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蕾塔的十八岁生日,是在“达格玛公主”号上度过的。“屠宰车事件”后,她还没回过加利福尼亚。一想到山上那刷得白森森的砖房,想到窗外阿罗约塞科峡谷中秃鹰筑巢的景色,想到连绵的圣盖博山脉,她心中就有无限的遗憾和懊恼。她很清楚,妈妈希望她和自己朋友的女儿们多走动走动,比如亨丽埃塔,她家有埃尔塞贡多海边的油田;还有玛格丽特,是一个大报业家族的千金;多蒂·安妮,她家有加利福尼亚最大的农场,就在洛杉矶南边,比丹麦整片国土都小不了多少。格蕾塔的父母希望她能循规蹈矩,成为这些女孩子中的一员,仿佛她从未离开过,就应该成为生来便该长成的加州女人:冰雪聪明、知书达理、通晓马术、懂得沉默。亨特谷俱乐部每年都会举行名媛社交舞会,女孩子们穿着薄如蝉翼的白色衣裙,头发上别着染白的一品红叶子,款款地走下台阶。“我们及时赶回帕萨迪纳,刚好是你的十八岁,可以参加名媛舞会,实在太巧了。”在“达格玛公主”号上的回程中,格蕾塔的母亲几乎每天都喜滋滋地喋喋不休,“太感谢德国人了!”
那座山上的房子里有格蕾塔的闺房,一扇窗户是拱形的,可以看到后花园的草坪和玫瑰。秋日残存的湿热中,花朵全都垂头丧气。虽然采光不错,但房间太小了,没法画画。只待了两天,她就觉得特别逼仄和压抑,仿佛这个布满房间的三层别墅和踩着木屐在后屋的阶梯上上下下的日本女佣都在扼杀她的想象力。“妈妈,我一定要马上回到丹麦,明天就得走!这儿对我来说太压抑了,”她满怀怨愤,“你和卡莱尔也许觉得很好,但我什么事儿都做不下去。我感觉自己好像都忘了怎么画画了。”
“可是,格蕾塔,亲爱的,这不可能啊,”妈妈心不在焉地回答,她正专注于将马厩改为车库,“怎么会有人觉得加州压抑呢?而且还是跟小小的丹麦相比!”格蕾塔也觉得自己说的话很荒唐,但她的感觉就是如此。
她父亲发了一份皇家科学控制学会发布的丹麦数据调查。格蕾塔花了整整一个星期去读这份报告,研究各种各样的表格,心中充满了自哀自怜和热切的向往:去年丹麦一共有1,467,000头猪,726,000只羊,12,000,000只母鸡。她一边读着这些数据,一边转头看着那扇拱形的窗户,默默地记下来,心里很笃定,很快她会需要这些数据。不过她也说不出来能派什么用场。她再一次地去纠缠母亲:“我能回去吗?我根本不怕德国人!”
感到孤独的时候,格蕾塔会走路去阿罗约塞科峡谷,沿着干涸的河床散步,看小小的水鸟到处找水喝。秋天的时候,阿罗约正处于枯水期,满目荒凉。鼠尾草与灌木丛呈现一种芥末般的黄色,沙漠薰衣草和蒟蒻全都枯萎了,只剩下脆弱的棕色骨架;柳叶石楠、加州鼠李、接骨木和漆树的果子全都干巴巴地悬在枝头。加州的空气实在干燥得厉害,格蕾塔的皮肤都开裂了。在满是沙子的河床上走着,她几乎能感觉到鼻子里面在破裂,在流血。一只地鼠匆匆忙忙地跑过她脚边,正在躲避盘旋在上空的一只飞鹰。燥热的微风吹过来,橡树叶子“歘歘歘”地响。她想起哥本哈根那些窄窄的街道,没精打采的大楼悬在路边,像惧怕车流而不敢迈步的老头。她想起埃纳尔·韦格纳,这个人啊,现在是那样面目模糊,仿佛一个久远的梦。
