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了。”邢牧岩说。
这样的邢牧岩简直难得一见,收起了所有的强势和攻击力,在母亲面前完全是一个二十四孝好儿子。当然,这样的母亲也同样难得,睿智温婉,不过分干涉,在进退间拿捏好每一步分寸。
邢牧岩问发呆的姜然:“怎么了?伤口痛?”
“不是。”姜然笑了一下,“只是看着你母亲想到了我妈。”
姜然没有说更多,邢牧岩同样沉默。
据他所调查到的资料来看,姜然的母亲出身普通家庭,当初不顾一切地爱上了姜然的父亲姜瑞森,最后冲破了门第之见的束缚毅然决然地嫁给了姜瑞森。
那是一位从骨子里散发着倔强和骄傲的女子,不同于一心扑在学术研究无心家族争斗的姜瑞森。可以说,从姜然这些年独自走过的经历来看,她的性格承袭了她母亲。
邢牧岩的手轻轻覆上了姜然额头的白色纱布:“我很抱歉,姜然。”
姜然吓了一大跳。
刚刚发生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吗?邢牧岩居然跟她道歉?
“邢总……这次受伤完全是我个人的事情,跟你和公司都没有什么关系,你……不用跟我道歉。”姜然斟酌着说。
邢牧岩收回了手:“我知道。好了,你去休息吧,明天可以睡晚一点儿。”
“我明天一早七点的飞机。”
姜然原本还想问他能不能找司机送她一下,结果愣生生地被他的眼神给吓了回去。
他扯了扯脖子上的领带,脱了西装外套搭在沙发上说:“我不习惯一再重复同一个问题,剧组那边,让宋帆给你请假,这几天你就住在这里,今天晚上的事情我会调查清楚。”
住在这里?姜然觉得今天晚上的事情一件比一件匪夷所思,她的额头又开始痛了起来,干脆懒得再想,直接去了他指定的客房里休息了。
等到姜然消失在楼道的拐角,邢牧岩拨通了陆正的电话。
“处理得怎么样了?”
“差不多,警局那边都打好了招呼,最快明天一早就知道结果。”
“嗯。”
“邢总……洪丹琳小姐大发脾气,说她今天的庆功宴被搅和了,还闹着要去找你。”
邢牧岩的右手撑了撑额角,语气顿时低了下来:“拦着她,别让她闹出太大动静,特别是洪家那边要拿捏好,不要因为一个洪丹琳让两家关系出现问题。”
“知道了。”
姜然是被痛醒的。
六点,窗外的白雾还没有散尽,她拉开窗帘看见楼下已经有人开始在庭院里给花木浇水,窸窸窣窣的声音拉开了清晨的序幕。
她一下楼就发现客厅的灯还亮着。
邢牧岩正坐在沙发上,膝盖上的笔记本电脑闪烁着白光,他的白衬衣袖子挽至手肘,双手正在键盘上噼里啪啦敲着什么。
“你是一夜没睡还是起了个大早啊?”姜然问。
邢牧岩抬头看了她一眼:“你怎么起这么早?”
“头有点儿痛。”姜然自然地倒了两杯水,一杯递给邢牧岩,一杯自己喝了一口才说,“你不休息一会儿吗?”
“我没事。”邢牧岩停下手里的动作,伸出右手探了探姜然的额头,“没有发烧,估计会痛两天,等会儿吃饭之后再换药。”
姜然不太习惯这么自然的动作,不自在地躲了躲。
邢牧岩像是没有注意到她的小动作,关了手里的电脑才看着她说:“昨天晚上闹事的人查出来了,是姜彩儿找的。”
姜然一顿,接着自嘲了一句:“其实我已经猜得八九不离十了。”
最近两人的电影档期撞在了一块儿,楚谦城又在公共场合说不放弃把她签到凯尚,而最佳女主角的奖姜彩儿也没拿到,所以,姜彩儿心中的怨气估计都堆在一块儿了。
邢牧岩难得嗤笑了一声:“你这个堂妹估计这些年被姜家和楚谦城保护得太过了,智商还真是有待提高。”
姜然诧异地看着邢牧岩。
虽然她真的很想赞同这句话,但是邢牧岩这样的人也会这么嘴下不留情吗?
姜然不知道的是,邢牧岩的确很少这么说,因为对讨厌的人,他一般都只用做的。
就在当天,凯尚的总裁办公室里就收到了一沓照片,正是昨天晚上酒庄打斗的场面和姜然被砸了酒瓶子的一幕。就在楚谦城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的时候,接到了邢牧岩的电话。
“楚总,看了照片不知道你做何感想?”
“邢总什么意思?”
“废话我就不多说了,这是你手底下艺人做的事情。我想楚总应该很清楚,我要是借着这个机会是绝对有能力毁了她甚至让凯尚再次受到重创的,要试试吗?”
“邢总既然能打电话来就证明你没打算这样做不是吗?说吧,你的条件是什么?”
