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佳丽则早在亚特兰大人把他奉为上宾的时候就已对他不抱幻想了。她知道,他的百般殷勤、花言巧语,都是假心假意。她知道,他之所以要扮演那么一个来往于封锁线上的英勇爱国的船长角色,不过是因为觉得这个角色有趣。有时候她觉得他倒也很像从小跟她在一起长大的县里的那帮小伙子,比如塔尔顿家的那一对任性的孪生兄弟就专爱跟人恶作剧,方丹家的那几位都是满肚子的鬼点子,一味耍淘气、捉弄人,卡尔弗特几兄弟宁可晚上不睡觉,也要算计怎样弄个圈套叫人上当。不过瑞特跟他们也有不同之处:瑞特貌似漫不经心,而实则心怀恶意,温文尔雅之中含着残忍,简直可说包藏着祸心。
她虽然明知他并无真心实意,却又很巴不得他扮演这个带有传奇色彩的封锁线商人的角色。别的不说,单凭他这个身份,自己跟他交往就要少很多麻烦。因此,如今见他摘去了假面具,看来是故意要干一下子,跟本来对他很友好的亚特兰大人闹翻了,她心里感到恼火透了。所以会这样恼火,一方面固然是由于她觉得这种行为愚蠢,另一方面也是由于人家对他的严厉指责,有一些却落到了她的身上。
瑞特自甘彻底见逐于亚特兰大人,其事发生在艾尔辛太太为康复伤员筹募捐款而举办的银币音乐会上。那天下午艾尔辛家宾朋满座,有回来度假的士兵,也有还在医院疗养的伤员,有自卫队和民团的成员,也有太太小姐和阵亡将士的遗孀。屋里座无虚席,连那长长的螺旋楼梯上也挤满了客人。艾尔辛府上的男管家捧着个雕花玻璃大酒缸恭候在门口收受来宾捐献的银币,缸满一次就倒一次,先后已经倒过两次了。单凭这一点,今天的音乐会就已经成绩不小了,因为现在一块银元要值南方的纸币六十块。
自以为有一点艺术造诣的小姐们唱的唱,弹钢琴的弹钢琴,都表演过了;演“雕塑剧”的也都博得了捧场的掌声。斯佳丽扬扬自得,因为她不但和玫兰妮一起表演了一曲动人的二重唱《花上露水在》,又在观众的要求下加唱了一首较为轻快的《女士们,千万别管斯蒂芬!》,而且本人还被选中在最后一场雕塑剧里扮演了“邦联之魂”的角色。
她在雕塑剧里的形象是极动人的,穿一件线条朴实的白粗布希腊式长袍,腰里束一条红蓝相间的腰带,一只手里拿着邦联旗,另一只手伸向跪在跟前的亚拉巴马人凯里·阿什伯恩上尉,把查尔斯父子两代人佩过的那把金柄马刀授给他。
雕塑剧表演完以后,她情不自禁地就想去跟瑞特会一眼,看看他可还欣赏她刚才的这个动人的形象。一看之下她简直气坏了,原来他只顾在跟人争论,对她恐怕根本连一眼都没有看过。斯佳丽从他周围人们的脸色上可以看出,不知他说了些什么话,引得群情激愤。
她就向他们那里走去。大庭广众之中有时偶尔也会有静下来的时候,她就在这样一个人声顿息的间隙里,听见民团的威利·吉南不客气地说:“先生,照你这么说,我们的英雄舍命捍卫的正义事业也没有什么神圣咯?”
“万一你被火车压死了,铁路公司该不会由于你的死而就变得很神圣吧?”瑞特的口气听起来很谦逊,像是在向对方讨教。
“先生,”威利的声音都发抖了,“要不是此刻我们是在别人家里作客——”
“是啊,不然那还了得!”瑞特说。“你先生的勇敢是谁人不知、哪个不晓哟。”
威利面红耳赤,满屋子的人都停止了谈话。大家都弄得很窘。威利身强力壮,正是参军的年龄,可是他却没上前线。当然,他母亲就只他这么一个儿子,再说州里也总得有人参加民团来保卫家乡吧。不过,瑞特说到勇敢两字时,几个还在养伤的军官却不敬得很,暗暗扑哧一笑。
“哎呀,这个人就是多嘴!”斯佳丽看得火冒三丈,心里想道。“今天这个会就生生的让他给搅了!”
