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天宝十二载四月二十一日 未时至申时

大唐胡女浮沉录 青溪客 第1页,共2页

长宁公主故宅很是宽阔,各色物事齐备。在球场边上架设“透剑门”⁠[1]所需的木架、幄幕,不过一刻钟的事情。

武士们随身大多带有刀剑,纷纷解下,做成剑门。有的兵刃从木架上横伸出来,有的则倒插在地上,还有的从头顶垂下。突斤等幽州武士原想布置得简单点,方便狸奴通过,却被河西那边的人看了出来,讥笑道:“你们下场的既然是个小娘子,那便不妨做得更简易些。小娘子,我们布置时,你尽可在旁观看。”

搭建剑门时,即将表演的骑者若是看到刀剑摆放位置,心中便可稍微有所准备,这也正是布置时要搭上幄幕的原因。不过,对于“透剑门”这种极为危险的表演来说,降低这点难度也没甚么区别。

狸奴翻个白眼,转过视线,不屑去看。她从袖中摸出一块丝帕,向对面一个青衫男子走去,走了两步,忽然又觉得不甚妥当,将丝帕收起,站在原地。

那男子一直未曾参与两方的口角,只是含笑旁观。他似乎猜到了狸奴的意思,冲她微笑点头。

张忠志走到狸奴身边,目光在她手中扫过,问道:“那人识得你?”

“是啊。之前有个日本学生私买香药,典客丞逐我出门。我叫那学生去找同出日本的秘书监晁公说情,就是那人的主意,果然奏效。他可真是聪明极了!不过,我此刻过去感谢他,河西军那些人定然以为我要讨好他们。晚些时候再说。”

狸奴难得机灵一回,神情兴奋。张忠志抿了抿嘴唇,低声道:“其实,方才那匹骨利干马,我……”

“剑门做好了!”能振英大声叫道。

众人精神一振。狸奴侧眸,见旁边的藤蔓上花朵开得正好,随手掐了一朵水红色的蔷薇,簪在鬓边,翻身上马,在距离剑门大约一丈有余的时候站住。

河西的武士们虽没故意刁难,却也没有留情。二十余把雪亮的刀剑如冬日的枯树枝桠,纵横交错伸展出来,形成一片由锋刃织就的天罗地网,即使在远处,也俨然能感到冰冷肃杀的气息。也幸亏狸奴不读书,不信佛,没听过甚么“刀刃路”、“剑叶林”的地狱典故,否则只怕先被自己的念头吓死。

身下的马有些躁动,不安地甩着尾巴。狸奴低下身子,摸了摸它的头。这是一匹栗色的突厥马,她之前一直不得何千年宠爱,这匹马还是薛嵩送给她的。薛嵩取笑她,说这匹马的鬃毛和她的发色一样。狸奴虽然十分感激,到底跳起来打了他一顿。

“咄陆啊咄陆,我为了安将军和河北人的脸面,只得烦劳你出力。明日请你吃菽豆,给你剪三花。”她嘀咕几句,仰起头来,纤细的手指移到唇边,口中发出一声清亮的唿哨,双腿轻夹马腹。

“咄陆”受到哨声催动,小跑起来,到了剑门前,狸奴哨声骤然拔高,“咄陆”随即加速,稳稳地冲进了剑阵中。[⁠2]

突斤第一个叫道:“好!”河西武士们也不禁露出意外之色。却听狸奴口中哨声一直不绝,指挥坐骑耸、跃、腾、纵。那马在她调度之下,当真形拟飞燕、势越惊鸿,步骤如流、驱驰若灭,马尾飞动,直似彗星流雪。

她人则仿佛与马化为一体,时而矮身低头、时而随马跃起,时而向左腾挪、时而往右侧身,浅白衣衫因剧烈动作而随风鼓荡,却始终没有半片衣角沾到刀刃。众人都不觉屏住了呼吸,场中除了她的口哨和马蹄声,竟然再没一人发出声音。

张忠志双眉微挑,满眼满心都是马上的那个窈窕身影。那女郎就如一匹来自大宛的天马,矫健美丽,世无其匹,简直拥有通神的力量。

即使是天马,成为凡人的坐骑后,身体左侧、腿膊⁠[3]上也要烙上所有者的印记。

——在她的身上,留下属于他的私印,那会是怎样的景象?

他突然很期待。

在场下,怀着这种念头的男人,并不止他一个。

但狸奴并不知道。她全部的心神都放在了身前的刀山上。阳光照在锋利的刀刃上,反射出一道道刺眼的、白惨惨的光芒,光影斑驳,极易搅乱骑者的注意力。有几次,她感到剑尖恰好沿着她的发丝擦了过去——或许已经斩落了几根头发——凌厉的风如燕山的大雪,割得她细嫩肌肤生疼。

奔出剑门的一刹那,世界仿佛重新活了过来。她止住哨声,跳下马来,歪头看着场下的武士们。

少女拉着缰绳,在平坦空旷的球场上当风而立,嘴角似笑非笑。虽然经过一番纵跃,那朵殷红的蔷薇却并未掉落,依旧簪在她鬓边,花瓣在初夏清风中轻轻颤动,仿佛一小簇燃烧的火焰。

众武士沉寂了片刻,随即爆发出一阵喝彩声。这与先前驯服崔妃那匹骨利干骏马时又有不同,难度既高,观众又都是精熟骑射的勇士,他们的赞誉当然比寻常百姓更有分量,狸奴也自得意。

她目光扫过众人,忽地撞上了那个青衫男子的眼神。他正看着她,拊掌而笑。她心头一颤,却没深想,朝他走了过去。

他似有所觉,伸出手来。她掏出丝帕,递到他掌中,笑道:“我姓何,行六,请问郎君姓字。”

众武士无不惊讶,喧哗笑闹起来:“何六娘,勇士这么多,你偏偏青睐一个文士?”“我们幽州的小娘子可不能受关中男子的诱骗。”“你们幽州的小娘子都这么率性吗?见面就送人手帕?”

乱乱的吵闹声中,他的声音仍旧明净得像最清最清的渭水⁠[4]:“我姓杨,名炎,字公南,凤翔人。你也可以唤我‘小杨山人’。”

“杨郎——唔,公南兄,多谢你那日为我画计。”狸奴咧开一个大大的笑容。

“我乐意之至。”杨炎笑了笑,“你很英勇。但是以后不要如此涉险了。”

张忠志的心情骤然跌落谷底。

她叫他“为辅兄”。他以为这是她特殊的亲近。可是原来,她称呼别人的表字,也是这样顺畅。