“别再招惹姜然。”
这话让电话两端的人都沉默下来。
过了一会儿,邢牧岩继续说:“大家都是同行,要竞争就光明磊落。当然,至于你跟姜家的那些牵扯,只要不妨碍姜然,我自然也不会做什么。”
“……”
挂了电话,楚谦城直接把手机给扔了出去。
“砰”的一声,受到重击的手机瞬间四分五裂。
楚谦城冷笑一声,他们这些人有几个是真的光明磊落的,就他邢牧岩,那手段有几个人可以及得上,现在跟他谈光明磊落?
他拨了桌子上的座机:“姜彩儿在哪儿?让她来办公室。”
“楚总,彩儿小姐昨天晚上去酒吧了,现在还没有清醒。”
楚谦城头痛得想再次摔电话,他压了压自己的情绪说:“没清醒就想办法让她清醒,不管用什么方法,半个小时后让她到这儿来。”
自姜然回国,姜彩儿做的事情一次比一次让他无法忍受。他陡然回忆起那段意气风发的年少时光,回忆起那个总是在角落里默默关注自己的身影。
沧海轮换,回不去的是岁月,换不来的是初心。
姜彩儿来的时候浑身都还有一股酒味儿。
她把包往楚谦城办公桌前的椅子上一甩,说:“这么着急找我干什么呀,我觉都还没有睡醒呢。”
以前愿意容忍的时候,他当成是撒娇,现在不愿意容忍了,才发现是撒泼。
他把纸袋扔到她面前:“你看看你自己干的好事!”
姜彩儿看着桌子上滑出袋子的那几张照片冷笑:“楚谦城,你现在是在质问我吗?怎么,你心疼她了?我告诉你,打她算轻的,我没找人×了她就是好的了!”
“姜彩儿,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楚谦城不是不震惊,他一直当她不谙世事,就算偶有出格也不过是任性所致,如今这样阴暗、疯狂的姜彩儿,让他有种无力的愤怒。
姜彩儿笑着说:“我知道啊,但是楚谦城,我们不过是一类人罢了。你那是什么表情?心痛吗?还是后悔?你以为姜然她就是什么白莲花吗?我们从小就开始斗,抢玩具,抢疼爱,抢你。但我从来都没有输过,现在依然不会!”
姜彩儿气冲冲地拿着包包准备出门的时候,后面传来一句:“分手吧。”
姜彩儿脚步一顿,接着冷笑:“好哇,楚谦城,我们就看谁能笑到最后。”
少了姜彩儿,凯尚还可以培养很多个李彩儿、黄彩儿,只是没想到,他们竟走到如今这样的地步,彼此怨恨,彼此伤害。
橙粒跑到邢家来看姜然的时候,已是一天之后。
橙粒抱着何淑媛好一顿撒娇之后,就扯着姜然八卦她听到的关于姜彩儿和楚谦城的传闻。
橙粒哈哈大笑说:“这就叫天道有轮回,苍天饶过谁!”
何淑媛端着水果进来的时候橙粒正笑得开心,她提醒橙粒:“粒粒,你别老是在床上蹦,然然她受伤了,你小心碰着她的伤口。”
橙粒瘪嘴:“大姨,您偏心也别偏得那么明显好吧。”
“你这孩子。”何淑媛摇摇头,又转头提醒姜然,“然然,你别跟着她闹,记得多吃点儿水果啊。”
“谢谢阿姨。”
等何淑媛一出去,橙粒就说:“然然,我大姨这完全是把你当成未来儿媳妇在照顾呀。”
“别瞎说,阿姨是医生,对待病人一向都是这样。”
“嘁,就算是这样,我哥呢?博辉那么多艺人,你见过他对哪个人这么上心过?”
姜然自觉尴尬和不自在,她本不愿意多待,但碍于邢牧岩的强势,不得不留在了这里。
洪丹琳登门造访的时候,邢家众人正在吃晚饭。
邢家的饭桌上没那么多规矩,何淑媛时不时地给姜然夹菜,提醒她多吃一点儿。邢牧岩和父亲邢正川则间或交流着政治或工作上的事情。
洪丹琳当着长辈的面很是规矩,还主动问了一下姜然的伤势。
“没什么大碍了。”姜然说。
洪丹琳把带来的礼物放下,在邢牧岩身边坐下说:“牧岩,我爸妈说这周末邀请你到家里做客,你抽空跟我回去一趟吧。”
邢正川和何淑媛同时看向儿子,而一旁的姜然则是埋头吃饭。
“这周末需要加班,我让人准备几份礼物你带给伯父伯母。”邢牧岩淡然地吐出一句。
洪丹琳的脸色顿时就白了。
书房里。
邢正川在沙发上正襟危坐,看着对面面不改色的儿子问:“你自己是个什么态度?前几年你妈就很看好洪家的那个女孩子,你自己没兴趣你妈也就歇了心思。现在倒好,你把人女孩子都带到家里来了,外面的还没解决干净?”
