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把我带进他的住宅,住宅里有一种凉爽的石头和干草的味道。他让我把包袱放在一个漂亮的油漆大箱子上,说实在的,我那包袱里并没有多少东西,两三件破衣烂衫还是有一天早晨我从一个被焚毁的谷仓灰烬里拖出来的,还有一块闻得出火味的被子。
第一个房间铺的是冷杉木的天花板,非常低,房里有一张圆桌,圆桌上已经准备齐全,就好像有人在等我吃饭似的。在纯棉的桌布上面对面摆放了两套餐具,一个陶土花瓶里放了一束田野上的花,花显得楚楚动人,稍有风吹便颤动起来,发出一种令我想起昔日花香的气味。
这时,我想起了大学生克尔玛,内心里悲喜交集,但老人却把他的手放在我的肩上,下巴微微一动示意我坐下。
“您需要好好吃顿饭,好好睡一觉。我的女仆在出门前做好了一份蔬菜兔肉和一个奶油木瓜馅饼。这些饭菜就等着您呢。”
他走进厨房,然后端着一个绿彩陶盘子回来,盘子里,一只兔子待在胡萝卜、红葱头和几根百里香当中。我既不能动弹,也说不出一句话。老人来到我身边,拨了许多菜在我盘子里,又切了一大块白面包给我。他还在我杯子里倒了一种清亮的水。我真不知道我的确是在这个住宅里还是在我的某一个愉快的睡梦里,我在集中营里做过许多这样愉快的梦。
他在我的对面坐下来。
“原谅我不能陪您吃饭,在我这样的年龄,几乎不吃什么东西了,但您得开始吃呀,请吧。”
好久以来,他是第一个把我当人来对待的人。眼泪从我眼里涌了出来。这也是好久以来我第一次流泪。我使劲抓住椅子的扶手,仿佛生怕掉进真空里。我张开嘴,很想说点什么,但我没有做到。
“您别说话,”他又说,“我什么也不问您。我并不确切知道您从哪里来,但我想我能够猜出来。”
我感觉自己是个孩子。我的动作笨拙,急促,不连贯。他慈祥地看着我。我忘记自己的牙齿被打缺了,我朝食物扑过去,跟我在集中营做的一样,每当看守扔给我一个卷心菜梗、一个土豆或一块吃剩的面包时,我都会扑过去。我吃完了整只兔子,吃光了所有的面包,我舔盘子,一口气吞掉了馅饼。我心里还残存着那种恐惧,生怕我吃得太慢,食物会被别人抢走。我感觉我的肚子填满了,多少个月以来我的肚子从没有这么满过,这反倒让我很不舒服。我觉得肚子快要胀破了,我马上就要死在这个漂亮的住宅里,死在我这位主人慈祥的眼光注视下,我会在饿得半死之后死于吃得过饱。
我用舌头清扫了杯盘碗盏,把手指头拣拾的饭桌上所有的面包屑收入口中后,老人将我带到另一间房里。在那里等待我的是一个盛满肥皂热水的大木桶。老人帮我脱掉衣服,让我坐到木桶里,然后给我洗澡。热水在我已经没有颜色的皮肤上流过,这又臭又脏的皮肤承载过多少苦痛啊,而老人却洗着我的身子,没有流露出任何厌恶之情,像一位充满爱心的父亲。
翌日,我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很高的桃花心木床上,洗后上过浆的绣花被褥床单散发着风的香味。房间四周的墙壁上都有雕刻的男人画像,画中的男人都蓄着小胡子,戴着襟饰,有的还挂着军人饰品。所有的画像都瞧着我却并没有看见我。温软的床让我浑身疼痛。我连起床都感到困难。从一个窗户望出去,可以看到围绕着城镇的田野,那都是些管理得不错的农田,有些农田已经播种了粮食,其余的地也正在耕种,只见牲口拖着钉耙耙着泥土,将泥土扬起来,泥土又黑又松,跟我们那里的泥土判若云泥,我们的泥土是红色,黏得像胶。太阳离地平线还很近,杨树和白桦树点缀着天际。其实,我是把黄昏的夕阳当成了黎明的曙光。我足足睡了一天一夜,睡得实在,没有做梦,没有中断,也没有间歇。我感到既沉重又轻松,我放下了我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包袱。
在一张椅子上等着我的是一些干净的衣服和一双适宜走路的皮鞋,皮子很软但很结实,是一双没有穿过的鞋子,在我写东西这一刻我还穿着这双鞋子。我穿好衣服时,看见一个男人在镜子里看着我,一个我好像在上一辈子认识的男人。
主人坐在外边的一张凳子上,就在他的住宅外面,跟昨天一样。他抽着烟斗,朝夜空吐出一缕缕白烟,白烟散发出蜂蜜和蕨类植物好闻的味道。他请我坐到他身边。到这一刻我才意识到此前我还没有同他说过一句话。
“我叫布罗岱克。”
他抽烟略微用力一些,他的脸有一会儿消失在芳香的烟雾里,然后他非常轻声地重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