米德大夫皱紧了眉头,脸色阴森可怕。
“年轻人,在你的眼里也许世界上压根儿就没有什么神圣的东西,”他摆出了平日作演讲时惯用的那副腔调。“可是南方爱国的男男女女却认为神圣的东西多得很。比如我们就有神圣的权利把侵占我们国土的外来势力赶出去,州就有神圣的州权,还有——”
瑞特却是一副懒洋洋的样子,话也是随声附和的口气,像是都厌烦了。
“战争就没有不是神圣的,”他说。“对有义务去作战的人来说自然是神圣的。如果发动战争的人不把战争说得十分神圣,哪个傻子还肯去打这个仗?但是,不管演说家们把战斗口号向出战的傻子喊得有多动听,也不管他们把战争的宗旨标榜得有多崇高,其实战争的动机无非只有一个。那就是钱。一切战争实际上无不是为了争钱。可是自古以来明白这个道理的人太少了。他们满耳都是战鼓号角,以及稳坐后方的演说家们的漂亮话。战斗口号时而是‘把基督的坟墓从异教徒手里救出来!’时而又是‘打倒教皇制度!’时而成了‘要自由!’时而又成了‘棉花,奴隶制度,加州权!’”
“咦,那跟教皇又有什么相干?”斯佳丽心想。“跟基督的坟墓又有什么相干?”
可是就在她向那一堆怒容满面的人疾步赶去时,只看见瑞特很有风度地鞠了一躬,举步穿过人群,便向门口走去。她正想去追他,艾尔辛太太却一把抓住她的长袍下摆,把她拦住了。
“让他走吧,”艾尔辛太太清晰的声音传遍了这肃静中透着一派紧张气氛的厅堂。“让他走吧。他是个叛徒,是个投机分子!只怪我们在自己怀里养了这么一条毒蛇!”
这话可是存心要让瑞特听见的,瑞特手里拿着帽子,人还没有走出穿堂,正好听见了这句话。他就回过身来,把满厅的人细细打量了一阵。他两道尖利的目光落在艾尔辛太太平坦的胸脯上,可又突然咧嘴一笑,鞠个躬,走了。
梅里韦瑟太太搭佩蒂姑妈的车回家,娘儿四个在车厢里刚一坐定,她就嚷嚷开了。
“你看你看,佩蒂帕特·汉密顿!这一下我想你总该满意了吧!”
“满意什么呀?”佩蒂急得也直叫了。
“你对那个十恶不赦的巴特勒小子一味包庇,今天你倒看看他这副德行。”
佩蒂帕特如坐针毡,对方这一通指责刺得她心曲大乱,她一时竟也忘了梅里韦瑟太太自己就曾请瑞特·巴特勒到她家作过好几次客。斯佳丽和玫兰妮倒是想到了这一点,不过她们是有教养的,懂得对待长辈得讲规矩,所以也就忍住了,没有点明。她们就故意低下了头,只顾瞅着自己手上的长手套。
“他侮辱了我们大家,也侮辱了南部邦联,”梅里韦瑟太太一说开,那肥硕的胸部就一阵阵剧烈起伏,镶嵌在衣服上的金丝也闪烁成一片。“竟说我们打仗是为了钱!竟说我们的领袖是哄了我们!这么个人,还不该叫他蹲大牢?对,决不能饶了他。我要去跟米德大夫说说。可惜我家梅里韦瑟先生已经不在,不然他是绝不会放过这家伙的!你就听我说一句吧,佩蒂·汉密顿。以后你可千万不能再让这个恶棍踏进你的家门啦!”
