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 烟雾

我要告诉他朱丽恩修女正在为我们祈祷吗?那听起来好傻,而且好像也无关紧要,但我还是告诉了他。我很了解伦恩,他也没有对此嗤之以鼻。

“那么,我也觉得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伦恩的情绪与我刚进屋相比,似乎平和了许多。

这时候最好给孔奇塔做宫检以确定分娩进展,但我无法让她摆好姿势。她不让伦恩和我移动她。丽兹用西班牙语向妈妈解释,可她好像听不懂或没有反应。我只能根据宫缩的力度和时间来估计进展,现在宫缩的频率接近五分钟一次。我听了一下胎心,什么也没听到。

“孩子还活着吗?”伦恩问道。

我不想直接告诉他“孩子没了”,于是婉转地说只是猜测。“不太可能还活着。你的妻子今天冻了很久,一直昏迷,现在还在发烧,这都会对胎儿有影响。我现在听不到胎心。”

像孔奇塔所处的这种孕期,最大的问题是胎儿的体位,此刻胎儿一般会横躺在子宫里。胎儿出生的最佳体位是头位,也就是头部向下。臀位分娩也可以,但有困难。而肩膀位和身体横着是不可能的。正常情况下,胎儿头部会在怀孕三十六周后降入骨盆。孕期二十八周的胎儿如果宫缩时身体横着,身体足以卡在骨盆中。这种情况下,除非进行手术,否则胎儿必死无疑。我用手摸摸孔奇塔的肚子,试探下能不能测出胎儿的体位,测不出来。宫检应该可以,可孔奇塔一点儿也不配合。

别无他法,我只能等。宫缩的间隔时间在慢慢缩短。已经三分钟一次了。她的脉搏加快,达到每分钟150次。呼吸貌似也越来越浅,血压几乎感受不到。我暗暗祈求现在马上有人敲门,说医生或救护车到了,可那只是我的幻想而已。房子里静悄悄的,只听到每次宫缩袭来和停止时孔奇塔发出的低声呻吟。

宫缩不可避免地越来越强,孔奇塔开始放声尖叫。别说以前,这之后我也没听到过这么吓人的声音。她正在发烧,人已疲惫不堪,可痛苦的身体却以一种我想象不到的力量和强度发出骇人的声音。她不停地叫啊叫,看不见东西的双眼里满是恐惧,声音经过房间墙壁和天花板的阻挡,在整个屋子里回荡。她紧紧抱着自己的丈夫,又抓又挠,伦恩的脸上、胸上和胳膊上都被抓出了血。伦恩试图抱紧安慰她,可不起任何作用。

我感到自己真的一点儿用也没有。我不敢给她注射止痛剂以减轻痛苦,让她安静,她的血压和脉搏很反常,用药可能会让她丧命。我心中暗想,如果正常分娩,她也许还有救,如果胎儿横在体内,肯定活不成了,除非救护车马上赶到。我无法近前触诊,甚至按不住她的一条腿,孔奇塔在床上用力折腾,像一只掉入陷阱的野兽。

可怜的丽兹看上去吓坏了。伦恩出于无条件的爱,努力抱着孔奇塔,试图安慰她。她像斗牛犬一样用牙狠狠咬住伦恩的手,死不松开。伦恩忍住疼没有出声,面部抽搐,额头和脸上直流汗。他没有用力掰开妻子的下巴或抽回手,就任由妻子咬着。我甚至担心孔奇塔会咬伤他的肌腱。幸好,她终于松开口,身子滚到床的另一侧。

随即,正如开始时一样突然,一切也在瞬间突然结束了。孔奇塔一声狂叫,身体猛一用力,羊水、鲜血、胎儿和胎盘——所有东西——全都落在了床单上。孔奇塔身子向后一倒,精疲力竭地躺在床上。

我完全摸不到孔奇塔的脉搏,她的呼吸似乎也停止了,但我感到还有心跳,于是用听诊器听了听。有微微的心跳,虽不正常,但确实还在跳。胎儿浑身发蓝,瞧上去早已没气了。我马上从柜子上拿下一个大肾形盘,将所有东西都扫进去,然后放在柜子上。

“我们现在必须马上给她取暖,”我说道,“给她清理干净,让她感觉舒服,也许她还能活下来。你得帮我,丽兹——干净暖和的床单,几瓶热水。我马上检查胎盘是否完整。最好能给她喝点热乎的东西,热水和蜂蜜就行,加一勺威士忌更好。现在关键是对付休克。我们希望和祈祷最好不要大出血。”

伦恩出门吩咐大家准备,安慰着聚在门口被吓坏了的孩子们。丽兹和我开始换掉孔奇塔身下的脏床单和床上用品。伦恩很快拿来了干净床单和热水,丽兹和我开始清洗孔奇塔毫无知觉的身体。

丽兹和我背对着伦恩正在忙,伦恩一定是走到了柜子旁。我们听到他突然倒抽一口气。

“宝宝还活着!”

