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傍晚,我很晚才去探望詹金斯夫人。夜色已深,我走在通向她家后门的侧巷里,突然听到好像有人低声念咒的奇怪声音。我透过玻璃向屋里瞧,见詹金斯夫人跪在地板上,正在擦什么。她身旁放着一盏油灯,她瘦小的身子经过灯光的投射,在墙上形成一个巨大可怕的影子。她身旁放着一桶水,一个刷东西的刷子,她一直反复在刷一块地板。一边刷,嘴里还有节奏地念念有词。我听不清她说的是什么,不过她一直保持着同一个姿势没变。
我敲敲门,走进房间。詹金斯夫人听到动静,抬起头但没转身。“罗茜?快过来,罗茜。瞧这个,姑娘。瞧这儿有多干净。看我擦得这么干净,院长一定会高兴的。”
她抬头瞧着墙上自己那巨大的影子。
“过来瞧啊,院长。多么干净啊,都是我擦的。干净吧,我这么做是为了让您开心,院长。他们说如果我能让您开心,您就可以开恩让我见我的小孩子们。可以吗?我可以见他们吗?哦,让我见见,就一次也好。”
詹金斯夫人放声大哭,瘦小的身子向前扑倒。她脑袋撞在水桶上,痛苦地呜咽起来。我走到她身旁。
“是我,护士。我正好夜里来探视。你还好吗,詹金斯夫人?”她抬头瞧着我,默默无语。我扶起她,带她坐到扶手椅上,她只是舔着嘴唇,一直盯着我。
桌子上摆着做好的午餐,是上门送餐的女士给她留下的,可饭菜没有动,都已经凉透了。
我一边挪开碟子,一边问道:“你不喜欢你的午餐吗?”
她突然大力握住我的手腕,把我的手推开。“这是给罗茜留的。”她嗓子沙哑低声道。
我给她检查了身体,问了几个问题,她一个也没回答,只是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继续舔着嘴唇。
还有一次我去探望,她正在一个人咯咯笑着玩松紧带。她把松紧带拉开再松手,将松紧带缠在手指上。瞧见我进门,对我说:“我的罗茜昨晚给我拿来一条松紧带。你瞧它是怎么拉开的,真是条好松紧带。我的罗茜是个机灵的姑娘。如果你想要的话,她总能给你搞来松紧带。”
我被这个罗茜搞得有点不耐烦了,她这么做对她的妈妈没有一点好处。一条松紧带,就这个东西,她就这点本事吗?
但接着我瞧见詹金斯夫人拨弄手中的松紧带时,苍老的脸上洋溢着温柔和幸福,声音也透着温暖和慈爱,“我的罗茜给我的,她给我的。她给我搞到的,她做的。她是我亲爱的姑娘,我的罗茜。”
我的心一下子就软了。也许那个罗茜像她母亲一样是个纯朴的人,也因为早年在济贫院的生活而精神错乱了。我不知道罗茜在济贫院里生活了多久,她的兄弟姐妹怎么样了。
济贫院并非想象中的天堂。所有人被锁在自己所在的隔离区里,隔离区里有休息室、卧室和放风的院子。每天晚上八点到早上六点他们待在卧室里,卧室中间有一条排水槽或排水沟,晚上用来方便。休息室是他们的厨房,大家坐在长凳子上吃饭。房间内所有窗户的高度都在眼睛之上,谁也看不到室外,而且窗台倾斜向下,无法爬上或坐在上面。放风的院子是个铺着碎石的四方形院子,四边没门,也没有任何出口。事实上,济贫院更像监狱。
人们在济贫院里每天重复着凄苦单调的生活,不知不觉中几天、几星期、几个月就过去了。女人们整天工作,主要做粗活:在洗衣房里,洗济贫院里所有人的衣服;擦地——院长喜欢擦地;给济贫院里所有人做难吃的饭菜;还有大量繁重如缝麻袋、帆布、垫子等针线活,其中最奇怪的工作是扒麻絮。这项工作是将旧麻绳(通常表面都涂过焦油)拆开,拆成一条一条纤维,用来填补木船船板间的缝隙。麻绳,尤其是浸过油和海水,或涂过焦油之后,坚硬如铁,拆的时候手会疼,会擦伤手指导致流血。
可最难熬的不是工作,而是休息。詹金斯夫人和大约一百名女人在一起,她们年龄各异,其中有病人和体弱之人。很多人貌似是疯子或精神错乱。工作累的时候大家无处休息,只能坐在休息室中间的板凳上或放风的院子里。女人们只能背靠背坐在凳子上,互相支撑休息。休息时人们无事可做,无东西可看或可听,也没有书和用来动脑的事。很多女人只是走来走去,或绕圈走。大多数人自言自语或身体不停地前后晃动。有些人会大声呻吟,或对着夜空号叫。
“我也会变成她们那样。”詹金斯夫人心中暗道。
每天她们被带进院子里放风两次,每次活动半个小时。在院子里,詹金斯夫人听见孩子们的声音,可墙有四米多高,她瞧不见人。她试过喊孩子的名字,被人阻止了,威胁她再喊就不允许她放风了。詹金斯夫人只好靠在自己认为声音传出来的墙边,一边低声念叨着孩子的名字,一边竖着耳朵捕捉声音,只要听到自己孩子的声音,她就能认出来。
“不知道我到底做了什么孽才会进了那里。我总在哭,而且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对孩子的。”
春风拂面,气温转暖,天也越来越长,整个世界显出一片勃勃生机的景象,詹金斯夫人却被锁在济贫院的深墙之中。她被告知她最小的孩子——三岁大的男孩儿死了。她问孩子是怎么死的,得到的答案是那个孩子一直病恹恹的,谁都觉得他活不长。她询问能否参加葬礼,可被告知孩子已经被埋了。
最先离她而去的是她最小的男孩儿。詹金斯夫人再没见过她的孩子。接下来的四年里,孩子一个接一个离开了人世。每次她只是接到死亡通知而已,并不告诉她死因。她也没有参加过任何葬礼。最后死去的是十四岁的女孩儿,她的名字叫罗茜。section“圈地运动”以后英国偷盗者、流氓、乞讨者增多,社会不安定因素急剧增加。1601年英王室通过了新法案《济贫法》。本文中所指的则是1834年议会通过的《济贫法(修正案)》。这是1601年以后最重要的济贫法,史称新济贫法。/section与普通送餐不同,这项服务起源于英国大轰炸时期,当时很多人的房子被炸毁,无法做饭。国防女子志愿队(thewomen'svolunteerserviceforcivildefence,wvs,后来称为wrvs)提出了这项计划。现在该项目所面对的一般是无法离家或不能自己做饭的老人,送餐者多为志愿者,其中有很多还是能运动的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