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艾玛,如果你不尽快从这种沮丧中振作起来,我就一定要让你去见梅塞医生,我们其他人做不到的事,他或许可以做到。”

艾玛握紧了电话,指节泛白。她知道母亲的担忧不无道理。自从六周前回到南加州,她就像一只被抛弃的小狗一样到处徘徊。

父母非常担心她,妹妹一直威胁说要去揍那个她遇到的第一个海军军官一顿,远在巴黎的哥哥每隔一天就会给她打电话,看看她是否还好。

“郑重声明,没有人令我失望,我也没有沮丧。我只是有点难过。”

“接下来你就会感到愤怒了,而且你离那一步已经不远了,”汉密尔顿太太警告说,“所以,亲爱的,做好准备。”

“你太了解我了,但是不用担心。我会振作起来的,我总有办法的。”

“在我看来,你有两个选择。要么找到那个男人,告诉他你对他的感觉;要么忘了他,过自己的日子。在这种情况下没有折中的办法。”

“大卫不想要我,他说得很清楚。”

“那他就是个傻子,没有他,你会过得更好。”

“他不是傻子,只是坚持己见而已。”

“顽固,”她母亲更正道,“一个男人的那种性格对于女人的感情来说就是地狱。”

艾玛笑了,想起了小时候特别感性的爱尔兰人母亲和非常坚决的意大利人父亲之间的各种争吵。他们个性十分不合,但他们却从未停止相爱,从来没有。

“这听起来真像是经验之谈啊。”她调笑道。

“现在别让我想起你那倔驴一样的老爸。虽然有时候跟那个男人讲话就像是跟石头交流,但我爱他。我猜这四十年来对他那些小怪癖的容忍已经成为一种习惯了。”她突然换了话题,她一贯如此。“我们明天一起吃午饭吧,我大概一点能离开美术馆。”

艾玛笑了笑,很了解母亲在食物方面的喜好,“有什么好主意吗?”

“还能有什么?一点钟在德尔玛的‘楼别致’见,我会记在日程本上。”

“替我抱抱爸爸。”

“如果你今晚回来,你就可以自己抱了。”

“这周后几天吧,或者到周末,”艾玛拐弯抹角地答道,“爸爸一定会试图说服我回去工作的,但我还不想。”

“你不用再去中东了啊。”

“不是这个问题,而且我对于那个项目的感受,你也是知道的。我们在那里的工作真的很重要,我也不会被恶棍、暴徒或者独裁者吓到。我只是想自己再休息一段时间,我真的想。”

她母亲终于认输松口了,“好吧,亲爱的。但你务必照顾好自己,也别再宅在家了。那样不健康。试试我给你的那本新烹饪书吧,或者去买两件衣服。你得为下个月的儿童救助会募款活动准备一条小礼服裙。如果都不想,那就给你妹妹打个电话,一起去看个电影吧。”

她微微一笑,知道自己并没有准备好接受母亲的建议,“妈妈,谢谢。我爱你。”

放下手机,艾玛觉得自己被夹在对家人给予的鼓励的感激和仍然挥之不去的失去的痛苦之间。她爱大卫,与刚刚分开时相比,现在爱得更深。

前两周住在老家的卧室,被母亲宠着、溺着,后来又在自己的沙滩别墅享受了一个月的独自生活,她的感受和需要一点也没有改变。走进厨房,艾玛在玻璃落地门前站定。

她的视线越过宽宽的沙滩,固定在了翻滚着白色浪花的太平洋上。三月本不该如此寒冷。一场即将到来的暴风雨已经让天空暗了下来,大海仿佛充满了愤怒和威胁。

艾玛突然转过身,不再看外面。她对自己感到很不满,她知道不能再继续为了一个不爱自己的男人伤怀了。我就像是维多利亚时代小说里绝望的傻瓜一样憔悴消瘦。我要做回我自己,我要重新过上我自己的生活。

拿来一个塑料桶,艾玛用水桶打满温水,放入洗涤剂,然后又找来一块海绵抹布。她告诉自己,她需要活动活动。这么想着,她把抹布浸入水中,然后拧干。

“那就来搞搞卫生吧!”她松了口气地说道,终于为所有压抑在内心翻涌不已的情绪找到了一个发泄口。“可能我这会儿有点心慌意乱,但我会把这里打扫得干净闪亮,然后我就回去工作。大卫·温斯洛,你再也不能扰乱我的情绪了。少校,你听到了吗?我正式宣布,我们结束了!”

