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八章

他用不信任的神态提醒我,他似乎在怀疑其中有陷阱。

“我心里想的是,说明我们小镇如何热烈欢迎他,这比较有利。”

奥施威尔推开他面前的账簿,接过瞎姑娘递给他的酒壶和两个杯子,倒上啤酒,把一个杯子推到我面前。我明白我的请求使他感到烦恼,他在犹豫,但他末了仍旧说道:

“如果你认为这对我们有利,那你就这么做吧。”

他拿起一小张纸,在上面慢慢写了几行字,然后把纸片交给我。

“你去镇政府,把这个交给豪佐恩,他会把讲稿交给你。”

“这份讲稿,是你个人拟的吗?”

奥施威尔把啤酒杯放在桌上,看看我,神气里有被冲撞而引起的不快,也有怜悯之情。他随即用我完全不熟悉的温和口气对瞎姑娘说:

“你出去吧,莉泽,好吗?”

小姑娘点头行礼之后便退了出去。奥施威尔等她拉上门后说道:

“你瞧这女孩子,布罗岱克,好吧,她眼睛是瞎的。她生下来就是瞎眼。你能看见的你周围的一切,这大箱子、这挂钟、那个我曾祖父亲手制作的家具、从窗户可以看见的这一片坦内林根森林,她什么都看不见。她当然知道这一切都存在,因为她能感觉到,能闻到,能摸到,但她看不见。即使她要求看见它们,她也看不见。于是她就不提出这种要求。她不用这类要求去浪费时间,因为她知道谁也不会让她的要求得到满足。”

他停下来,喝了一大口啤酒。

“你应该努力像她那样做,布罗岱克。你应该只要求你能够得到的、对你有用处的东西。其余的,对你没有任何用处。否则就会让你迷失方向,往你脑子里装一些不知什么样的思想,让那些思想在你脑子里煮呀,沸滚呀,而这一切都毫无结果!我这就对你说一件事。那天晚上,你答应写‘报告’,你说你要用第一人称的‘我’来写,但这个‘我’字的意思就是指我们大家。这事你还记得,对吧?好,你想想,这份讲稿,那都是我们大家所思所想所写的。读‘报告’的人可能是我,但那是我们大家想出来的。你只应该这么干。再来一杯吗,布罗岱克?”

到镇政府,我把那纸条交给卡斯帕尔·豪佐恩时,他做了一个鬼脸。他准备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忍住了。他转过身去,拉开两个大抽屉。他略微托起几叠簿册,最后抓住了一个茶褐色的纸板书壳,书壳里装了好几十页大小不同的纸。他把那些纸页浏览一遍,最后抽出演讲稿递给我,没有说一句话。我拿过那些纸页正准备放进我的衣兜,他却一把拦住我说:

“镇长的字条上说,你有权看讲稿、抄讲稿,但不能带走!”

豪佐恩一扬头,指指旁边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然后抬抬鼻子上的眼镜,离开我,重新坐到他的小桌前写他的东西。我坐下来,开始抄文件,特别注意不要漏掉一个字。豪佐恩不时抬起头观察我。他的眼镜镜片太厚,透过镜片看他的眼睛,简直大得无以复加,活像一对鸽子蛋,而他却有一张非常清秀端正的脸,一直得到女人们格外的青睐。因此,他脸上这样的不协调会让人想起一只巨型的虫子,一只偌大的苍蝇,那苍蝇可能偷了某个被砍了头的人的尸体,然后将自己的头猛地插到那无头尸体上。

“亲爱的我镇全体男女乡亲和周边的邻里们,还有您,亲爱的……先生,我们非常乐意欢迎您来到我们的家园里。”

在往下复述奥施威尔那晚在台上所讲的一切之前,我得先说说当时的气氛和镇长的表情:那天傍晚的温馨与“发生过的事”那个晚上的寒冷和恐怖之情简直判若云泥,而镇长刚开始演讲,说了声“亲爱的先生”,便卡壳了,显出局促不安的样子,看着“另外那个人”,等待他用自己的名字来补充他的话,因为全镇没有一个人知道他的名字。然而,“另外那个人”依旧沉默着,微笑着,没有丝毫张口说话的迹象,弄得镇长只好用微带质询的口吻重复了几次“……先生……先生”。那之后,他才不得不一无所获地继续演讲下去。