“嗯,”佩蒂勉强应了一声,她无话可说,看她那样子真像恨不得死了才好。她以恳求的目光瞧了瞧两个姑娘,两个姑娘还是连头都不抬,于是就转而把希望的目光投向彼得大叔那挺得笔直的背影。她知道车厢里说的每一句话大叔都听得很仔细,她真希望他会转过头来说上几句,那在过去也是常有的事。她希望他会说:“好了,多莉小姐,你就别再难为佩蒂小姐啦,”但是彼得大叔也一无动静。可怜的佩蒂明白,彼得大叔根本打心眼儿里不喜欢瑞特·巴特勒这个人。她只好叹息一声,说道:“好吧,多莉,如果你真是认为——”
“那还会有假!”梅里韦瑟太太斩钉截铁地抢着回答。“我真不明白你当初是叫什么魔鬼附了身,竟会把这么个人待为上宾。今天下午出了这样的事,我们这城里只要是规矩人家,谁家也不会再跟他来往了。你得拿出点勇气来,今后绝对不许他进门。”
她严厉的目光盯住了两位姑娘。“我希望你们两个也听仔细了,”她又接着说,“因为你们也有不是,你们待他太殷勤了。你们要客客气气告诉他,可说得不能有一点含糊:你们家决不欢迎他那样的人,不要听他那一套大逆不道的话。”
斯佳丽心里早已在翻腾了,她仿佛一匹马,被一只陌生的粗鲁的手拉了一下笼头,真想打个立柱发发威。可是她怎么敢开口呢。弄得不好,梅里韦瑟太太又要写信去向母亲告状了。
“你这条老肥牛!”她心里直骂,由于压着一腔怒火,所以涨得满面通红。“我真恨不得痛痛快快把你当面骂一顿,你这条霸道的老肥牛!”
“真想不到我老而不死,今天竟会听到有人对我们的正义事业说出这样大逆不道的话来,”梅里韦瑟太太愈说愈激动,此刻已是义愤填膺了。“我们的事业是正义而神圣的,谁说不是,就该死!你们两位姑娘,希望你们今后干脆别再答理他——哎呀,玫荔,你这是怎么啦?”
玫兰妮脸色发白,两眼睁得好大。
“要我别再答理他我办不到,”她低声说。“我可不能待他无礼。要我从此不许他上门我也办不到。”
梅里韦瑟太太有如挨了重重的一拳,噗的一下泄了气。佩蒂姑妈肥厚的嘴巴呼的一下张开了,彼得大叔回过头来看得傻了眼。
“嗨,我怎么就没有勇气说这话呢?”斯佳丽又妒又羡,想道。“那小兔子哪儿来这么大的胆量,居然敢顶梅里韦瑟老太?”
玫兰妮的手都在发抖了,不过她还是急急忙忙接着往下说,好像生怕时间拖得一久,自己就会失去勇气似的。
“我不能因为他说了这样的话,就待他无礼,因为——他把这种想法公然直说出来固然太冒失了点——太欠考虑了——可是这——这跟阿希礼的想法却是一致的。既然这人跟我的丈夫想法一致,我也就没有理由不许他上门。不然就未免太矫情了。”
梅里韦瑟太太已经缓过气来,这时便又发动了进攻。
“玫荔·汉密顿,我活了一辈子还没有听到过这样的胡说八道!韦尔克斯家是从来不出胆小鬼的——”
“我没有说阿希礼是胆小鬼,”玫兰妮的眼睛里渐渐透出了怒火。“我说他的想法是跟巴特勒船长一致的,只是话说得并不一样。他也不至于会跑到音乐会上,把自己的想法到处乱说。不过他在信上都跟我说了。”
斯佳丽一想起那些信,良心就又觉得一阵不安。她是在拼命回想:阿希礼信上到底写了什么啦,玫兰妮竟敢说出这样的话来?可是她偷看那些信,多半是看完就忘。所以当下就想:玫兰妮准是疯了。
“阿希礼在信上对我说,我们实在不应该跟北佬打仗。我们打这个仗是上了政治家和演说家的当,他们满嘴口号,宣扬的都是偏见,”玫荔说得飞快。“他说,这场战争给我们造成那样大的损失,实在说什么也不值得。他说,我们打这个仗根本没有什么可值得自豪的——得到的只是苦难和屈辱。”
“啊,原来是那封信!”斯佳丽想。“信里的意思难道真是这样?”
