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虞美人草 夏目漱石 第1页,共2页

一踏入,仿佛来自远古世界的绿荫霍地从左右两边遮住了肩膀。未经雕琢的石块错落有致地平铺成一道约六尺宽的小径,小径上只留下甲野和宗近两人的脚步声。

视线顺着笔直细长的小径这头投向远处,在石径的尽头上方,便是庄严的伽蓝。覆满木贼草的厚重木板自左右两边向顶端逶迤,将两面宏大的飞檐会聚成一道陡峭的屋脊,屋脊上方还坐落着另一座窄翼小屋,或许是用来通风或采光的。甲野和宗近同时从感觉最佳的侧面角度仰头望着那座佛堂。

“啊,真是令人豁然开朗。”甲野拄着拐杖停住了脚步。

“那座佛堂虽是木制的,但看上去好像没怎么损坏嘛。”

“那是因为它的形状本来就不容易损坏,大概正好符合亚里士多德所说的那种最合理的‘’吧。”

“你说的这个太深奥了……不管亚里士多德是怎么说的,反正这一带的寺院都给人一种不可思议的感觉,实在妙不可言。”

“这和那些喜欢的当然不一样啦——这是建造的嘛。”

“难怪仰望那座佛堂会觉得不一样呢,原来是因为有了梦窗国师的感觉啊,哈哈哈哈!说到梦窗国师,我也能应付上几句啦。”

“可以找到梦窗国师或一样的感觉,就是在这里逍遥散步的价值所在,否则单单游览一通有什么意义?”

“梦窗国师要是能像屋顶一直活到明治时代就好了,比那些廉价的铜像有意义多了。”

“是啊,一目了然。”

“什么一目了然?”

“这寺院内的景色啊。完全没有拐弯抹角的地方,全都豁然开朗。”

“这正像我这个人啊,怪不得我走进寺院会感觉特别舒畅呐。”

“嗬嗬嗬嗬,或许是吧。”

“这么说,是梦窗国师像我,不是我像梦窗国师。”

“谁像谁无所谓……我们休息一下吧!”甲野在横跨莲池的石桥栏杆上坐下。池边有棵高大的,枝叶舒展着伸向池中,距离栏杆腰部约三寸。桥墩上泛出青苔斑纹,并向夹杂灰色的紫色石柱内部进侵,桥下的枯莲黄茎轻快地拱脱去年的霜露,挺立在三月春色中。

宗近取出火柴,再取出香烟,嗤一声点燃后,即把燃剩的火柴抛进池内。

“梦窗国师可没做过这种坏事。”甲野说道。他两只手斯文地撑在下巴前头的拐杖头上。

“就凭这一点,他不如我,他应该学学宗近国师的样子。”

“你当国师还不如当马贼更适合。”

“能够当外交官的马贼听上去有点滑稽呐,我可是要堂堂正正地去北京赴任的。”

“专门研究东亚的外交官?”

“是东亚的治国方策。哈哈哈哈,像我这样的人一点也不适合西洋。怎么样,我学成之后能不能成为伯父那样的人?”

“像我老爹那样死在国外可就麻烦了。”

“嘿嘿,反正后事就交由你操办,没关系。”

“那不是给我添麻烦嘛。”

“我又不白死,我是为国家为天下而死啊,你只不过为我做这么一点小事总可以的吧?”

“我连自己都顾不过来啊。”

“说到底,你这个人就是太顾自己了,你脑子里有没有日本这种意识?”

之前两人的正经话题上笼罩着一层戏言的薄云,此时戏言薄云终于散去,正经话题从下面浮露出来。

“你思考过日本的命运么?”甲野用拐杖用力拄着地面,稍微挺了挺身子说道。

“命运是神思考的事,人只要尽到自己的本分就行了。你就看看日俄战争吧。”

“那是感冒偶然好了,就以为自己会长命百岁。”

“你是说日本会好景不长么?”宗近逼近一步。

“那不是日本和俄国的战争,是种族与种族的战争。”

“那还用说。”

“你看看美国,看看印度,看看非洲……”

“照你的逻辑,因为伯父死在国外,所以我也会死在国外啰?”