“自从战争在此地留下残酷而难以忍受的痕迹到如今,在这漫长而痛苦的岁月里,您是第一个,暂时也是唯一的一个到访的客人。过去几个世纪,许多来自南方大平原的旅行者经过我们山区的公路到达遥远的北方海滨和滨海城市。他们总能在这里找到愉快而吉祥的歇脚处,古代的编年史就曾谈到过我们这个小镇,用老话称它是‘令人感到宾至如归的歇脚处’。我们也不知道在此歇脚是否是您的初衷。无论如何,您暂住在我们这不起眼的群体当中,这本身就给了我们无比的荣耀。您有如人类的春天,在极为漫长的冬天过后回到我们当中。我们希望在您之后,别的人也光临我镇,使我们逐渐重新回归人类的群体。请您,亲爱的……先生—”说到此处,奥施威尔又停了下来,看着“另外那个人”,给他时间说出自己的姓名,然而,这姓名仍然不肯露面,于是,奥施威尔再一次清清喉咙,重新拾起他的讲稿—“您别匆忙对我们作出不利的判断。我们经历了太多的严峻考验,我们的离群索居当然会迫使我们处在人类文明的边缘。然而,对那些真正了解我们的人来说,我们比我们表现出来的样子更值得人尊敬。我们曾经历过痛苦和死亡,我们必须重新学习生活。我们还需要学习的不是忘记过去,而是战胜过去,让过去永生永世远离我们,我们要竭尽全力阻止过去干扰我们的现在,更要阻止它干扰我们的未来。我谨代表全镇的男女,代表我有幸管理的我们美丽的小镇,向您,亲爱的先生,”这一次,镇长没有作任何停顿,“表示欢迎,现在我请您讲话。”

奥施威尔看看人群,叠好他的讲稿,同“另外那个人”握握手,这时,掌声直冲云霄,一群燕子在蔚蓝加粉红色的天空仿佛陶醉了,它们在此起彼伏的飞翔中拼比着速度。掌声逐渐停歇下来,会场又恢复了肃静,沉重的肃静。“另外那个人”在微笑,但谁也不知道他在对谁微笑,对挤在前排的农夫?农夫们听不大懂镇长的演讲,只等着喝葡萄酒和啤酒的时刻到来;对奥施威尔?大家明显感到肃静的时间拖得越长,奥施威尔越焦躁不安;也许是对天空、对燕子微笑。他始终没有说一句话,这时突然刮来一阵劲风,一阵非常温暖、甚至很热的风,这样的风足以让牲畜棚里的牲畜神经受到刺激,使它们烦躁,烦躁到无缘无故地冲着门和墙壁尥蹶子。阵风钻到欢迎横幅里,将横幅拦腰撕破,然后继续舞动横幅,将它的碎片卷起来,缠绕在一起,最后把大部分碎片卷走,碎片迅速朝鸟儿们飞去,朝云朵、朝夕阳飞去。那一阵风来无踪,去无影,有如飞贼。欢迎横幅的残骸也掉了下来。只剩下了两个字:“我们”。那句话接下去的部分已经消失在空中,杳无踪影,被遗忘、被摧毁了。我再一次闻到身边有母鸡味。原来是戈布勒又挤到我这边来了,他贴着我的耳朵说:

“‘我们’!布罗岱克,我们是什么……?我在想我们算什么……”

我没有回答他什么。波朴切特在我肩膀上哼小曲。刚才大家鼓掌时,她也使劲鼓掌。横幅的事故曾一度分散了人群的注意力,但几分钟过后大家又恢复了平静,而且继续等待着。奥施威尔也在等待,但凡了解他一二的人都明白,他不可能这样等下去。也许“另外那个人”也明白这点,因为他此刻动了动,将他的双手放在脸上,然后将双手继续往上伸,再缩回到胸前,合在一起,仿佛准备祈祷,同时轻轻点点头,朝左,朝右,微笑着说:“谢谢。”就一个“谢谢”。然后礼貌有加地鞠了三个躬,就好像他刚演出完毕站在前台谢幕似的。大家面面相觑。有些人张开嘴巴,嘴大得足以顺利放进去一个圆面包;另一些人互相碰碰胳膊肘,并且用眼睛互相询问;还有些人耸耸肩,或挠挠头发。接着,有一个人带头鼓掌。这一切都是摆脱尴尬的方式。大家是在模仿他呢。波朴切特又高兴起来。“过节,爸爸,过节!”

再说“另外那个人”,他戴上帽子,走下高台,下台脚步之慢跟他上台时一样,然后在人群中,在镇长的眼皮子底下消失得无影无踪。镇长傻了眼,呆呆地站在那里,垂着胳膊,与此同时,幸存的横幅碎片搅扰着他无边软帽上的皮毛。在他站立的台子下边,人们一个接一个躲开他,快步朝摆放食品的支架那边,朝大啤酒杯、小酒杯、小酒壶、红肠和香甜圆面包那边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