擦完了厨房的地板,她又去擦门廊。丝质长衬衫的后摆盖在大腿上,像是为她的愤怒画上标点符号。

她专心于手上的活儿,前门突然响起的敲门声吓得她跳了起来。她把抹布靠墙放下,走到门口,一把拉开门,发现大卫就站在她门口,她差点晕了过去。

用手扶着门框支撑住自己,她发现他看起来有些不一样了。大卫穿了一条黑色牛仔裤、一件圆领毛衣和一件收腰短夹克(看起来就像是飞行员夹克一样),看起来休息得不错,很健康,也有好好吃东西。

他们站在门口,突然下起的雨打湿了他的肩膀和头发。他的头发现在剪得很短,颜色是红褐色的,比她记忆里的要深。淡褐色的眼睛没有了疲惫的印记。他刮干净了胡子的下巴似乎比上次她见到他时更结实了(如果这可能的话)。

只是看着他,就让她感到了内心的火热和欲望。她痛恨自己对他的反应,但她怀疑自己是否能做点什么来管管这种反应。看到了他手里的一堆包好的盒子和脸上的浅笑,她的视线便被固定住了。

“你是来送货的吗?”她有些讽刺地说说道。愤怒仍像一根带电的电线在她身体里噼啪放电,尽管她很想埋到他的怀里,紧紧抱着他,直到整个世界都消失。

“除非你愿意收下。”

“我不知道我是不是该收下。”

他把头转向一边,带着一副怀疑的眼光,但是他的表情很明确地再说,离开或者留下,都由她决定。

显然,他愿意等待她的决定,所以就站在那里,看着她。他的表现让人觉得,仿佛只是在下小雨,而不是在酝酿一场会持续一夜的风暴。他突然笑了,艾玛感觉血液涌遍全身。

“可能我该回车里拿下雨伞。”他说道,眼睛阴沉严肃,不过嘴角却不可抑制地一咧,露出一抹笑。

她慢慢地摇了摇头,让到一边,看着一脸轻松、浑身放松的男人大摇大摆走进她的起居室,把包得花哨的盒子放在沙发上,然后脱掉了皮夹克。

“我没想到会有人来。”她关上门,不安地摆弄着衬衣的领口。而此时,他正满意地环顾她装修现代的小别墅。

“我不敢打电话,因为我觉得你不想见我。”

她睁大了眼睛,大卫·温斯洛也有害怕的时候?

“不带我四处转转吗?”

“待会儿吧。”她回答道。

他踱到房间另一边的窗边。跟厨房一样,在起居室也可以俯瞰大海。“看到这个,从华盛顿飞过来也值了。”他呼了一口气,在艾玛细细研究着他健壮精实的身体线条时转过身来。他回看她,“那边看起来更糟了。我坐的那架飞机差点因为天气原因改道去洛杉矶了。”

她慢慢挪进房间,“你今天飞过来的吗?”

他点了点头。

“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大卫耸耸肩,“这并不难,你给了我太多线索。”

“大卫,你为什么来这里?”

“我想你,觉得可以过来打个招呼。”

她一脸困惑地盯着他,“这里可不是你家后院。”

“再过一个月或者过些时日,就会是了。”

艾玛稍稍歪头,“我不懂。”

“我将在离这里大约十分钟路程的地方驻扎。”

“在米拉马尔?”

他微微一笑以示回应。

在那一笑巨大的威力下,她打了个颤,“那么你是来找住宿的?”

他点了点头,笑意退去,“我会在这里驻扎两、三年,所以我大概会买个房子。”

她看他走到房间中央,在他眼里看到了一丝毫不遮掩的脆弱。当那脆弱消失,她在想那是不是自己的臆想。她紧张地转移了视线。

她感到他正在上下打量她。她呼吸不稳,设法平复呼吸,问道:“要喝点什么吗?”

大卫立马点头,转过身看着大玻璃窗外的景象,而不是看着她穿过房间。他全身的神经末梢都能感受到欲望蠢蠢欲动,但她见到他时的态度令他难过。

他感觉到了她的犹豫和迟疑,知道那都是自己造成的。他转移了自己的注意力,努力想要平复渐渐紧绷的身体,但收效甚微。他想要她陪自己度过余生,想要她与自己同床共枕。这种想法是如此强烈,到现在都令他十分震惊。

“大卫?”

几分钟后,虽然听到了她在叫他,大卫还是给了自己几分钟缓缓地吸气、吐气。现在,他是如此地渴望她,正如在过去六周的每个日日夜夜。终于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他回头,对上了她好奇的眼神,接过她递过来的一大杯啤酒。

“别拘束。”艾玛光着脚溜到沙发的一端坐下。

大卫坐在了长沙发的另一端,那堆盒子像是他们之间的分界线一样。他抿了一口啤酒,然后把杯子放在咖啡桌上。“你过得怎么样?”

“孤独,受伤,愤怒。”她顿了顿,然后说道,“基本就是这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