“什么!”我大喊道。

“宝宝还活着,我看见了,我们的宝宝还活着。宝宝在动。”

我连忙跑到柜子前,瞧着肾形盘里血淋淋的一堆东西。宝宝动了,真的在动。我的心一下子定住了,我瞧见躺在血泊里的那个小家伙在动腿。

噢,天啊,我差点淹死宝宝!我心中暗骂自己。

我一只手拎起小得可怜的宝宝,让宝宝头冲下,感觉轻若无物,我曾经举过和这个宝宝差不多大小的刚出生的小狗。我的脑子开始飞快运转。

“我们必须马上钳住并剪断脐带,然后让宝宝保持身体温暖。”

宝宝是个小男孩儿。

我内心无比愧疚,脐带早该在五分钟前就剪断。如果宝宝现在死了,那全是我的错,我心中暗道。是我把这个小家伙淹在一盘血和羊水里。我应该检查得更仔细些,早该想到宝宝有可能还没死。

自我责备现在毫无用处。我钳住并剪断脐带,瞧见宝宝脆弱的胸腔正在动。他正在呼吸,他活下来了。伦恩在热水瓶里浸湿一块小毛巾,把宝宝包起来。宝宝轻轻动了动头和胳膊,我们三个人被宝宝惊人的生命力惊呆了,从来没见过这么小的宝宝。早产两个月的宝宝一般不到四斤重,看上去已经很小了。眼前这个宝宝大约只有一点四斤,像个小玩偶。胳膊和腿比我的小拇指还细,都长着完整的指甲。他的头还不如一个乒乓球大,可与身体一比,竟显得特别大。胸膛看上去像鱼,小小的耳朵,鼻孔小得只有大头针头那么大。我从没想到二十八周的宝宝竟如此可爱。我应该把他喉咙里的黏液吸出来,可担心会伤到他。我拿了黏液吸管才发现管子太粗,根本塞不进宝宝嘴里。即使将橡胶管硬塞进足月宝宝的嘴里也是不应该的。所以我只能一只手拎着他,让他保持几乎头冲下的姿势,一边用一根手指轻轻抚摩他的背部。

我完全没有照顾早产儿的经验,不知道该怎么做。我的本能告诉我,应该让他保持温暖和安静,最好不要见光,给他频繁进食。婴儿床还没准备,要把他放在哪儿?正在这时,一直静悄悄躺在床上的孔奇塔突然开口了。

“nino.minino.dondeestaminino?”(宝宝,我的宝宝,我的宝宝在哪儿?)

大家互相对视了一眼。我们都以为她半昏迷或睡着了,可显然她知道发生了什么,她想看看自己的宝宝。

“我们必须把宝宝给她看看。丽兹,告诉你妈妈,他非常小,抱他的时候必须小心。”

丽兹跟妈妈讲了几句,孔奇塔面露微笑,疲惫地松了一口气。伦恩从我手中接过孩子,坐在妻子身旁。他一只手举着宝宝,好让孔奇塔能瞧见他。孔奇塔双眼无神,目光涣散,我觉得一开始她根本看不见或是不知道该瞧哪里。她本以为看到的会是足月的宝宝。丽兹又向妈妈解释了一番,我听到孔奇塔说道:

“elninoesmuypequeno.”(宝宝好小。)

孔奇塔两眼挣扎了一分钟,努力瞧向伦恩的手里。你几乎能瞧出她费了多大劲。终于看清了,她深吸了一口气,一只手颤抖着抚摩着宝宝,笑着低声道:“minino.miqueridonino.”(我的宝宝,我亲爱的宝宝。)然后迷迷糊糊睡着了,手还放在宝宝身上。

正在这时,医疗救护队赶到了。section由伊尔莎·斯奇培尔莉(elsaschiaparelli)创建的时装品牌,第二次世界大战后不久关闭。她被认为是20世纪最有名的服装设计师之一,代表作品有高跟鞋、帽子、龙虾裙等。/section烟与雾的混合物,常见于某些重工业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