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针线活儿老好老好。”媒人夸道,“该堂子有福!……”
“她三姑,咱堂子这事多亏你呀……”
“我说媒是看家儿的。老姐姐,要不是你托我,我会踮着腿一趟一趟地跑么?……”
爹佝偻着腰蹲在门前一口一口地吸烟,一副很乏的样子,面上却是喜的。房好歹盖下了,媳妇立马就娶过来,他怎能不喜呢?娘摸摸索索地进里屋去了,自然又要给媒人封礼。媒人很贪,每次来都要坐很长时间,给了礼钱才走。春堂子慢慢地转过脸去,脸上羞羞地红了一片,心里也像是有一万只小虫在咬……却猛然听见娘叫他:“堂子,去打瓶酱油。”
春堂子知道娘要给钱了。娘每次封礼,总不让他看见。他毕竟是高中生,娘怕羞了他,也怕他站不到人前。他看了看娘,没说什么,拿着瓶子走出去了。
爹忽地站了起来,一蹿一蹿地跑到猪圈前,高声嚷道:“上啊,上啊,杀你哩!”
圈里喂着一头“八克夏”种郎猪,才一年多的光景,天天跟外村赶来的母猪交配,配一次收两块钱。猪已经累垮了,很瘦,身上的毛稀稀的,只“哼哼”着打圈转,就是不上。爹拿棍子赶它,赶也不上。爹跳到圈里去了……
春堂子娶媳妇的“彩礼钱”有一半是这头“八克夏”郎猪挣来的。这事叫人屈辱。他五尺男儿在猪面前一点一点地往下缩。他不敢看了,闷着头一晃一晃地往外走。
天高高,云淡淡,春堂子在阳光下闷闷地走着。狗懒懒地在村街当中卧着,西头黑子家的带子锯“哧啦啦”地响着,锯人的心。他“腾腾”地往前走,走得极快,像有人在后边撵他似的。他知道远远的村街最高处立着什么,可他竭力不去看它。他对自己说:你有骨气就别看。那算什么,不就是一所房子么?别看。可他突然地斜到村街当中去,照狗身上踢了一脚,狗夹着尾巴“汪汪”地叫着跑开了。狗挺委屈也挺可怜,不晓得这主儿犯了什么神经。可他就踢了这么一脚,踢得很解气。狗远远地看着他,他也看着狗,心里似乎很不好受……
走着,走着,春堂子突然觉得他的眼睛出毛病了。只觉得眼前出现了一群绿色的小人,那绿色小人儿活蹦蹦地在他眼前跳着,跳得他眼花缭乱。他抬起头,只见天是绿的,地是绿的,墙、树、人也都成了绿色的。这时候他才知道他的眼睛出毛病了。与此同时,他竟然闻到了一股焦糊的气味,渐渐,他心里有一股绿色的火苗儿燃起了。这火苗儿越烧越旺,毕毕剥剥,顷刻间整个胸腔里烧起了绿色的大火。在燃烧中,他觉得自己在一点点地缩,一点点地缩,身上的骨架在绿色火苗的吞噬中软坍下来,骨油在燃烧中发出“嗞嗞啦啦”的响声。他看见自己被绿火炼成了一个小小的绿色的粒子,无声地掉在地上……
杨春堂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会变成这个样子,太小了,小到了极处,叫他还怎么做人呢?他成了一个谁也看不见的人。他屈辱极了,也羞愧极了。他是扁担杨的高中生啊!上过十二年学,懂得一元一次方程、一元二次方程、对数、函数……因为没考上大学,这一切暂时还没有用处。没有用处倒还罢了,也不能这么小哇?……
“堂子!”
是来来叫他,他听见是来来叫他。这时候他发现他在麦玲家的代销点门前站着,也不知站了有多久了。他仍然十分疑惑,不晓得自己是真的变小了,还是小了又大回来了。可他心里还是感到很屈辱,很小,终究是在人前抬不起头来。他瞠目四望,发现钢笔还在兜里插着呢,是绿杆的,一支没有啥用的钢笔。他记得钢笔不是绿杆的,是眼睛出毛病了,一定是眼睛出毛病了。
进了麦玲家的代销点,他谁也不看,只闷闷地说:“打瓶酱油。”
麦玲子抬头看看他,不吭。来来也站在一边望着他,很奇怪。他又说:“打瓶酱油。”
“瓶呢?”麦玲子“吞儿”笑了。
春堂子愣了,没带瓶,他怎么会没带瓶呢?娘亲手递给他的。他没说什么,扭头就走,走得极快。脸上湿湿地沁着一层汗珠。
没带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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