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天宝十二载五月十八日

大唐胡女浮沉录 青溪客 第1页,共2页

大明宫西侧九仙门外是北衙禁军所在,九仙门旁的银台门内,则是禁军换防时休息的仗院。每日交接的时刻,总有几个龙武军士聚在院内闲谈。按例他们不能泄露禁中的消息,因此多半只是聊些闲事。

“前日韦左相的儿子和郑舍人的女婿⁠[1],险些为了鸣珂曲[⁠2]的李娃打了起来,有趣极了。”

“嗤,他们两个都是文士,气虚体弱,只怕连三十斤的弓都拉不开⁠[3]。就算是打起来,又有甚么好看?跟总角孩童殴斗有甚么分别?”

“就好比宫里的侍女们蹴鞠,女子难道能比男子踢得更好吗?可是她们踢球,就好比小母鸡互啄,虽然不如斗鸡,可也很有趣啊,哈哈哈。”

“原来你站在承香殿前⁠[4]值守,看似目不斜视、正气凛然,心里想的却是这些。”

“宫人们当然不能比男子踢得好。可是契丹、突厥那些常常习练骑射的女子,挽弓用箭的功力也不可小觑啊。”

“是了,为辅,你们河北来的那个小娘子呢?我听社尔说过她好几回了,几时也让我见识一番她的透剑门绝技啊。能教社尔称赞的男人尚且没有几个,何况女人了。真不知那是何等人物。”

阿波说了这番话,众人都将目光投向张忠志,却见他一脸寥落,目光虚虚盯着前方,不知在想些甚么。旁边的社尔大喇喇地推了推他,笑道:“你莫非当真是在想那个小娘子?”

“甚么?”张忠志仿佛从梦中惊醒,带着一丝茫然道:“何六娘么?御史台狱连她的手臂都打折了,我可不知她几时才能控缰骑马。”

这一句话彷如在热油里浇了水,众人惊愕万分,纷纷道:“御史台狱?”“那小娘子得了甚么罪?”“吉中丞动用了枷具?那小娘子还能活么?”

张忠志愣了一下,脱口道:“我还道你们陇右的人早就听说了,毕竟事涉……”却又很快截住,摇了摇头,苦笑道:“此事我不甚知晓,毕竟御史台的事我们过问不得。”

众人狐疑地看着他,还要追问,张忠志却站起身,敷衍道:“我还有些杂务在身,且去了。”说着匆匆而去,众人喊了几声,他也没有回头。

出了宫门,张忠志的脸色仍是阴晴不定。他向南走了约有四坊之地,直到东市的西北角上,方才站定。一条不算太宽的街将东西两侧分得清清楚楚:右面是平康坊北曲隔着坊墙传来的乐声与谐笑,左边则是东市交易的争辩、麸行拉磨的驴叫声、办礼席的讨论声,不一而足。[⁠5]

朱雀天街将长安城分为万年、长安二县,长安县人口较多,而公卿所居,多在天街以东的万年县。东市附近的平康、宣阳诸坊,多有勋贵之家,譬如李林甫生前居于平康,杨国忠及杨家姊妹的宅邸则都在宣阳坊。因此寻常商贾多在西市,而四方的瑰宝奇珍,则往往出现在东市。

东市西北角外的十字街口有一块高地,视野开阔,因地势弯曲如狗的脊背,因此得名“狗脊岭”。但不论是太府寺掌管交易的市署,还是市中各色书肆、食肆、衣肆,却都没有占用这片高地,以至于“狗脊岭”上只种着几棵柳树——而且哪怕此刻已入炎夏,也没人在柳树下乘凉。对于初来长安的人,这自然不可谓不奇怪:这可是寸土寸金的东市。

“放心,你不会在这‘狗脊岭’上见到何六娘的。”一个人不知从哪里拐了出来,站在张忠志身边,淡淡说道。

张忠志猛然转脸,冷冷看着他。

那人一身布衣,容貌平凡无奇,眼中光芒内敛,正是安禄山的门客李起。李起似乎没看见张忠志凌厉的眼神,兀自道:“圣人还是临淄王的时候,诛杀韦氏亲党,就是在这狗脊岭上斩了韦温的。所谓‘城南韦杜,去天尺五’,韦温可是韦后的从兄,中宗的宰相。东市这片高地虽然是刑人的所在,但以何六娘的身份,还不配在这里受死。”⁠[6]

张忠志眯了眯眼,忽然一拳打在他的腹部。他本就是百里挑一的武士,这一拳没留半点力气,出手又快又重,李起虽然狡诈,武技上却全非他的对手。李起踉跄退了两步,平静无波的脸色终于有了波澜。他擦去嘴角沁出的血迹,讥笑道:“何六娘蠢钝,我的确瞧不入眼。可是你分明知道这条计策会使陇右的人记恨她,不是也同意了吗?阿波他们听了你的话,便会起疑,一旦查到何六娘攀诬他们哥舒将军……你又有几分在意何六娘?”

这话切中肯綮,犀利之至,张忠志心中隐约的自私念头为他道破,既羞且恼,强辩道:“安家郎君都说此计可行,你难道要我抗命么?再说唯有将此事闹大,才有营救她的机会。”

李起发出一个无声的冷笑,转了话头:“吉中丞已经告诉御史台的人该怎么说了。为了避嫌,你今日就不要去太仆寺和亲仁坊了。”

张忠志皱眉:“安家郎君虽然是太仆寺卿,他们总不至于在皇城中闹事。”

这日午后,契苾从鸿胪寺出来,欲去紧邻鸿胪客馆的御史台狱探看狸奴。但她刚出了官署,就见几名武士面带怒色,从御史台的方向急匆匆走来。她家出自河西,至今也与陇右、河西联系紧密,故此这几人她几乎都认得。契苾当下招呼道:“阿史那兄,五兄,你们如何来了?”

社尔在河西时是王忠嗣的部属,而哥舒翰又曾是王忠嗣的副手,在他被诬陷时曾全力相救,因此社尔对哥舒翰也颇为忠心。被契苾称作“五兄”的则是贺兰都督契苾宁的儿子契苾延,算是她的族兄。

社尔向契苾点了点头,铁青着脸答道:“河北欺我们将军手下无人,我们要去与他们分说。”哥舒翰进封凉国公,又被加封仆射,但他亲近的部下还是习惯称他将军。

“河北欺压哥舒将军……?”契苾不明所以,“你们要去寻谁?”

社尔火气甚大,不及多说,径自带领几人向前走去。契苾跟在他们身后,拉着契苾延问:“五兄,你们究竟要去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