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长杨书印家又来客了。
先来的一拨是“烟站”的,站长领着,四个人,四辆新“飞鸽”车,个个都很神气。颍河地区是“烟叶王国”,烟叶收购站的人自然是“烟叶王国”的王爷。庄稼人一年到头全靠种烟换钱花呢,县长都不怕,就怕这些爷。每到收烟的季节,他们张张嘴就是“等级”,“等级”就是钱哪!给多给少全在爷们儿那嘴片子上。有多少人想巴结都巴结不上。站长亲自领着来了,那关系、面子还用说么?
杨书印自然知道这里边的路数。他把他们让到屋里,泡上茶,吸着烟,然后漫不经意地问:“喝两杯?”
他知道这些人轻易不下来,下来就是喝酒,喝醉。要说喝酒,他们有的是地方,一年三百六十天排得满满的,去谁那儿不去谁那儿都是有讲究的。烟分“等级”,人也分“等级”,不是地方他们还不去呢。
站长扬扬手里掂的提兜,提兜里的麻将牌哗啦啦响:“不喝。老杨,自己人不说外气话,借你一方宝地,摸两圈,玩玩。”
杨书印知道他们的赌瘾上来了,哈哈一笑说:“好,玩吧。”聪明人不用细问,这一段公安局查得紧,他们打麻将也是“游击战”,今天这儿,明天那儿,怕公安局的人发现。
杨书印即刻起身把他们领到后院去了。后院西屋是他家老二媳妇的新房,儿子在外干公事,媳妇回娘家去了,这里干净、清静,神不知鬼不觉的,是玩牌的好地方。
杨书印刚把这拨人安顿好,狗又咬了。
这次进门的是乡供销社的老黄,老黄是乡供销社的主任,主管全乡的物资分配,化肥啦、柴油啦、农药啦,都是要他批条子才能买的。看块头儿也不是一般的人物。进院就大大咧咧地喊道:“鳖儿在家么?”
杨书印笑着迎出来,骂一声:“鳖儿,上屋吧。”
进得屋来,老黄从兜里掏出一沓子油票扔在桌上,斜斜眼,问:“咋,够不够?”
杨书印脸上并无喜色,他递过一支烟来,连看也不看,说:“化肥呢?”
老黄挤挤眼:“爷们儿,给你留着呢。”
“尿素?”
“尿素。我敢糊弄你么?乡长才给了五吨。”
“我要的可是十吨。”杨书印翻了翻眼皮,说。
“屁放肚里吧,知道。”
杨书印慢慢地吸着烟,眼儿眯着,好一会儿才说:“那事儿,我再给运生说说,让他抓紧给你办了。”
老黄一抱拳说:“老哥,有你这句话就行了……”
杨书印没吭声,只拉了拉披在身上的中山服,然后抬起头来,问:“喝两杯?酒菜现成……”
老黄摸摸被酒气熏红了的鼻子,推让说:“不喝吧?”
“鳖儿!”杨书印骂一声,站起来进了厨房,对女人吩咐说:“弄几个菜。”
女人自然是见得多了,连问也不问,就在厨房里忙活起来。不到一袋烟的工夫,四荤四素,热热凉凉的便端上来了。
老黄一拍腿:“哎呀,服了服了!嫂子手好利索,不愧老杨哥的女人哪,手眼都会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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