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我认识他,他叫布罗岱克。”
他把自己的脸朝我的脸靠过来,刹那间我认出了他。那是三年级的一个学生,他经常光顾图书馆,跟我一样。我不知道他的名字。我只记得我曾多次看见他翻阅天文方面的论文,而且把很多时间花在看天文图上。
“布罗岱克,布罗岱克……”那个看上去像他们头头的人说道,“这是地道的‘外来人’名字!瞧他的鼻子!他们的鼻子,就那东西暴露了他们!还有他们的眼睛,他们往外突出的大眼睛,突出来就是为了什么都看,什么都拿!”
他继续把棍子往我的两肋戳,就像对待不听话的牲畜一样。
“费利克斯,放了他吧!咱们不如光管那老东西,他可是铁板钉钉的坏家伙。他的店铺就在那边,我了解这店铺。真正的贼,就靠放贷肥了自己!”
这帮人中的第三名还一直没有说话,他这时搀和进来说:
“他归我!该我干了!你们俩各自都揍了两个!”
他也一下子走了过来,此前他一直待在阴影里,我这才看清楚,原来他还是个小孩子,也许只有十三岁,不会更大,皮肤白里透红但嫩得不堪一击,牙齿在黑夜里都能闪出白色,他笑起来像个疯子。
“你们瞧瞧,这小乌尔里希想要他那份乐子呢!可你还太嫩,我的兄弟,奶水还在从你耳朵里往下滴呢!”
老者似乎睡着了。他已经闭上了眼睛。他已经不再说话。那孩子狂怒地推开他的兄长,用他的长棍尖把我赶开,然后在那蜷缩在地上的老人面前站定。鸦雀无声。夜已经浓得像污泥。一股朔风猛地刮进胡同,使地上的雪轻轻飞舞起来。谁也没有动。我对自己说,我正在做梦,或者正在施蒂皮斯皮尔小剧院的舞台上,那个剧院经常演出一些滑稽剧,没头没尾,有时也有残忍的场面,但总是以搞笑结束。然而,那孩子突然又兴奋起来。他把棍子举过头顶,然后嗥叫着向老人砸下去,老人没有叫,但他睁开眼,睁得大大的,并且浑身颤抖起来,仿佛有人把他扔进了结冰的河里。孩子又冲他打下去第二棍,打在额头上,然后是第三棍,打在肩膀上,然后是第四棍,第五棍……他再也没有住手,而且一直在笑。他那两个伙伴一边鼓励他,一边拍手,还有节奏地大喊“啊咿!啊咿!啊咿!啊咿”,让孩子合着节拍打。老者的头骨像两个石子夹核桃一样喀嚓一声裂开了。那孩子像疯人一样继续打下去,而且越来越用力,嗥叫声越来越响。然而,渐渐地,尽管他没有停止打人,尽管他看着他的牺牲品时一直在笑,尽管他的伙伴一直在鼓掌,他溅满鲜血的脸却变了颜色。对他适才犯下的丑恶罪行的憎恶仿佛深深进入了他的血管,流入他的四肢,流入他的肌肉、他的神经,侵入他的大脑,使他的大脑得到洗涤,洗尽了一切污垢。他打人的节奏慢了下来,随即停止。他带着憎恶看看沾满鲜血和骨头碎片的长棍,再看看自己的手,仿佛那两只手并不属于自己。他随即把视线转到老人身上,老人的脸已经没有形状,眼皮紧闭的双眼肿得吓人,看上去像两只苹果。
那孩子猛然把长棍往脚边一扔,仿佛棍子在烧灼他的手心。他感到一阵剧烈的痉挛,随即吐出两口黄色的液体,之后便跑掉了,他已被黑夜吞进肚里,与此同时,他的两个伙伴却笑得直不起腰,那个头头,他的哥哥,冲他的方向喊道:
“干得漂亮,小乌尔里希!这老头已经送命!从今以后你就是男子汉了。”
他用脚踢了踢老者的尸体,尸体在雪中摇晃了一下。这青年随即挽住同伴的胳膊,口里吹着时髦的小曲心安理得地走远了。
我没有动。那是我第一次亲眼看见虐杀一个人。我内心感到茫然。脑子空空如也,嘴里充满苦涩的胆汁。我没法把视线从老人的尸体上移开。鲜血渗进了雪里。雪片一到达地上,便狼吞虎咽地吃掉了地上的红色,画出一些从未见过的凹陷的花瓣。又一阵脚步声使我浑身哆嗦起来。有一个人又朝我走了过来。我相信他们回来准备把我也杀掉。
“快逃,布罗岱克!”
是那个大学生的声音,那个一连几小时凝视着大部头图书上星空和银河系插图的大学生。我抬头看看他。他也看着我,没有仇恨,只带着几分蔑视。他冷静地说:
“逃走吧!我不会老在这里拯救你。”
他往地上吐一口吐沫,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