哥本哈根也是人人都认识格蕾塔,但没人对她有什么预设的期望。她比那个黑头发的洗衣妇还要异域。要知道,洗衣妇可是从中国广东,穿越地球,才来到伊斯塔格德街上,帮那些小店和周围的人们洗衣服的啊。在哥本哈根,不管格蕾塔有什么表现,大家都是尊重她的。丹麦人就是如此,就像他们也宽容地接受了那十几个行为古怪的伯爵夫人。她们的庄园长满苔藓,也不去管一下,整天只知道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地绣花。而到了加利福尼亚,她又再次变成了格蕾塔·华德小姐,卡莱尔的双胞胎姐姐,橘园的女继承人。总有一双双眼睛死死盯着她。整个洛杉矶适合与她结婚的男人不到十个。阿罗约塞科的另一边有座意大利风格的房子,人人都知道她是未来的主人。她会生好多孩子,填满房子里的婴儿房和带屏风的儿童游戏室。“没必要等下去了,”回到家的第一个星期,母亲就忙不迭地说,“别忘了,你已经满十八了。”当然,也没人忘记“屠宰车事件”。来送肉的小伙子换了。然而只要卡车突突突地开过来,整个刷得雪白的房子就会短暂地弥漫着一种尴尬的气氛。
在丹麦阴冷潮湿的天气里总是腿疼的“瘸腿卡莱尔”正在准备进入斯坦福大学读书。这是她第一次有点嫉妒这个双胞胎弟弟。他可以在帕洛阿尔托明亮的阳光下,一瘸一拐地走过布满砂石的院子去上课,而她却只能坐在房间里,腿上摊着一本速写本。
她开始穿那种专门的画家罩衫,埃纳尔的那张短笺就一直放在罩衫的前袋里。她坐在朝阳的房间里,给他写信。可是也想不出来有什么可以跟他“汇报”的。她不想告诉他自从离开丹麦后,她就再也没画画了。她也不想写加州的天气,她母亲才会谈这么无聊的话题。所以,信上全是在憧憬回到哥本哈根她要干些什么:重新进入皇家艺术学院;争取在“自由展览”组织个小型个人画展;说服埃纳尔陪她去十九岁生日派对。回加利福尼亚的第一个月,她经常走路去科罗拉多街的邮局寄信。“可能会很慢。”邮局工作人员会透过玻璃上的小窗提醒她。格蕾塔回答道:“你可别告诉我德国人现在已经毁掉了邮政系统!”
她不能再这样活下去,这句话是她对家里那个总是流鼻涕的日本女佣亚纪子说的。女佣鞠了个躬,给格蕾塔拿来一个盛水的银碗,上面漂着一朵山茶花。格蕾塔的心中燃烧着怒火,快要将她吞噬。她告诉自己,必须要做出改变。她也不知道自己这股无名火到底是冲着谁,哦,当然啦,德国皇帝是其中一个。她本来高高兴兴地待在哥本哈根,是整个城里甚至全世界最自由的女孩。现在,下作贪婪的德国人就要毁了她的生活!她被流放了,是啊,就是这个词。她被流放到了加利福尼亚。这儿的玫瑰花丛能长三米高,峡谷里的野狼晚上会不停地嚎叫。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竟然成了那种白天无所事事,只盼着信赶快来的女孩子。然而,每天都有一摞摞的信封让她翻找,没有一封写着埃纳尔的名字。
她给父亲发了电报,央求他允许自己回到丹麦。“海上航线不安全。”他的回复言简意赅。她要求母亲让她和卡莱尔一起去上斯坦福,然而母亲说,唯一适合格蕾塔的学校,是多雪的东部那所“七姐妹女子学院”。
“我觉得自己完全被打垮了。”她对母亲说。
“别这么小题大做了。”华德夫人回答说。她正忙着给冬日过后的草坪补撒种子,同时照料下罂粟花坛。
一天,亚纪子轻轻敲了格蕾塔的房门。她谦卑地低着头,递给格蕾塔一本小册子。“对不起。”亚纪子说。接着她踩着木屐,急匆匆地离开了。小册子的内容是帕萨迪纳艺术与工艺学会的聚会。格蕾塔想了想学会里那些装腔作势拿着巴黎风格调色盘,却完全不懂艺术的门外汉,就把小册子扔了。她继续盯着速写本,脑子里却一片空白,想不出来该画什么。
一个星期后,亚纪子又来敲她的门。她又递给格蕾塔一本小册子。“对不起,”亚纪子用手捂着嘴说,“但我想你会喜欢。”
