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子继续跳舞,好像完全不知道埃纳尔和另一个男人在看。他双眼紧闭,臀部不停摇动着,腋下露着一小撮黑毛。对面的那个男人继续盯着,笑容越来越灿烂。不知为什么光照有些改变,现在埃纳尔能看见那男人的眼睛,几乎变成了金色。
埃纳尔站在窗边,开始隔着吊带衣揉搓自己的乳房。他的乳头硬硬的,有点痛。揉着揉着,一种水下的感觉开始在埃纳尔周身荡漾开来。他双膝的力量似乎越来越弱,膝盖窝还渐渐湿了起来。埃纳尔往后退了一点,好让那个男人看清他的全身。让他看到他包裹在丝绸里的臀部,让他看到他的双腿,光滑洁白,和中间房间里这个男子的腿对比鲜明。埃纳尔想让那个看他的男人看到莉莉的身体。他又往后退了一步,好让男人看得更全些。只是从三号堂的这个位置,他就看不到那个男人了。不过也不要紧。埃纳尔就这样对着窗户,揉搓了自己几分钟,模仿着这几个月来他在右边窗户看到的女孩们的动作。
等埃纳尔又走近窗户,看过去的时候,跳舞的年轻男子和那个男人都不见了。埃纳尔突然难堪起来。他怎么变成这样了,怎么会对陌生人袒露自己奇怪的身体?吊带背心遮掩住软软的胸膛,大腿内侧苍白而柔软,在灯光下闪着银光。他坐在扶手椅里那堆衣服上面,膝盖抬到胸前。
接着响起了轻轻的敲门声,先是两声,接着又重复一次。
“谁?”埃纳尔问道。
“是我。”一个男人的声音。
埃纳尔什么也没说,待在扶手椅上一动不动。这是他在这世上最强烈的渴望,但他说不出口。
紧接着门上又响起两声轻响。埃纳尔的嘴里干干的,火烧火燎;他的心都到嗓子眼了。埃纳尔想让男人知道他是欢迎他的。他静静地坐在扶手椅上,又想让男人知道一切都可以。
但什么也没发生。埃纳尔觉得,某个机会……发生一点什么的机会就这样溜走了。
紧接着男人迅速推开了门进来又关上。他背靠在门上,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他看上去和埃纳尔一般年纪,但太阳穴那里白白的,长着胡须,皮肤黑黑的,有一个大鼻子。他穿着一件黑色外衣,扣子一直扣到脖子那里。他身上似乎飘散着一股淡淡的咸味。埃纳尔一直坐在椅子上。男人离他不到一米。他点点头。埃纳尔伸手扶住眉头。
男人笑了。他的牙齿好像很锋利,有尖角,看上去长了比常人更多的牙齿。仿佛脸的下半部分全都包裹着牙齿。“你很漂亮。”男人说。
埃纳尔缩在椅子里。男人好像很喜欢他看到的一切。他解着外套的扣子,几乎是扯开的。外套下面是一套生意人常穿的宽条纹羊毛西装,领带夹是钻石形状的。他穿得一本正经,但裤子拉链开着的,阴茎的头探了出来。
他朝着埃纳尔的方向跨了一步,又跨了一步。阴茎伸得更长了。闻起来有一股咸味,让埃纳尔想起日德兰的海滩,想起斯卡恩,想起被包裹在收拾干净的渔网里投入大海的母亲。接着男人的阴茎就伸到了埃纳尔的嘴边。埃纳尔闭上眼睛。模糊的影像接连在脑中;掠过搭着海藻房顶的港湾旅店,田野上一堆堆泥煤块,嵌着云母的巨型白色卵石,汉斯抬起想象中的埃纳尔的头发,帮他系好围裙。
埃纳尔张开了嘴。他尝到一股苦涩而温暖的味道。正当埃纳尔的舌头在嘴里伸展着,男人跨出了最后一步;正当埃纳尔已经确切地知道,要留下来的是莉莉,埃纳尔很快就要消失;正当此时此刻,响起了剧烈的敲门声,接连不断。是雅思敏·卡尔顿夫人。她怒吼着让他们马上出来,咆哮中还带着恶心与蔑视。她的猫也同样尖厉地喊叫着。仿佛有人刚刚踩到了它早已不见的尾巴。
