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边卷烟,一边狡黠地看看我。
“你回到s城啦?”
“没权,大路一直禁止通行。”
“那你怎么进货呢?靠风?”
“不,不是风……是黑夜。只要熟悉黑夜,黑夜就是神仙的大氅,穿上大氅就足够了,可以依靠它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他大笑起来,露出仅剩的四颗牙齿,牙齿长在他的下颌上,活像长在荒芜丘陵上的纪念树。稍远一点,迪奥代姆正忙着监督“冻舌头”完成横幅上的大字。他冲我招招手,但我向他提出一直困扰我的那个问题已经是后来的事了,当时我们俩并排坐在一起,而且仪式即将举行:
“是你琢磨出来的?”
“琢磨啥?”
“那个句子。”
“是奥施威尔告诉我的。”
“他告诉你什么啦?”
“告诉我琢磨点什么,琢磨几个字……”
“怪怪的,你那个句子。为什么不用deeperschaft写?”
“奥施威尔不愿意。”
“为什么?”
“我不知道。”
我自己一时半时也不知道。到后来我才有时间进行思考。“另外那个人”是个谜。没有人知道他是谁。没有人知道他从哪里来,他为什么来我们这里。谁也不知道我们讲本地土话时他是否听得懂。写画出来的那个句子也许正是谋求解答最后这个问题的一种方式。而且是一种相当幼稚的方式,一种没有达到目的的方式,因为那天晚上,“另外那个人”来到台子旁边时,他看了看横幅上的标语,他停下脚步,从头到尾浏览了那个句子,然后继续往台子的台阶走去。他是否看懂了那个句子?谁也不知道。他对此没有说一句话。
迪奥代姆琢磨出来的这个句子有点怪,尽管他也许并非有意为之。句子希望表示,或者不如说可以表示多层意义,因为方言就像一块柔韧的织物,能将它朝四面八方拉长。
“wisundvrohwenneukamme”可以理解为“一位新来的人到达,我们感到高兴”。但也可以理解为“出现新事物,我们感到高兴”。这已经与前面大相径庭了。最怪的是,根据使用“vroh”这个词的语言环境,它既有“满意”、“高兴”的意思,也有“小心”、“警惕”的意思,因此,假如偏重于后面这层意思,人们就会感到这句子怪怪的,而且令人忧虑。刹那间谁都不会注意到这点,但这句子后来却一直回响在我的脑际。那是某种警告,其核心已经包含着恐吓的味道,有如举起的拳头,有如轻轻挥舞着、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