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生育诊所

我知道修女露丝正密切关注着我的检查。我抬起头,向露丝投去求助的目光。露丝道:“护士,我去拿双手套。你等一等,先不用检查了。”

几秒钟后,露丝回来替换了我。接下来的整个检查过程中,她一言未发,直到她收回手,把毯子重新盖在莉莲身上。

“莉莲,你现在可以把腿放下了,但请躺在床上别动,因为马上还要再检查。护士,请跟我到桌子那边去好吗?”

桌子位于房间的另一侧,我们来到桌前,露丝十分平静地对我道:“我觉得那个肿块是梅毒硬下疳。我现在马上给特纳医生打电话,看能否趁莉莲在这儿时让他过来做检查。如果只告诉她去看医生,她很可能不会去。梅毒可以通过胎盘感染给胎儿。不过梅毒硬下疳只是一期梅毒,早确诊,尽早治疗,有可能治愈并保住胎儿。”

我当时听了差点没晕过去,事实上,我不得不使劲抓住桌子才没有倒下去。我刚才竟然一直在碰她——那个恶心的家伙——和她的梅毒硬下疳。我已经被吓得说不出话来了。修女亲切地安慰我:“别担心,你一直戴着手套呢,不会被感染的。”

露丝离开诊所,去农纳都修道院给医生打电话,我则一动也不能动,在桌旁坐了整整五分钟,与一浪接一浪的恶心和颤抖做着搏斗。孩子们围着我玩耍,开心得不得了。屏风后面却一点动静也没有,直到一阵低沉平稳的鼾声传到我耳边,莉莲竟然睡着了。

十五分钟后,医生赶到了诊所,露丝让我陪着医生一起检查。我当时一定脸色苍白,所以露丝修女才会问我:“你还好吗?能挺得住吗?”

我愣愣地点点头,不能说“不”,毕竟我可是一名受过训练、曾经历过各种令人胆战心惊的大场面的护士。我曾在医院里工作过五年——见识过急诊、手术室、癌症病人,截肢、濒死之人和死亡——但从没有人像莉莲这样让我感到如此讨厌。

医生检查过莉莲,刮了一些梅毒硬下疳的组织留待化验室检查,同时给莉莲抽血做了乏色曼试验,然后对莉莲道:“我认为你患上了早期性病,我们……”

没等医生的话结束,莉莲发出一声大笑:“哦,天啊!不会又来了吧,真是可笑,没错!”

医生沉着脸道:“幸亏发现得早。我现在要给你打盘尼西林,接下来的十天你必须每天都打。我们要设法保住胎儿。”

“随你们吧,”莉莲咯咯笑道,“我随便。”她对着医生眨眨眼。

医生面无表情地在针管里抽了大剂量的盘尼西林,在莉莲的屁股上打了一针,然后我们离开检查床回到桌子旁,好让她穿衣服。

“通过血液和血清的病理学报告就能知道结果,”医生对修女露丝道,“但我认为诊断肯定没错。你们可以安排人每天去给她打针吗?如果让她去诊所,她要么不会去,要么就会忘了。如果胎儿还活着,我们必须尽全力保住。”

此刻早已过了晚上七点。莉莲穿好衣服,大喊大叫让孩子跟着她回家。她又点上一根香烟,乐悠悠地大喊道:“好了,都走了。”

她故意斜眼瞥了一眼修女露丝,说道:“保重。”然后发出一串尖笑声。

我告诉她我们每天会去给她打针。“随你们便。”她耸耸肩,离开了。

我还要继续打扫诊所卫生,可双腿像灌了铅,几乎挪不动步。这一定是今天精神和感情上受到重大打击的结果。

修女露丝亲切地咧嘴一笑:“这种事你早晚会习惯的。你今晚还要去探视吗?”

我点点头:“三位产妇。其中一位住在弯弓街那么远。”

“你去探视吧。这里交给我。”

离开诊所时,我打心眼儿里感谢露丝。呼吸了几口室外新鲜空气之后,我整个人都精神了,蹬着自行车,感觉身上又积蓄了力量。

第二天早上,我查看工作日志,修道院安排我去给莉莲打针,她住在皮博迪大楼。虽然早知道躲不过去,可心里还是忍不住抱怨了一句。根据工作安排,给莉莲打针是午饭前最后一件事,针头和针管都已单独放好,没有放在助产包里。另外,我还要戴手套,这点倒不用特意说明。

