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无时无刻不深深感到厌烦。自从骑兵连开拔去打仗以来,县里任何娱乐和社交生活都没有了。县里凡是有趣的年轻人都走了——塔尔顿家四兄弟,卡尔弗特家两兄弟,还有方丹家的,芒罗家的都走了,连琼斯博罗、费耶特维尔、洛夫乔伊几个地方,凡是看得上眼的年轻人也统统都走了。留下的只是些老弱病残和妇女,大家净忙着为军队编织,缝纫,种棉,种稻,养猪,养羊,养牛来度过光阴。平时根本就看不到一个真正的男人,只有苏埃伦那个中年情人弗兰克·肯尼迪带领军需队,按月骑马来这里征收给养。军需队的人也并不怎么来劲儿,而且她一看见弗兰克那副怯生生的巴结模样,就气得没法对他客客气气。要是他同苏埃伦早日完了亲事就好了。
就算军需队的人比较有趣,对她也丝毫无济于事。她是个寡妇,一颗心也死了。至少,人人都认为她的心已死了,因而要求她循规蹈矩。这点使她很生气,因为尽管她竭力回忆,也只想得起自己跟查尔斯说起愿意嫁给他时,他脸上死气沉沉的傻样儿。而且连那印象也渐渐淡薄了。但她毕竟是个寡妇,只得处处检点自己的行为。未婚少女的乐趣可没她份了。她得举止庄重,态度冷漠。有一回她母亲看到了弗兰克的副官陪斯佳丽在花园里打秋千,惹她笑得尖声喊叫,就此对她啰啰唆唆,再三强调要注意这一点。她母亲深感苦恼,跟她说到做寡妇的最容易招人议论。做寡妇的一举一动都应该比做人家太太的加倍谨慎才是。
斯佳丽一边乖乖地听她母亲柔声说话,一边心里想,“真正只有天晓得,做人家的太太已经根本没半点儿乐趣了。那做寡妇的还不如死了干净呢。”
做寡妇的一定得穿阴森森的黑衣服,连点缀的流苏都没有,也不准戴花,扎缎带,用花边,连珠宝饰物都不准佩戴,要戴只能戴缟玛瑙的丧服胸针,要不就戴用死者发丝编的项圈。帽上蒙的黑绉纱一定得拖到膝盖,只有到守寡三年后才能缩短到齐肩。做寡妇的绝不能再欢畅闲谈,也不能高声大笑。即使要露出笑容,也只能是苦笑,惨笑。而且,最可怕的是,在男人面前,万万不能露出一点意思来。如果男人没有教养,竟流露出对她有点意思,她就必须赶紧不失尊严而恰到好处地提起她的亡夫来吓退他。啊,对了,斯佳丽凄凉地想道,有些做寡妇的最终还是再嫁了,那时她们都已人老珠黄了。天知道,左邻右舍众目睽睽,她们怎么还嫁得了人。不过她们往往都是嫁给哪个有座大庄园,又拖着十来个儿女,穷途末路的老鳏夫。
结婚固然糟不可言,但守寡呢——唉,一生就此永远完了!人家都说什么查尔斯已经去世了,小韦德·汉普顿对她必定是一大安慰,真是些糊涂人啊。他们多么糊涂,竟说什么她如今做人有盼头了!人人都说什么她有了亲人身后留下的骨肉是天大的好事,她听了自然没有去纠正人家的想法。不过她心里压根儿就没那种想法。她对韦德没什么兴趣,有时简直想不起他居然是她的孩子。
每天早晨她醒来,一时昏昏沉沉,仿佛又是斯佳丽·奥哈拉了。窗外木兰花丛中阳光明媚,模仿鸟在歌唱,煎熏肉的香味钻进了鼻孔。她又无忧无虑,恢复青春了。随即听得一阵闹肚子饿的啼哭声,总是——总是猛吃一惊,不由想到:“咦,屋里竟有个娃娃!”再一想才记起原来这就是自己的娃娃。这一切都把她搞糊涂了。
还有阿希礼!哦,尤其是阿希礼!她平生还是头一回痛恨塔拉庄园,痛恨从山上通往河边那条漫长的红土路,痛恨那片抽出绿棉苗的红土地。每一英尺土地,每一棵树,每一条小溪,每一条小路,每一条马道,都使她不由想起他来。他属于另一个女人了,出外打仗去了,可是他的鬼魂仍然在暮色中出没在路上,仍然在门廊的暗处,眯着惺忪的灰色眼睛向她微笑。她每回听到从十二棵橡树庄园到这里河边的路上传来一阵马蹄声,无不一时忘情地想起——阿希礼!
现在她痛恨十二棵橡树庄园了,过去她还喜欢过这地方呢。她虽然痛恨这地方,偏偏又被吸引到这地方去,去了就可以听听约翰·韦尔克斯和姑娘们谈起他——听听他们念他从弗吉尼亚写来的信。她听了这些信不由不伤心,却又不由不听。她不喜欢犟头倔脑的印第亚,也不喜欢笨头笨脑、净爱唠叨的霍妮,心里明明知道她们同样不喜欢她,可是偏偏离不开她们。每回她从十二棵橡树庄园回来,总是闷闷不乐地躺在自己床上,不肯起来吃晚饭。
最叫她母亲和黑妈妈担心的就是她不肯吃东西。黑妈妈送来了一盘盘令人垂涎欲滴的食物,委婉劝她说现在成了寡妇可以尽量多吃了,可是斯佳丽毫无胃口。
方丹大夫严肃地告诉埃伦说,女人家伤心往往弄得身体越来越衰弱,终于憔悴而死。埃伦脸都吓白了,因为她心里早就有这种顾虑了。
“有什么办法吗,大夫?”
