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金屋 李佩甫 第1页,共2页

不久,村里又出了一件骇人听闻的事情。

这件事是罗锅来顺从城里回来三天后发生的。那天早上,当他像往常一样去楼屋里喂狗的时候,却发现狼狗不见了,地上扔着半截断了的链子。他唤了两声,没有听到“嗷嗷”的狗叫,又四下去寻。他在院里转了两圈,还是没有找到。院子里阴冷阴冷的,什么也没有。他迟迟疑疑地在楼院里站了一会儿,又去拿扫帚扫地,扫了几下,心里觉得不对劲,就又抬起头来,四下看。猛然间,他愣住了:狼狗在花墙上趴着,两只狗眼凶凶地凸暴出来,舌头长长地伸着,正一滴一滴地往下淌血……

狼狗被人活活地勒死了!

在这一刹那间,罗锅来顺几乎吓昏过去。他怔怔地站在那儿,好半天才缓过神儿来。他撑着胆朝院子周围看了看,院子里静静的,只有他一个人。他又抬头去瞅那趴在花墙上的狼狗,狗死得很惨,脖颈被绳子勒断了,软软地耷拉着,面目十分狰狞。这时他才看见狗身上还放着一张“帖子”,“帖子”压在狗脖子下边,上面还粘了几滴狗血。他战战兢兢地走过去,把那张“帖子”从狗脖子下边取了下来。“帖子”上写的有字,可他不认识字,就那么捧着翻来覆去地看。看了,浑身就像筛糠似的抖起来,紧接着两腿一软,他跪在地上了……

他懂得这些,知道那“帖子”是干什么用的。解放前,土匪就是用这玩意儿坑大户人家的,他小时候见过。“绑票”、“撕票”他都听人说过。可他没想到解放这么多年了,还有人敢“下帖”。他知道这都是那楼屋惹的祸,是儿子惹的祸,太招眼了!那么大的一条狼狗都被勒死了,肯定是有人来过了,有人来过。要是不照那“帖子”上写的办,怕是要家破人亡的。想到这儿,他不由得打了个冷战!怎么办呢?

村街有人在走动,挑水的扁担吱扭吱扭地响着,驴儿打着响喷儿……这响声使罗锅来顺渐渐地醒过神来,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既然下了“帖子”,就该找人看看那“帖子”上写的是什么,也好想个法子来。于是,罗锅来顺又木呆呆地捧着“帖子”走出来了。

该拿去叫谁看呢?罗锅来顺像捧火炭似的端着那张“帖子”,望望东,又看看西,一时又拿不定主意了。他端着“帖子”在门口团团转,眼里的泪“扑嗒、扑嗒”往下掉……

这时,刚好大碗婶片着脚从家里走出来,一看见弯腰的罗锅来顺,好事儿的大碗婶就撇着嘴说:“哟,老罗锅,恁享福咋还哭啥哩?”

罗锅来顺不想让这个多事的女人知道,可他手抖抖地捧着“帖子”,却不知如何才好。

“咋,咋啦?”大碗婶犯疑惑了,连声问。

罗锅来顺没办法了,只好说:“帖……”

大碗婶是极好打听稀奇事的,她一阵风似的走过来,抓起罗锅来顺手里捧的“帖子”看了看,她也是不识字的,立时像叫街似的喊起来:“大骡,大骡!死墙窟窿里了?快来,快来……”

大骡从家里跑出来问:“啥事呀?”

大碗婶拍着腿说:“出大事了!帖、帖……”

“鳖儿,连这都不知道?快来看看上头写的啥。”

罗锅来顺不愿张扬,可他说话不好,不说话也不好,只是连声“唉唉……”

大骡接过那张“帖子”,高声念道:

要钱不要命,

要命不要钱,

要想好好活,

送来一万元!

大碗婶一听,眼都绿了:“啧啧啧,一万哪!看看送哪儿?”

大骡说:“上头写着叫送到村东头苇地里。”

“啥时辰?”

“半夜。”

罗锅来顺哭丧着脸,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忽地往地上一蹲,说:“天爷呀,这可咋办哪?!”

大碗婶一下子又把那张“帖子”抢到手里,张张扬扬地舞着说:“一万哪!一万哪……”

她这么一张扬,来来往往的村人们都围上来了,你看看,我看看,一个个脸都绿了,目光死死地盯在“一万”上……

当那张“帖子”传到河娃手里时,他看了看说:“不就一万么?”

立时有人说:“一万还少呀?要给你早娶下媳妇了!”

也有人摇着头说:“嗨,这年头,连劫路的都有,啥事都会出呀!”

罗锅来顺像没头苍蝇似的,嘴里念叨着:“这可咋办呢?这可咋办呢?”一会儿走到这个人跟前,一会儿又挪到那个人跟前,可怜巴巴地求道:“爷儿们,如意不在家,帮我拿个主意吧……”

大碗婶说:“老罗锅,这就看你了。你要钱还是要命?”

河娃说:“你要钱还是要命?”

