那里疗养的军官们献花。

她没有想到,瑞特的这最后一段话其实是说得颇有道理的。她没有看出来:是瑞特替她撬开了寡妇生活的牢笼;按说早已过了一枝花时代的她,才得以解脱出来,跑到还没有结婚的姑娘群中去称王。她也没有看出来:在瑞特的影响下,她已经大大背离了母亲的教诲。演变是点点滴滴细微难察的,今天对这个小小的规矩嗤之以鼻,明天又把那个小小的规矩唾而弃之,彼此似乎并没有什么联系,跟瑞特好像也都毫不相干。她没有觉察到,就是在瑞特的鼓动下,她已经把母亲让她谨守礼法的一些最最严厉的禁令多半丢在脑后,把如何做一位上流妇女的那种种艰难的功课都忘了个精光。

她想到的只是:这顶帽子真是跟她再相配也没有了,而且又没要她一个子儿,可见瑞特一定是爱上她了——管他承认也罢,不承认也罢。她自然是巴不得能想个什么法儿,叫他自己承认。

第二天,斯佳丽拿了把木梳,衔着满嘴的发夹,站在镜子跟前,想做一个新式的发型,梅贝尔新近去里士满探望丈夫回来,学来了这种风靡首都的发型。这种发型有个名称,叫做“猫儿、大鼠带小鼠”,做起来可很不容易。要先把头发在中间分开,然后两边各自由大而小,分卷成三个发卷。最靠近中间“头路”的一卷最大,那就是“猫儿”。“猫儿”和“大鼠”倒还好梳,唯有“小鼠”难办,发夹老是夹不住,惹得她火都上来了。不过她还是决心要把这个发型做好,因为今天瑞特要来吃晚饭,她的服饰发式只要有一点新鲜花样,瑞特总会看在眼里,少不了还要评论上几句。

可是那两绺浓密的头发就是不听话,她正弄得脑门子上汗珠直冒,忽然听见楼下穿堂里有轻轻奔跑的脚步声,她知道那是玫兰妮从医院里回来了。但是听见玫兰妮两级一跨飞奔上楼,斯佳丽倒不觉一怔,手里拿着只发夹直发呆:她明白一定出了事了,因为玫兰妮平日的举止稳重得就像上了年纪的贵妇人一样。她就赶快过去把房门打开,玫兰妮一头奔了进来,只见她满面通红,神色惊恐,活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她面颊上挂着泪水,帽带套在脖子里,帽子倒拖在脑后,裙箍在那里猛烈晃动。一只手里紧紧攥着个什么东西,随身还带进了一股浓得刺鼻的廉价香水味。

“哎呀,斯佳丽!”她把房门一关,一屁股坐在床上,就嚷嚷起来。“姑妈回来了吗?还没回来?啊哟,谢天谢地!斯佳丽呀,我简直没脸做人了!我差点儿晕了过去。斯佳丽呀,彼得大叔口口声声说要告诉佩蒂姑妈哩!”

“告诉她什么?”

“就为我跟那个——那个人说了话呀——也不知该叫她小姐呢,还是太太?”玫兰妮拿着手绢给自己发烫的脸蛋直打扇。“就是那个红头发的女人,叫贝尔·沃特林的!”

“啊唷,玫荔!”斯佳丽叫了起来,她吃惊得只有两眼直瞪的份儿了。

贝尔·沃特林就是她来到亚特兰大的第一天在街上见到的那个女人,如今无疑已是本城声名最臭的一个女人了。自从亚特兰大来了许多大兵以后,大批娼妓便跟着蜂拥而至,但是其中最显眼的,则要算是贝尔了,一则因为她长着一头火红的头发,二则因为她总是穿戴得花里胡哨,时髦得过了头。桃树街一带的上等住宅区她平日是很少来的,但是真要一旦来了的话,规矩人家的妇女见了她都得赶紧穿到对街,对她避之唯恐不及。而现在,玫兰妮居然跟她说起话来了。这就难怪彼得大叔要气坏了。

“要是让佩蒂姑妈知道了,我只有死路一条!你是了解的,她一知道就要大哭大叫,说得满城的人都知道,那我还有什么脸去见人呢,”玫兰妮抽抽搭搭说。“这事也怪不得我。我——我怎么能躲开她呢。这样躲开她太不像话了。斯佳丽呀,我——我真可怜她。你说我可怜她会不会要不得?”

但是斯佳丽却无意从道德的角度去探讨这个问题。她也跟一般好人家出身的天真无邪的年轻小姐一样,对娼妓感到好奇极了,只想刨根问底。

“她有什么事呀?说起话来啥样子的?”

“喔,她说起话来文理都不通,不过我看得出来,她倒是很想学着文雅的样子,可怜的人儿!我从医院里出来,一看彼得大叔没有赶车来接我,心想还是步行回家吧。走过埃默森家前院的时候,想不到她竟在篱笆后面藏着哩!真是谢天谢地,埃默森一家幸亏都到梅肯去了!她找上我说:‘韦尔克斯太太,请赏光跟我说几句话。’我也不晓得她是怎么知道我的名字的。我知道自己应该尽快逃开才对,可——可斯佳丽呀,我看她样子那么可怜,而且——而且那神气像是在求我呢。她身上衣服是黑的,头上帽子也是黑的。脸上不施脂粉,要不是那一头红发惹眼,看去倒确也正正派派。我还没有来得及回答,她又说了:‘我知道我原不应当来找你说话,我本来是去找艾尔辛太太说的,可那只老不死的母孔雀不等我说完,就把我从医院里赶出来了。’”

“她真把艾尔辛太太叫母孔雀?”斯佳丽听得乐了,笑不迭地说。

“喔,你别笑。这事可没有什么好笑的。看来这位小姐——哦,这个女人,是想到医院里来帮忙呢——你想得到吗?她表示愿意每天早上到医院里来看护伤员,不用说,艾尔辛太太准是一听这话,吓得差点儿没命,才把她赶出医院的。她还对我说:‘我也想出点儿力呀。我不也是邦联的一员,跟你一样吗?’斯佳丽,我听说她想来帮忙,心里真是感动呵。你想呀,她既然愿意为我们的正义事业出力,这就说明她并不是一切都坏的。你说我这样的想法会不会要不得?”