“我不信,”梅里韦瑟太太的口气还是很强硬。“你准是误解他的意思了。”
“我才不会误解阿希礼的意思呢,”玫兰妮尽管嘴唇在哆嗦,回这句话还是沉住了气。“我对他是再了解不过的。他的意思跟巴特勒船长完全一致,只是他不会冒冒失失对人乱说罢了。”
“你真不害臊,拿阿希礼这样的正人君子去跟巴特勒船长那样一个无赖相比!我看你大概也认为我们的正义事业连个屁都不值吧!”
“我——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玫兰妮的口气犹豫了,她的火气消了,刚才只管说个痛快,现在心里倒慌了起来。“我——我也跟阿希礼一样,为了我们的正义事业死都不怕。不过——我总觉得,要用脑筋想想的事还是让男人家去想吧,男人家的脑筋要管用得多。”
“真是天下奇谈!”梅里韦瑟太太鼻子里哼了一声。“快停下,彼得大叔,我的家过啦!”
原来彼得大叔只顾贪听背后的谈话,一时走了神,把车赶过了梅里韦瑟家门前的下车台,于是只好再倒退回去。梅里韦瑟太太下了车,她帽上缎带乱抖,好像船上的帆遇到风暴一样。
“你要后悔的,”她说。
彼得大叔一扬鞭,马又起步了。
彼得大叔埋怨起来:“两位小姐也真是,你看,叫佩蒂小姐急得又晕过去了。”
“我没有晕过去,”佩蒂应声说道。这倒是颇出意料,因为她平日只要受些小小的刺激,往往就要昏厥过去。“玫荔我的宝贝,我知道你这么着完全是为了保我,说实在的,能有人出来下下她的面子,我见了心里也高兴。她也太霸道了。你哪儿来这么大胆量的?可你刚才说了阿希礼那么些话,是不是好呢?”
“可这不是我凭空捏造的呀,”玫兰妮说完,禁不住轻轻哭了起来。“而且,他有那样的想法,我也不觉得有什么可耻的。他虽然认为打这个仗大错特错,可还是愿意去打、去死,这可比不得打理直气壮的仗,没有百倍的勇气哪儿行呢。”
“哎呀,玫荔小姐,这儿桃树街上可不能哭啊,”彼得大叔一边催马快行,一边哼哼着说。“人家要在背后说坏话了。要哭等到了家再哭吧。”
斯佳丽什么话也没说。玫兰妮想来寻求安慰,把手搁在她掌心里,她却连按都没有去按一下。她以前偷看阿希礼的来信,目的只是要寻找根据,想证明阿希礼还是爱她的。现在玫兰妮给信中的一些话赋予了新的含义,可她斯佳丽,却简直一点也没有看出来。她感到震惊:敢情像阿希礼这样完美无缺的人,居然也会跟瑞特·巴特勒那样的恶棍具有共通的思想。她心想:“他们两人都看清了这场战争的真相,但是阿希礼投身战争虽死不辞,而瑞特就不愿意。这样看来,瑞特倒还真有些见识哩。”想到这里她停了一下,自己也觉得太不像话:对阿希礼怎么可以这样想呢。“他们两人都一样看到了不愉快的真相,但是瑞特愿意正视,敢于谈论,就是犯众怒也在所不惜——而阿希礼却一看到就受不了。”
实在弄不明白!
“狄克西”在这里借指南部各州脱离联邦后组成的“南方国家”(邦联)。
“雕塑剧”是十八、十九世纪间创始在法国的一种艺术表演形式。表演者在舞台上表演一个静态场景,没有动作,也不说话,好似一组雕塑,故称“雕塑剧”,或“造型剧”。
作者“玛格丽特·米切尔”的其他小说
《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