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赫科斯勒医生来了,格蕾塔说:“啊,终于——”

两人来到走廊上。“他没事吧?”

“明天会好转的,之后会更好。”格蕾塔看着赫科斯勒医生嘴巴周围的一圈圈皱纹,感觉里面藏着某种隐忧。“x光没照出什么。”

“没有肿瘤?”

“什么也没有。”

“那他是怎么了?”格蕾塔问道。

“如果从身体健康的角度来说,什么也没有。”

“那流血是怎么回事?”

“很难确定,但可能只是因为饮食不对。别让他吃太硬的水果,也别误吞鱼骨头。”

“您真的认为原因就是这个?饮食不对?”格蕾塔往后退了一步,“您真的认为他是个完全健康的人,赫科斯勒医生?”

“他的身体很正常。但他是个正常的男人吗?完全不是。你的丈夫很不好。”

“我能做些什么?”

“你有给衣柜上锁吗?让他别碰你的衣服?”

“当然没有。”

“你应该马上上把锁。”

“那能有什么好处?再说,他自己也有裙子穿。”

“马上扔掉。你不应该鼓励他这样的行为,韦格纳太太。要是他觉得你也赞成,就会觉得假装莉莉没什么大不了的。”赫科斯勒医生顿了顿。“那他肯定就没希望了。你没有鼓励他的行为吧?为了他,我希望你永远也别允许他这么做。”

这是格蕾塔最害怕的事情。莉莉这件事可能会归咎到她身上。她可能给丈夫造成了困扰和伤害。走廊的墙壁漆着沉闷的黄色,上面有乱七八糟的划痕。格蕾塔旁边是赫科斯勒医生的一幅肖像,她以前的画就和这个风格类似。

几个星期前的一天,拉斯姆森给格蕾塔打了个电话,说莉莉去画廊了。“我看过你的画,当然认得她,”他说,“但感觉有点不对劲。她看上去很虚弱,要么就是特别口渴。”拉斯姆森说他给莉莉搬了把椅子。她坐下很快就睡着了。唇上泛着一个银色的小泡。过了一会儿,哈根德男爵夫人就和她的埃及司机一起来画廊了。这位男爵夫人总以最“时尚”的贵族自居。她居然遇到画作的主角就睡在画作前面的场景。她说,这真是一种“现代主义”,而且充满了讽刺,让她难以释怀。画廊里充满了男爵夫人的鸵鸟皮手套拍手的声音,“时间完整了,统一了。”当时画廊里挂着格蕾塔的五幅画,都是在南法炎热的八月末完成的。每一幅的背景都有慢慢上升或下降的芒通的太阳,充当整幅画面的光源。画里面的莉莉和在椅子上沉睡的莉莉一样:小心翼翼,内敛隐忍,从身形到形态都充满了异国风情。醒目的鼻子,嶙峋的膝盖,眼睑上泛着油光,脸庞放射着光辉。“男爵夫人把五幅画都买了,”拉斯姆森说,“整个过程中莉莉一直在睡。格蕾塔,她得了什么病吗?我当然希望她一切安好。你是不是让她在外面逛到太晚了?照顾好她,格蕾塔。为了你自己。”

“您真的觉得流血没事?”格蕾塔问赫科斯勒医生,“一点事都没有?”

“相比起来,我更担心他妄想自己是个女人,”医生说,“这个连x光都治不好。你想让我和埃纳尔聊聊吗?我可以跟他说,他这是在伤害自己。”

“他真的在伤害自己吗?”格蕾塔沉吟良久,终于问道,“这真的是伤害吗?”

“嗯,当然了。我想您是同意我的,韦格纳太太。我相信您也同意,如果这种行为不立即停止,我们必须采取更为严厉的措施。像您丈夫这样的男人,不应该如此生活。这关乎到精神和心智的正常,您难道不觉得吗,韦格纳太太?您不觉得您丈夫的这种欲望不太正常吗?您不觉得,您和我,作为负责任的公民,不应该让您丈夫随心所欲地作为莉莉在外面东游西荡吗?就算在哥本哈根也不行,就算是偶尔也不行,就算有您看管也不行。我相信您同意我的建议,我们应该想尽一切办法,驱逐他体内的魔鬼。因为那的确是万恶的魔鬼。您同意吗?韦格纳太太?那是他的心魔。韦格纳太太,您同意吗?”

格蕾塔,年满三十的加利福尼亚人。至少有三次差点自己把命给弄没了。比如,第二次,是她在“弗雷德里克八世号”航船的柚木栏杆上撑手倒立。那时候她只有十岁,全家人第一次前往丹麦。此时此刻,这么个女人,突然意识到赫科斯勒医生对自己和丈夫一无所知。她做了一件错事。埃纳尔的呻吟从床上传来,穿透了那块折叠起来的屏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