“爸。”邢牧岩坐正了一点儿,“一直任由洪丹琳在身边走动,只是顾忌您这辈与洪家的交情,至于姜然……她是姜瑞森的女儿。”
“你说真的?”邢正川顿时严肃起来,他知道姜氏夫妻是儿子的救命恩人,只是没想到那么巧,姜然是姜氏夫妻的女儿。
沉默了很久,邢正川才说:“姜然的父母去世既然和你有关,你就更应该好好看清楚自己的心,别到时候害了人家……”
“嘭”的一声,门外有茶杯落地的声音响起。
姜然有些混乱,她不过是应何淑媛的要求去给邢正川、邢牧岩父子俩送两杯茶,结果,她听见了什么?
邢正川摇了摇头走出书房,只剩下姜然和邢牧岩。
“有烟吗?给我一根。”姜然朝邢牧岩伸出手,声音里有一丝自己没有察觉的颤抖。
“你不能抽,伤口还没有好。”
姜然最终放弃了这个要求,沉默地坐到沙发上。
邢牧岩在她面前站了一小会儿,最后从一个抽屉里拿出一沓资料放在了她面前。
姜然慢慢地翻着,发现是关于自己的一些基本调查。她听见邢牧岩用低沉的声音说:“你父母……”
“因为你才去世的?”姜然接过他的话。
邢牧岩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不让别人抽烟的人,自己却狠狠吸了两口,吐出的烟雾中,他如墨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他说:“那天下着大雨……”
他像是陷入了某种回忆里,没有辩解,只是清晰且直观地讲述了姜然的父母是如何在险境中救下了他,最后又是如何在泥石流来的时候保住了他。除了一些不能讲的军方机密直接略过,其余都讲得很清楚。
清楚到,姜然的脑海中开始像电影画面一样一帧一帧想象出当时的情形。
最后,他摁熄了手里的烟,说了一句:“我说完了。”他看了看一直低着头的姜然,“有什么我能做的吗?”
……
姜然让邢牧岩给她订了第二天的机票回剧组,比预期中提前了三天。
何淑媛大概也从丈夫那里知道了什么,来找姜然的时候情绪很低落。她拉着姜然的手说:“然然……”
“阿姨。”姜然笑着回握了一下,“您不必说什么,我从头到尾都没有怪过邢总,反而是他帮了我许多。”
从邢牧岩那里听到这个结果的时候,她反而松了一口气。
她没那么钻牛角尖,父母的确是死于泥石流,是天灾并非人祸,况且是在为了救人的情况下。
她自然不会去怪那个被救的人,就像她恨姜家人,不是因为当年泡沫工程他们不负责而让她父母去云南慰问家属,而是因为他们在她父母出事之后,还把责任推到她父母身上,让她父母背了多年黑锅。
何淑媛说:“牧岩那孩子……这么多年他内心有多少的感受从来不跟我这个当妈的说。那年他被救回来的时候全身是伤,好不容易醒了却因为接受上级调查寸步难行……”
何淑媛是军医,只能知道一些很表面的东西,比如儿子任务出了问题,比如他一下子失去了很多兄弟。个中曲折,只要他不说,就没有人会知道。他扛起了所有责任。
八年前的那个雨夜姜然不知道细节,但多少能够想象,必定是生死一线,经历过常人难以忍受的痛苦和煎熬。
她听着他的母亲描述他如何艰难地走过了事发后的那段时光,如何凭着毅力让医生以为需要截肢的伤口奇迹复原,如何艰难地一步步走到今天。
她第一次觉得离一个人的生活和经历那么近。
不过,何淑媛挽留她的时候,她还是委婉地拒绝了。她说:“我很骄傲爸妈救下了这样一个人……”
他们原本互不相识,却因为这样一场意外有了那么一点儿交集。在这样前提下所建立起来的关系,她却发现自己对邢牧岩有了超越普通人的情感。
而邢牧岩对她,仅仅是因为亏欠。
她当时在书房问他:“我们第一次在云南见面,不是巧合,对吗?”
他说:“不是。”他提前知道了她要回国的消息,但是在悬崖上救下她确实也是意料之外。
姜然想,这样就够了。
按照邢牧岩的性格,他应该很早就调查过她。既然事情发展到今天不能逆转,她也明白了邢牧岩一次次帮她,甚至把她签到博辉的原因。
她在知道所有因果后的第一反应,是逃避。
连她自己都不清楚是为了逃避邢牧岩,还是为了逃避自己内心真实的情感。
第二天是邢家的司机特地送姜然去的机场。
离开前,姜然发现了倚靠在二楼阳台上的邢牧岩,他穿着家居的棉质衣服,因为太远,她看不清他的情绪。
姜然想了想,给邢牧岩发了一条短信。
在载着姜然的车子开走的一瞬间,邢牧岩就收到了短信,上面写着:“邢总,我们都要往前看。还有……你帮了我很多,我们谁也不欠谁的。”
姜然无声地笑了一下。
她所求不多,只希望从此两人之间的合作泾渭分明,是信任也好,是怀疑也罢,仅仅只是因为她姜然本身,而不是因为她是谁的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