众人也都说:“你要钱还是要命?”

他们又一个个讲述着解放前土匪“下帖”绑票的种种情形,说得罗锅来顺脸都灰了,一时蹲下又站起,站起又蹲下,更是没有一点主张了……

有的说:“破财消灾吧。财去人安,只要人好好的,比啥都强。”

也有人出主意说:“去报告公安局。这又不是解放前,怕啥?抓住就不会轻饶!”

马上又有人说:“公安局?!公安局要破不了案呢?你这边一报告,人家就下手了。这些人可都是不要命的货……”

说来说去,倒越说越吓人了。那是一万元哪!各人心里热热的,一时像自己失了一万元那样肉疼;一时又像捡了一万元那样欣喜,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了……

天光亮亮的,村街里雪已融尽,只是风一阵一阵地吹着,叫人身上发寒。村头黑子家的带子锯又响起来了,很躁,“哧啦啦”地尖叫着……

那张“帖子”人们传来传去又还给罗锅来顺了。他战战兢兢地用手捧着,揣也不敢揣,扔也不敢扔,一张薄薄的纸像是有万斤的重量,把他整个人都压垮了。

还是大碗婶说:“老罗锅,我看你也做不了主,还是去找如意吧。他只要有钱,你就不用怕。”

众人也说:“去吧,快去吧。”

罗锅来顺想想也觉得没办法,只好再进一趟城了。

罗锅来顺一走,村里就像炸了锅似的,家家都在议论这件稀奇事。解放三十多年了,村里一直是平平安安的,这还是头回出现“下帖”的事。好在“帖”下在人人恨的地方,也就不觉得太可怕,反而有点喜忧参半,心里滋滋味味的。于是有人张张扬扬地说:又出土匪了,又出土匪了!也有的说:这“下帖”的人肯定是摸底细的,说不定还是熟人哟。接着就乱猜一气,一会儿说是东庄的,一会儿又说是西庄的……

天黑之前,狗儿杨如意又一次坐着面包车赶回来了。

临上车前,罗锅来顺苦苦地劝儿子说:“如意,要是有钱就给人家算了。破财消灾,要不还会遭罪。”

杨如意阴沉着脸,什么也没说。罗锅来顺啰啰嗦嗦地对儿子说:“给吧,如意,给人家吧。这种人咱是惹不起的。要是眼下没钱,就先转借转借。唉……”他不放儿子的心,他怕儿子把命搭上。自进城之后,他把“帖”给了儿子,就没听见儿子再说一句话,那脸阴得像锅铁。儿子只是看了看就把那张纸揣兜里去了,然后就打发人带他去吃饭。他猜不透儿子的心思,不晓得儿子究竟想干什么。一直到车开到家门口时,他才看见车后面放着一个很精致的箱子。儿子带钱回来了。

下车后,儿子提着皮箱在门口站了会儿,一脸沮丧的神情。罗锅来顺怕人笑话,忙说:“回屋吧,回屋吧。”

周围住着的村人们正趴在院墙上往这边偷看呢。那窃窃私语声隐约可闻。杨如意看见就像没看见似的,无精打采地勾头望着那只小皮箱。

这时,河娃从村东边走过来了,看见杨如意在门口站着,便热情地打招呼说:“如意哥又回来了?”

“回来了。”

“回来看看?”

“回来看看。”

杨如意微微地笑了笑,笑得很苦。

河娃也笑了笑。天冷,河娃的脸冻得发青,说话时牙关很紧。

“老冷哇。”

“老冷。”

河娃缩着膀走去了。杨如意也掂着皮箱往家里走。他一进门就看见了那只勒死了的狼狗,狼狗还在花墙上趴着,很瘆人地伸着长舌头……他盯着死狗看了很久,脸上的肌肉一条一条地抽搐着,眼里的亮光也一闪一闪的,眉头皱成了死结。过了很长时间,他才慢慢地走上楼去。

罗锅来顺的心依旧在半空中吊着,他又惴惴不安地跟过来问:“给了吧?”

杨如意背着脸,“咝咝”地从牙缝里迸出一个字来:“给!”

这天晚上,楼屋里没有亮灯,也没有了那浪浪的唱,整个楼院里寂静无声。爷儿俩一个在楼上坐着,一个在楼下蹲着,都默默地。罗锅来顺的心已提到嗓子眼上了,不住地摇着头说:“这都是命呀,命。唉,认了吧,认了吧……”杨如意只是一支接一支地抽烟,小火珠一亮一亮的,映着他那张铁青的脸。

过了会儿,罗锅来顺又颠儿颠儿地走上楼去,不放心地问:“如意,要是再有人‘下帖’?”

“给。”杨如意默默地说。

“……再、再有呢?”

“给。”

“唉,那得多少哇!……”

“要多少给多少。”

“穷了就不要了。”

“穷了就不要了。”

罗锅来顺像陀螺似的转着身子,心神不定地说:“该去了吧?”

杨如意看了看表说:“不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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