“事实胜于雄辩,无论是谁,不都难逃一死么?”

“难道死和被杀是一回事?”

“人通常都是在不知不觉中被杀死的。”

甲野好像看着什么都不顺眼,咚的一声用杖尖敲了下石桥,仿佛打冷战似地缩了缩肩膀。

宗近蓦地站起身:

“你看那边,看那座佛堂,听说那是一个叫的和尚,只靠一只碗四处托钵,用化缘的钱重建的。他死的时候好像才五十来岁。人如果不想干,连一根横倒的筷子也竖不起来。”

“先别看佛堂,你看那边。”甲野坐在栏杆上没动,伸手指了指反方向。

紧闭的山门——犹如将地球隔成两半——唰地左右洞开,红红绿绿的人群在山门中间穿行,有女人,有小孩。京都人倾心于嵯峨春色,络绎不绝地前往岚山。

“我们也去那儿。”甲野说。两人再度跨进色相世界。

从天龙寺门前向左转是释迦堂,往右转则是渡月桥。京都连地名都很美。两人浏览着两侧商家店头摆满的各式各样标榜的名特产品,从商店街穿行而过,拖着奔波了七天却兴致犹佳的双脚前往车站。一路遇见的都是京都人。车站每隔半个时辰发出一班火车,将刚刚抵达这儿的红男绿女一个不落吐送给岚山的樱花,以免他们错过花期。

“太美了!”宗近早已将天下大事抛诸脑后。京都最能令女人的罗衣愈加增色,天下大事也敌不过京都女人之美。

“京都人朝夕都像在跳舞似的,真是优哉游哉呐。”

“所以说京都最适合小野嘛。”

“不过京都的艺妓舞蹈真的很好看。”

“是不错,很有活力。”

“你错了!它看上去一点也没有魅力,女人打扮成那个样子,就会适得其反,变得完全没有女人味了。”

“是啊。这种审美意识的极致表现就是京都人偶,因为它是完全没有生命的东西,所以不会令人生厌。”

“那些脸上化着淡妆四处出没的活跃女人最有女人味,所以也最危险。”

“哈哈哈哈!那种女人对任何哲学家来说都很危险吧。不过京都艺妓舞蹈不要紧,对外交官来说也很安全。很有同感。幸好我们是到一个安全的地方来玩。”

“假如人性表现出来的是就好了,可惜一般人都是第十义在肆无忌惮,令人讨厌。”

“我和你是第几义?”

“我们两个嘛,我们品性优良,所以不会低于第二义、第三义。”

“就我这德行?”

“你虽然老是东拉西扯的,不过说出来的话还蛮有意思的。”

“谢天谢地。——可是,第一义是怎么表现的?”

“第一义么?不见血的话,第一义是表现不出来的。”

“那样子太危险了。”

“当你用鲜血洗净了庸俗愚蠢的意识时,第一义才会跃然显出……因为人就是那样轻薄的东西呀。”

“用自己的血?还是别人的血?”

甲野没有回答,却观赏起店头陈列的抹茶茶碗来。或许因为是手工揉制陶土做成的,三层架子上摆的茶碗样子都显得很陋俗。

“像这种陋俗的玩意儿,用血再洗涤也没用吧?”宗近又纠缠起来。

“这个……”甲野拿起一个茶碗仔细察看,宗近却不由分说用力猛地拽了一把他的袖子,茶碗掉落在地摔成碎片。

“结果就是如此。”甲野望着地面的碎片。

“哟,摔碎了?这种玩意儿碎了也没啥关系。你来看这边呀,快!”

“看什么?”甲野跨出那间泥地屋子,回头望向天龙寺方向,成群结队的京都人偶的背影正在对面络绎不绝地前行。

“看什么呀?”甲野又问一遍。

“走掉了!真可惜!”

“什么走掉了?”

“那个姑娘。”

“哪个姑娘?”

“就是邻家那个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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