埃纳尔从雅思敏·卡尔顿夫人那里出来的时候,正值午后。她只给了他不到一分钟的时间,穿好衣服,永远滚蛋。他站在黑漆漆的街道上,衣冠不整,领带拿在手里。烟草店店主还站在门边,捋着小胡子,看着埃纳尔。街上再也没有其他人了。埃纳尔本来希望那个男人等在雅思敏·卡尔顿夫人的门外,这样他们可以一起去街角那个小咖啡店喝杯咖啡,或者来一瓶红酒。但他不见了,只有烟草店店主和一只棕色的小狗。
埃纳尔走进公共厕所。金属的墙壁有股潮湿的味道。埃纳尔站在水槽边,理好了衣服,系上领带。棕色小狗跟着埃纳尔进来了,发出呜呜的哀叫。
几个月以来,埃纳尔一直想去国家图书馆,现在他终于出发了。国家图书馆有好几栋大楼,四面临街,分别是薇薇安街、科尔伯特街、黎塞留街和小广场街。汉斯帮埃纳尔给图书馆的管理人员写了封信,他已经有进入的许可了。图书馆的中央大堂有几百个座位,中间有一张桌子,埃纳尔得在上面填写一下个人信息,并登记来访目的:搜寻一个失踪的女孩。他还写下了自己想要的书。柜台后面的图书管理员充满了少女气息,脸颊有柔和的曲线和细细的绒毛,刘海儿上别着粉色的发夹。她叫安妮·玛丽,声音十分轻柔,埃纳尔不得不凑近她的脸才听得清楚。她的呼吸中有股淡淡的花生味。他把写着书名的纸条递给她,上面写着半打科学类书籍的名字,都是和性问题有关的。她看了看书名,脸一下子通红,但随即就去履行职责了。
埃纳尔选了一张长长的阅读桌坐下。隔着几张椅子的一个学生从笔记本上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又埋头专注于眼前的功课。大厅有点冷,台灯周围飘散着灰尘。长桌的桌面有深深浅浅的划痕。如果谁随便翻一页书,那声音都十分明显。埃纳尔很担心自己看上去形迹可疑,这个年纪了还跑到这儿来,裤子皱巴巴的,身上黏着一股淡淡的汗味。他是不是该去找个盥洗室,自己照照镜子?
安妮·玛丽把书送到他的桌上,只说了一句话:“今天我们四点关门。”
埃纳尔伸手抚摸着那些书。三本德语书,两本法语书,最后一本是美国的。他拿起最近出版的一本,书名是《性别流动性》,维也纳出版,作者是约翰·霍夫曼。霍夫曼教授用豚鼠和小白鼠做了一系列相关的试验。一次试验中,他拿了一只十分肥胖的公老鼠,给它移植了乳腺。“然而,怀孕,”霍夫曼教授写道,“仍然难以做到。”
埃纳尔从书中抬起头来。那个学生已经趴在笔记本上睡着了。安娜·玛丽正忙于把书装到推车上。他把自己想象成那只曾经的公老鼠。一只骑在轮子上的老鼠从他脑中经过。这只老鼠停不下来了,已经太晚了。试验必须继续。格蕾塔总说什么来着?世界上最糟糕的事情就是放弃!她说这话时总是双手在空中挥舞,银镯子发出清脆的响声。她总是把这句话挂在嘴边:“埃纳尔,好啦。你什么时候才能长点记性?”
埃纳尔想着上个月在公园里对自己许下的承诺:必须做出改变了。五月已经过去,六月也在流逝,一年的时间很快。光阴似箭,四年前,莉莉诞生在那个上了漆的行李箱上。
四点的时候,安妮·玛丽摇响了黄铜手铃。“请把书籍资料放在桌上。”她大声宣布。接着摇着学生的肩膀把他唤醒。面对埃纳尔的时候,她紧紧抿着嘴唇,直到变得苍白,才点了点头,表示再见。
“谢谢你,”他说,“你不知道这帮了我多大的忙。”
她又脸红了,接着微微笑了一下,“我要不要把这些书放到一边?你明天还要来看吗?”她那苍白的手像一个小海星,软软地落在埃纳尔手臂上。“我好像还看到过其他相关的书。明天早上我先帮你拿出来。你说不定用得着。”她顿了顿,又说,“我是说,如果你需要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