位于斯特普尼区的皮博迪大楼臭名远扬。十五年前人们就打算拆掉它,可现今依然屹立不倒,还有人住在里面。皮博迪大楼环境恶劣在出租房里是有名的,因为楼里唯一的水源设在阳台后面,那儿也是唯一一个卫生间的所在地。出租房里没有任何设施。如果我不得不住在这样的环境中,也许我也比莉莲好不到哪儿去,一想到这儿,我对莉莲的态度不禁缓和了许多。

莉莲家大门敞开着,但我还是敲了敲门。

“进来吧,亲爱的,正等着你呢。我给你烧了些水。”

真是太好了。她一定费了很大劲才搞到水,然后烧开。房间里脏兮兮的,散发着一股异味。地上甚至看不出一寸原来的地板,小孩子们光着屁股在房间里四处撒欢。

莉莲在自己家里仿佛变了个人。或许是因为有点害怕诊所,所以才觉得有必要表现一下以示威严。而在自己熟悉的环境里,她的声音小了很多,也不那么傲慢无礼了。至于那恼人的咯咯笑声,我突然意识到,不过是她一贯无法控制的好脾气。她在家里也把孩子们推开,但不粗暴。

“走开,你们这些家伙,护士都进不来了。”然后转身对我道:“你来了,东西可以放在这儿。”

莉莲在桌子上费力收拾出一小块地方,在旁边放上洗脸盆、香皂和脏手巾。

“我觉得你需要一块干净漂亮的毛巾,对不对?”

干净的定义显然因人而异。

我把包放在桌上,只掏出针头、针管、针剂、手套和浸过酒精的药棉。孩子们饶有兴趣地盯着我掏出的这些东西。

“退后,不然我就拧耳朵了,”莉莲乐呵呵地警告道,然后问我,“打腿上还是屁股上?”

“没关系,随你喜欢。”

她掀起裙子,弯下腰。圆滚滚、肥硕的臀部完美诠释了什么是两半屁股的团结。孩子们睁着大眼睛围了过来。莉莲高声尖笑,像马一样向后踢腿,想赶走孩子。

“你们又不是没看过!”

哈哈大笑的她屁股乱动,根本没法打针。

“嗨,扶住椅子,稳住别动,好吗?”我也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莉莲依言照办,没用一分钟针就打完了。因为注射剂量很大,所以我用力揉揉针眼附近以加快药水流动。我将所有东西放进棕色纸袋里以做区分,洗过手后为了让她开心,我用她的毛巾擦干手。助产士都随身自带毛巾,但我觉得用自己的毛巾显然是在表示嫌弃对方。

莉莲将我送出门口,一直送到阳台上,孩子们都跟在她身后。“那我们明天见,我等着你,给你准备一杯好茶。”

骑车回去的路上我思绪起伏。在自己家里,莉莲不但不令人讨厌,反而是个女英雄。她在那样恶劣的环境下独自支撑着整个家,孩子们看上去也开心快乐。她乐观向上,不怨天尤人。至于她是怎么染上梅毒的,那不是我该管的事。我的工作是治病救人,不是做道德裁判。

第二天拜访时,我满脑子正在想如何拒绝她请我喝茶的好意,所以当门打开,我一下子愣在门口,呆呆瞧着眼前的莉莲,总觉得好像哪里有点不对。眼前的莉莲个子变矮了点,看上去胖了点,但拖鞋、发卷、香烟都一样,可就是觉得好像哪里不对。

随着熟悉的尖笑响起,眼前的“莉莲”露出嘴里没有牙齿的牙龈。她戳了一下我的肚子,“你以为我是莉莲,是不是?大家都这么想。我是她妈妈。我们看起来像双胞胎,非常像。莉莲去医院了,我觉得是好事。她已经生了十个孩子了,够了,而且他还总不在家。”

经过一番问答,我终于了解了情况。原来,昨天我走后不久,莉莲就觉得身体不舒服,想吐。她躺在床上,派一个孩子去找外婆。接着她开始宫缩,又想吐,然后一定是昏过去了。

莉莲的母亲对我说:“让我照顾一个女人,我随时都行,但没命的女人可不行,不行。”

她打电话给医生,莉莲被直接送到了伦敦医院。后来得知莉莲的婴儿生下来时就已经夭折了,死亡时间可能是三四天前。section德国化学家赫尔曼·冯·斐林(hermannvonfehling,1812-1885)在1849年发明的。常用于鉴定可溶性的还原性糖存在。/section梅毒早期症状。

由德国细菌学家乏色曼(wasserman,augustvon)于1906年发明的一种梅毒诊断试验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