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天宝十二载五月十二日 午时至申时

大唐胡女浮沉录 青溪客 第2页,共2页

“你籍贯何处?为何来到长安?”

狸奴努力不看脚下成片的黑褐痕迹:“妾本籍幽州蓟县,父亲乃是幽州军中的将领。他一向听说长安官署中短少译语,因妾通晓诸蕃语,他便将妾随贡物和几名走索艺人一同送到长安,只盼妾能稍尽所长。这不过是为国朝尽忠的一点心意罢了。”

“你通几种蕃语?”郑侍御问。

狸奴直觉他话中似有陷阱,但这个问题到鸿胪寺一问便知,她无法作伪:“常说的有昭武九姓的胡语、突厥语。契丹人和奚人的话,妾也能说一点。此外,波斯语与胡语多有相通之处,妾稍稍识得。”

郑侍御目光在她白嫩的脸庞上不断逡巡:“你说一句突厥话来听听。”

“kaynarøgüzkəqiksizbolmas。”狸奴犹豫了下,“意思是,‘汹涌澎湃的河流不会没有渡口’。”这正是她今天一直用来安慰自己的话。[⁠3]

“这便是说,世上的烦难之事,总归有法子消解。”郑侍御思索着,“何氏你的突厥语如此精熟,伪造一篇碑文,想来不是难事。”

原来是要问这个么?狸奴实在不擅口舌之争,思忖该如何对答,忽听厅堂门口传来一个带笑的声音:“世上的烦难之事,进了御史台,便一定有法子消解。”

半天没说话的吉温连忙起身,迎上前去:“杨相公!”郑侍御紧随其后,见了礼,叫人去取茶汤和蔗浆,又问:“相公亲临御史台,有何要事?”

一个紫袍玉带的身影踱了进来,正是当朝宰相杨国忠。杨国忠打量着堂中的各色枷具,笑道:“无甚紧要事。我当过几个月的御史台主,有时也会想念这推事院哩。今日视事已毕,想起七郎在此推勘罪人,便过来瞧瞧。——莫非不曾给这小娘子上狱械么?”

“尚未。”吉温答道。“才讯问了几句,原本要用‘宿囚’的法子。”

“‘宿囚’?不过是几夜不能睡觉而已,未免太慈厚了。这小娘子貌美,七郎你不是起了别的心思罢?”杨国忠在满堂的枷具前乱转,口中如数家珍:“‘驴驹拔橛’不大好听,不宜用在女子身上。‘死猪愁’的名字也不好。唉,来俊臣所制的枷具都太过粗莽。”

吉温笑道:“相公最喜欢的是哪些?”

杨国忠拈着颏下长须,沉吟道:“武后时的索元礼是胡人,他曾经想了一个法子,名叫‘晒翅’,比来俊臣的那些名目好得多了。恰巧何小娘子是胡女,又生得纤袅多姿,宛如飞鸟,‘晒翅’岂不适合?”⁠[4]

吉温望了狸奴一眼,微不可察地顿了顿,笑道:“相公果然巧思。”当即吩咐郑侍御布置。

狸奴茫然看着狱卒们抬来两对横木,每对之间皆有锁链相连,两根横木之间的距离甚短。当狱卒将她的双臂各自放入横木之间时,她终于隐约明白,剧烈挣扎。虽然撞倒了两个狱卒,但郑侍御一声招呼,登时便有更多的狱卒涌入,将她按倒在地。

她的双臂分别被塞入两对横木之间。在杨国忠、吉温、郑侍御的注视下,两个狱卒各自手执一对横木,徐徐转动。

狸奴爆发出尖锐的痛叫,大颗大颗的泪水一瞬间涌了出来。吉温对杨国忠笑道:“‘晒翅’原来是这般模样,温竟从未用过。”杨国忠点头,道:“委实如同飞鸟舒展翅羽,妙丽无双。”

说话间,横木间连续“咔啦”两声闷响,狸奴双臂同时折断,昏死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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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款辞:就是后世所说的招供,供状。唐朝应该还没有“供状”的说法。

2郎君:皇帝的近臣可以叫太子“郎君”。不过也许只有宫里的人这么叫,我还不太确定。

3这句谚语来自《突厥语大辞典》。

4酷刑:这章里所有的酷刑名目都来自两唐书《酷吏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