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锅来顺叹口气,浑浊的老眼里吧嗒吧嗒落下泪来。作孽呀!连娃子也不敢来了。盖了一栋楼,怎么就招惹了这么多人呢?
“爷,你哭了?”小独根好奇地问。
“……”罗锅来顺擦了擦眼里的泪,什么也没说。
小独根赶忙安慰老人说:“爷,别哭,我拴着呢。娘说,等满了百天,我就能出去玩了。”
“孩子,那就等满了百天吧。”
“爷,你等着我。”
“爷等着你。”
“娘说,这是‘破法儿’。”小独根用大人的口气说。
罗锅来顺看着孩子的小脸儿,眼又湿了,说:“孩子,下去吧,别摔着了。”
独根的小脑袋一点一点地缩回去了。片刻,他又慢慢地探出头来,偷偷地往这边瞅……
罗锅来顺不敢再喊小独根了。这孩子是两条小命换来的,万一有个闪失,那可是吃罪不起的。于是每日里就这么独独地坐着,直到太阳落,天光暗下来的时候,才慢慢地走回院去。
白天还好受些,夜里就更孤寂了。他盼着儿子回来,可儿子回来了,却没工夫跟他说话。儿子每星期回来一次,每次都带着一个女人。儿子把女人领到楼上就再也不下来了。开初他是高兴的,不管怎么说,儿子讨下媳妇了。渐渐地他就有点怕了,他怕儿子犯事儿。儿子领回来的不是一个女人,他常换。儿子有钱了,就有女人跟他来。他很想劝劝儿子,别坏女人,有钱也别坏女人,女人是坏不得的。可儿子换了一个又一个,一上楼就不下来了。儿子一回来就把楼上的灯全拉开,太招人眼了!楼上音乐响着,女人浪浪地笑着,就这么半夜半夜地折腾……有一次他忍不住上楼去想劝劝儿子,可上楼来却又悄悄地下去了。当爹的,怎么说呢?他从门缝里看见儿子和那女人光条条地在地上站着,身上的衣服全脱了。那女人扭着白亮亮的屁股,竟然是一丝不挂呀!……他又怕儿子回来了。儿子一回来他就心惊肉跳的,半夜半夜地在院里蹲着,好为作孽的儿子看住点动静,要是有人来了也好叫一声……他怕呀!可儿子根本不把他放在眼里,天不亮就骑着摩托带女人走了。
儿子在的时候,他害怕。儿子不在的时候,整座楼空空的,他就更怕了。夜里,躺在床上,周围总像有什么动静似的。拉开灯看看,什么也没有,一关了灯就又觉得有动静了。许是老鼠吧?他安慰自己,就又躺下睡了。可睡到半夜里,却听见有人在轻轻地叫他:“来顺。来顺。”
他睁开眼,四下看看,没有人,四周空寂寂的。就大着胆披衣坐起来,到院里去寻。院子里阴沉沉的,月光像水一样地泻下来,黑一团,白一团,寂无人声……六十多岁的人了,难道还会发癔症么?
于是又重新躺下,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总觉得有点什么动静。折腾到半夜,刚蒙蒙眬眬地迷糊了一阵儿,似睡非睡的,就又听见人叫了:“来顺,来顺……”
罗锅来顺心里一激灵,就再也不敢睡了。就那么缩着身子蹲在床上,浑身像筛糠似的抖着。忍不住又四下去寻,还是什么也没有……
天爷,是人还是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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