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汉斯微笑着,差点咧开了嘴。“你是什么意思?”

“埃纳尔和我?在巴黎?你觉得我们在这儿能过得好吗?”

汉斯脸上的笑容消失了。“是啊,当然可以。你们相互扶持着呢。”接着又说,“但别忘了,还有我。”他的脸几乎不易察觉地朝她倾斜着。他们之间有什么东西,不是那个文件夹,而是某种别的东西。两人一言不发。

但汉斯不能是我的,格蕾塔心想。要是谁“拥有”汉斯,那应该是莉莉。虽然这个后书房很凉快,她却突然感觉温暖黏湿,仿佛一层湿乎乎的尘土突然笼罩了自己。她是不是做了什么不可挽回的错事?

“我想你做我的作品经纪人,”她说,“我希望你来处理我的画。”

“但是我只卖古典艺术大师和十九世纪的作品啊。”

“也许你应该考虑当代画家了。”

“但这没什么意义啊。”接着他又说,“听着,格蕾塔。有件事我一直想告诉你。”他离她近了一些,手里还是拿着文件夹。房间里的灯光灰扑扑的,汉斯看起来就像个初长成的少年,还不习惯自己这副崭新、强壮的躯体。

“在你同意代理我之前,别说一个字。”尽管心里不愿意,她还是挪到桌子的另一边。格蕾塔和汉斯之间现在隔着一桌子的文件。她既想让他抱住自己,又想立刻穿过新桥,跑回旅馆的房间。埃纳尔也许就等在那里,在炉子前颤抖。

“我这么说吧,”她说,“我现在给你一个代理我的好机会。如果你决定不做,我肯定你有一天会后悔的。”她揉搓着自己脸颊上那道浅浅的伤痕。

“我为什么会后悔?”

“你会后悔,因为总有一天你会对自己说,我本来能拥有她的。那个格蕾塔·韦格纳本来应该是我的。”

“但我没有拒绝你啊,”汉斯说,“你不明白吗?”

格蕾塔明白。至少她很明白汉斯的企图。但她不明白的是自己心中的轰鸣。她为什么没有蔑视汉斯如此乘人之危?她为什么没有提醒他这会对埃纳尔造成多大的伤害?为什么她此时此刻连埃纳尔的名字都说不出口?

“成交吗?”她说。

“什么?”

“你会代理我吗?还是我现在必须离开?”

“格蕾塔,你讲点道理。”

“我想我很讲道理了。这是我最讲道理的反应了。”

两个人都站着,面对面,隔着桌子,斜着身子。一摞摞文件上压着青蛙形状的黄铜镇纸。她随便一看,就能看到他的名字,全在纸面上,汉斯·艾吉尔。汉斯·艾吉尔。汉斯·艾吉尔。她突然想起小时候练字时满篇的:格蕾塔格蕾塔格蕾塔。

“我做。”他说。

“做什么?”

“代理你。”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感谢了他,然后收拾好自己的东西。接着她伸出手。“我觉得咱俩应该握个手。”她说。他握住她的手。啊,她的手仿佛在他的手掌中迷失了,几乎是沦陷了。但接着他就松手了。

“下周给我拿几幅画来。”他说。

“下周。”格蕾塔说着就走进汉斯办公室的前厅。阳光和巴黎车水马龙的喧嚷从窗户倾泻进来。一名职员的打字机咔嗒咔嗒响个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