“最好的办法就是给她换换环境,”大夫说,他实在巴不得摆脱一个难侍候的病人。
于是斯佳丽就没精打采地带着孩子出门了,先是到萨凡纳看望奥哈拉家和罗比亚尔家两门本家亲戚,再到查尔斯顿去看望她母亲的两个姐姐宝莲和尤拉莉。谁知她竟比她母亲预期中提早一个月回到了塔拉庄园,也没说明回来的理由。萨凡纳的亲戚待她很好,可是詹姆斯和安德鲁这两对夫妇都上了年纪,只愿意静静坐着,净谈些斯佳丽不感兴趣的往事。罗比亚尔家也一样,而且斯佳丽认为,查尔斯顿的情况也很可怕。
宝莲姨妈和姨父住在河边一个庄园里,比塔拉庄园要偏僻得多。姨父是个小老头儿,他们虽然客气,却显得生分而冷淡,一副老年人那种心不在焉的神情。最近的邻居也相隔二十英里地,要走过在寂静的密林间的一条条黑路,密林里到处是一片片柏树、沼泽和橡树。槲栎披着飘拂的苍苔使斯佳丽不寒而栗,老是不由想起她父亲讲过的在闪闪发光的灰雾中游荡的爱尔兰鬼怪那一类故事。整天都无事可做,只有打毛线,夜里就听凯里姨父朗读布尔沃-利顿先生越写越精彩的作品。
尤拉莉幽居在查尔斯顿炮台那儿,一个四周筑着高墙的深园大宅里,日子过得也乏味得很。斯佳丽看惯了蜿蜒起伏的红山冈那种壮阔景色,觉得自己在这里真像坐牢。这里比宝莲姨妈家的社交生活要多,可是斯佳丽看不惯上门来的那些客人的架势、习俗和讲究门第的风气,她心里很清楚,他们都认为她父母两家门不当户不对,不明白罗比亚尔家的人怎会嫁给一个刚来美国的爱尔兰人。斯佳丽感到尤拉莉姨妈在她背后替她辩解。这可惹她大发脾气,因为她跟父亲一样都不计较什么门第。她为父亲自豪,因为他全凭自己精明的爱尔兰头脑,赤手空拳挣下一份家业。
嘿,查尔斯顿人竟把苏姆特堡事件的责任都揽在自己身上!老天爷哪,难道他们不明白,如果他们没糊涂得先开火挑起战争,别的傻瓜也会那样干吗?她听惯了佐治亚山地那种干脆的嗓音,听了低地这种慢声慢气,单调呆板的嗓音似乎影响了她的脾气。她觉得要是再听见人家把“巴掌”说成“把儿掌”,把“屋子”说成“窝儿子”,把“不会”说成“不儿会”,把“爸妈”说成“爸啊妈啊”,她就要尖声喊叫了。她非常恼火,有一次正式拜客她竟学她父亲讲了一口土话,害得姨妈暗暗叫苦。后来她就回到塔拉庄园。与其忍受查尔斯顿口音的折磨,还不如忍受回忆阿希礼的痛苦呢。
埃伦正日夜操劳,把塔拉庄园的生产翻上一番以支援南部邦联,看见大女儿从查尔斯顿回来,人又瘦又白,说话刻薄,不由大惊失色。她自己也有过伤心的体会,她天天晚上躺在鼾声大作的杰拉尔德身边,心里净想着有什么法子来减轻斯佳丽的痛苦。查尔斯的姑妈佩蒂帕特小姐几次写信给她,催她让斯佳丽到亚特兰大去长住,埃伦这才头一次认真考虑这件事。
佩蒂帕特小姐在信里写道,一幢大房子里只有她和玫兰妮两个人住,“而今亲爱的查理死了,家里也就没有男人保护了。当然,还有我哥哥亨利,可是他不跟我们住在一起。不过也许斯佳丽对你说起过亨利。我信里也不便多写。如果斯佳丽来陪我们,那我和玫荔就会感到轻松得多,安全得多。三个寂寞的女人总比两个强。如果亲爱的斯佳丽能像玫荔这样,到这里的医院中护理我们的勇士,也许可以减轻几分忧愁——啊,当然,我和玫荔都渴望早日见到小乖宝宝……”
于是斯佳丽又在行李箱里装满丧服,带了韦德·汉普顿和保姆普莉西,出门到亚特兰大去,脑子里装满了她母亲和黑妈妈对她行为的教诲,口袋里装了她父亲给她的一百块南部邦联的钞票。她并不特别想到亚特兰大去。她认为佩蒂帕特姑妈是最愚蠢的老太太,而且想到要跟阿希礼的妻子住在一起,她就厌恶。可是现在住在县里就要触景生情,无法忍受,换一下环境总是好的吧。
白硫磺泉,美国弗吉尼亚州西南部一个温泉疗养地。
布尔沃-利顿(1803—1873),英国小说家,剧作家。写过一批著名的历史通俗小说,最受欢迎的是《庞贝末日记》(1831)和《里恩齐》(18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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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