等亚纪子第三次递给她小册子后,格蕾塔决定还是去参加一次聚会。学会在帕萨迪纳上面的丘陵地带有一栋小楼。就在上周,一头向日葵颜色的美洲狮刚从道路那头的短叶松上跳下来,把邻居的一个小婴儿撕得粉碎。学会的成员开口闭口全是这件事。聚会的流程完全作废。他们在讨论画个壁画表现这个场景。“就叫‘雄狮降临’!”有人说。“为什么不做一幅马赛克拼贴?”另一个成员提议道。学会的大多数成员都是女人,但也有几个男人,几乎都戴着贝雷帽。大家正热火朝天地讨论一起画一幅画,新年那天送给市图书馆。格蕾塔则躲到房间后面。她的预想实在太对了。
“你不去画?”一个男人问她。
他叫泰迪·克罗斯,额头白得发亮,长长的脖子总是往左边歪斜着。他提议说,不如格蕾塔和他一起溜出去,去科罗拉多街上他的制陶工作室看看,他的窑通宵达旦开着,胡桃木的柴火一直在不停燃烧。这就是泰迪·克罗斯了,他的右脚踝因为总是踩着陶轮的脚踏板而肌肉发达。这就是泰迪·克罗斯了,圣诞节亨特谷俱乐部的名媛舞会之后,他会成为格蕾塔的丈夫。在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前,格蕾塔会眼睁睁地看着他死去。
他是格蕾塔爱过的第二个男人。她爱泰迪,爱他用白黏土和毛玻璃做出来的细颈花瓶。她爱他那张安静的、胡子拉碴的脸;爱他把陶器浸到釉缸里时那微微张开的嘴。他是贝克斯菲尔德人,家里是种草莓的。小时候他眼睛有毛病,总是得眯起来才看得清东西,所以他的眼睛周围布满了细小的皱纹。他经常向格蕾塔问起哥本哈根,问起那里的运河,丹麦的国王。但不管她说什么,他都不会发表任何评论。他脸上唯一有所颤动的,只有眼睫毛而已。她告诉他,哥本哈根有个很棒的风景画家,和她坠入了爱河。但泰迪只是看着她。他的足迹从未走出莫哈维沙漠以东。而他唯一一次进入橘园大道上的一栋房子,是主人雇他去做壁炉和凉台地板的瓷砖。
格蕾塔喜欢和泰迪约会,喜欢带着他去转转那些带网球场的豪宅,那个秋天帕萨迪纳的晚宴舞会就在那些地方举行。她喜欢把他介绍给亨特谷俱乐部的那些女孩子,有点炫耀的意思,就是想说她和那些女孩子不一样,不再一样了。毕竟,她可是在欧洲生活过的人。要是她想,她就可以上那辆屠宰车,也可以找一名制陶师做男伴。
不出所料,格蕾塔的母亲拒绝泰迪·克罗斯进家门。但格蕾塔百无禁忌,继续带着他在帕萨迪纳四处转悠。去那些布满树荫的花园里,找无趣的亨丽埃塔、玛格丽特和多蒂·安妮逗逗乐子。这些女孩子好像并不介意泰迪在场,不过格蕾塔觉得她们实际上是在故意忽略他的存在。泰迪做的瓷器很受欢迎,格蕾塔发现,每次他出现在派对,指甲下面还有点陶土时,竟然有种很特别的魅力。格蕾塔的母亲经常在晚宴舞会上表示,她觉得加利福尼亚真是日新月异,总是有有意思的人和事,简直比“老旧的欧洲”好上百倍。在公共场合遇到泰迪时,她就简单拍一下他的手。这个动作让格蕾塔怒火中烧。太虚伪了,母亲知道,要是她公开不理会泰迪·克罗斯,那这个家庭纠纷铁定会上《美国周报》。
“他们瞧不起你。”一次派对时,格蕾塔对泰迪说。
“只有一些人而已。”他轻描淡写地说。两人坐在游泳池边的藤编沙发上,沙漠吹来干热的风,把棕榈叶子都吹到地上了。从别墅的窗可以看到里面的派对正如火如荼。泰迪还是一副高高兴兴的样子。唉,他要是知道真相会怎样!格蕾塔心里默默地想。她已经做好了战斗的准备,和谁战斗,和什么战斗,她还不太清楚。但她已经做好了准备。
接着,有一天,信来了,信封上还绑着细绳。亚纪子拿着那个蓝色的信封敲了格蕾塔的房门。她盯着信封看了良久,还用手掌托起来掂量,轻飘飘的。她简直不敢相信埃纳尔给她写了信,她脑子开始飞速旋转,想着他信里可能写的内容。
战争好像快要结束了,我们圣诞节前就应该团聚。
或者:
我要来加利福尼亚了,已经在路上了。
甚至也许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