“哎呀呀,玫荔,别管你要得要不得。你快说,她还讲了些什么?”

“她说,太太们经过这儿上医院去,她看在眼里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她觉得我——呃——面容比较和善,所以才找上了我。她手头有几个钱,要我拿着供医院里使用,可千万不能把来路告诉别人。她说,艾尔辛太太要是知道了那是什么样的钱,肯定是不让用这笔钱的。那是什么样的钱呵!当时我一想起来,就差点儿晕了过去。我心烦意乱,只急着想脱身,所以当下就只是说了句:‘哦,好的好的,你真是太好了,’反正总是这一类的蠢话吧,她笑笑说:‘你真是个厚道人,’说完就把这方乌糟糟的手绢塞在我手里。嘿,你闻闻这股香水味!”

玫兰妮伸出手来,手里赫然是一方男人的手绢,脏得很,还有一股浓浓的香水味,里边包着些硬币,上面打了个结。

“她正在向我道谢,还说以后打算每个星期给我送些钱来,没想到彼得大叔偏偏就在这时候赶着车来了,看见了我!”玫荔把头往枕上一靠,忍不住嚎啕大哭了。“他一见我的旁边是谁,他——斯佳丽呀,他竟对我吆喝起来!我活到这个年纪,还从来没有让人这样吆喝过。他对我说:‘你快点给我上车吧!’我这便上了车,一路上他把我数落了个够,半句也不许我分辩,还说要去告诉佩蒂姑妈。斯佳丽,你快下去求求他,让他别告诉姑妈吧。你的话他也许会听的。那个女人我哪怕只是朝她看一眼,姑妈知道了也要活活气死的。你去说说好不好?”

“好吧,我去说说。不过我们还是先来看看里边有多少钱。分量还不轻呢。”

她解开手绢,一把金币滚了出来,掉在床上。

“斯佳丽呀,有五十块呢!全是金洋!”玫兰妮把亮灿灿的金币一数,吓得叫了起来。“你倒说说看,这种——呃——这样挣来的钱财,用在士兵的身上行吗?上帝大概总会理解她是一片好心吧?就是钱不干净大概也不会怪罪吧?我一想起医院里缺这缺那的——”

可是斯佳丽根本就没在听。她两眼瞅着那乌糟糟的手绢,心头涌起一阵阵羞辱和愤怒。手绢的角上绣着姓名标记:三个起首字母,是“r.k.b.”。在她最上边的一只抽屉里,也有跟这一模一样的一方手绢,那是昨天在野外采花,瑞特·巴特勒借给她裹在花梗儿上的。本想趁他今天来吃晚饭,就把手绢还给他。

这么一看,瑞特还跟沃特林这臭娘们有来往呢,还给了她钱呢。她要捐给医院的钱,敢情就是这样的来头。从封锁线上来的,难怪都是金洋。瑞特也真是,跟这娘们鬼混上了,居然还有脸正眼看人家规矩的女人!自己也真是,竟会认为他爱上了自己!今天的事表明了,他是不可能爱上自己的。

斯佳丽总觉得,坏女人和凡是跟坏女人沾边的事,都是很神秘的,见不得人的。她知道,男人“光顾”这些女人的目的,小姐太太们压根儿就不应该提——即使提及,也要含而不露,绕着弯儿,悄悄儿说。她本来总以为只有低三下四的男人才会去找这种女人。她以前可从来也没有想到过,高尚的男人——确切些说,是她在高尚人家认识的、还一起跳过舞的男人——居然也会干出这种事来。这一下倒给她的思路打开了一个全新的天地,叫她想得毛骨悚然。大概男人全都是这样干的!他们逼着自己的妻子干这种下流把戏,已经是够丑的了,可竟然还要找下等女人,花钱去买那乐儿!唉,男人全都是下流种子,男人里尤以瑞特·巴特勒最坏最坏!

她一定要拿这方手绢摔在他脸上,把他赶出门去,今后再也、再也不理他了。可是再转念一想:不行,这事绝对干不得。她说什么也不能让他知道她也了解这世上还有坏女人存在,更不用说他去找坏女人的事了。这种事有身份的小姐太太绝对干不得。

“哼!”她心里愤愤地想。“要不是我有身份,对这个坏蛋我什么话骂不出来!”

她把手绢揉成一团,攥在手里,下楼到厨房里找彼得大叔去了。趁走过炉子的时候,把手绢往火里一塞,怒气冲冲而又无可奈何的,看着手绢化成了一团火。

指维多利亚女王。1837年至1901年在位。她本是肯特公爵之女,威廉四世之侄女,为汉诺威王朝之后裔,所以这里说她是德国女人。

指拿破仑第三(路易·波拿巴)。1852年至1870年间的法兰西第二帝国皇帝。

圣塞西莉亚是传说中音乐的保护神,手风琴的发明者。圣塞西莉亚节是每年的11月22日。

指南军统帅罗伯特·李。

和平路在巴黎。那里有一些豪华的商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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